• 第一章 杨柳人家

    更新时间:2018-03-07 21:20:36本章字数:3022字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晨曦沐地后背起大刀铸成的十字架,朱占鳌将会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十年之前首次相遇父亲时的那个忧郁潮湿而荒诞不经的晌午儿。

    那时正值三伏天,大暑当家,红盆子肆流七月火。黄泥地间滚烫的土尘儿热浪一卷便噼哩啪啦的燃烧起来,扬落到黝黑厚实的肤表上“嗤嗤”的直蹿着汗蒸的青烟,闷出一窝又一窝的红点痱子。清棱棱静悄悄的泗水河畔傍岸临溪着一户炊烟袅袅的杨柳人家。草棚茅舍的周遭,是用竹篾子扎绕着碗口粗细的杨柳棵子一环一环围缀而成的栅栏篱笆。篱笆上五彩缤纷的开满秾华妩媚的繁花,豆角秧,粉牵牛,刺蔷薇,白杜鹃,彩梅,紫栀,还有那见人就艳的六月红。门栏左右,石柱两旁,戍守疆门的是守土纳荫的杨柳榆槐四大将。巴掌见方的小地儿,也能长出遮天蔽日的葡萄架。石磙子大的冬瓜,人胳膊粗的萝卜,一码子排列齐整的打着滚儿拔着脚儿偎依挂放在屋檐子底下。还有咧嘴的粉石榴,红脸的肥肉桃,压枝的甜沙杏,挂串儿的脆鲜枣。北面三间泥坯子垒砌的黄墙茅屋,算做人居的正房。东、西、南三处草棚是牲口歇槽的住所。正房的墙皮光光秃秃,碎屑颓撒零落,皴裂豁口的坯砖缝隙内生发出无数藤枝根茎,爬山虎钻天遁地勃勃昂然蔓延了一墙一垣一檐一厦的浓绿。绿掩门开,西厦是磨盘吱呀的豆腐坊,东厦是朱占鳌与黑妮子的栖身卧榻,中间是斗了一辈子的嘴打了一辈子的架儿的朱豆腐和李二娘的暖炕阁堂。

    仲夏的烈阳酷暑难当,又毒又狠。西棚的大黄狗饿歪的独剩一堆皮包骨头,连四条腿蹍路也颤颤微微的踡着步打弯儿,边走边淌尿。之前朱占鳌还打它的主意,嚷嚷着要宰了它吃狗肉,现在连碰它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盼着老家伙能够快些的好起来。它俯趴在那只生满废草荆棘和蒺藜的狗槽子旁纳凉哈舌的时候,槽里几洼深深浅浅的臭脏水,淋淋沥沥的渗漫滴淌,远看一滩黑,近看一码黄儿。朱占鳌每日必做两件事:一件是晨起之后,冲朱豆腐酿黄酒泡豆子调卤汁沏茶汤的八卦井里痛痛快快的撒一泡早尿,随即转轱辘提井水汲下满满的一桶送到豆腐坊去;一件是晚睡之前朝大黄狗东棚泥窝旁的狗槽子里豁豁舒舒的解一次夜尿,立时吹一记响亮的口哨唤过它来吃食喝汤。狗槽子上那深深浅浅高低不平的坑洼窝子就是拜他恒志不渝的爽尿所赐。每回撒毕尿,借着月光朦影,他总会低头瞪睛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遭槽底那凹凸不平的细微变化,然后情不自禁感慨万千的嘀咕一句:果不其然的滴水凿石呕!只要功夫真,铁杵磨成针!

    只是,自从朱占鳌夜溺回屋,饥渴难耐的大黄狗不由自主的爬出窝儿来闻嗅一遍冒着白泡沫的狗槽池并悠悠乐哉的用长长的狗苔舌打着卷儿滋洇上几嘴之后,它跟着他学会的“每日必做一件事”就这样赤裸裸的把朱占鳌给吓傻眼吓蒙圈了。这只精神抖擞趾高气扬的大黄狗,就像一个喝得烂醉的老酒鬼,一身尿骚气,三步打滚两步跌当儿,左摇右摆踉踉跄跄, 脚底下再也没出个正准儿。一年半载挨过儿,仿佛是公畜日日夜夜下的都架着母畜殚精竭虑的交尾缠磨一样:它那一身的精气带着浑体的膗膘子一块儿割肥切肉的颓瘦下去,直落得只剩一只癞狗皮包着一堆烂骨头。如今他见了大黄狗首先想到的不是其瘦骨嶙峋的可怜样,而是一家人用八卦井汲上来的水沏茶汤泡甜沫熬糊涂做豆腐后惬意而不失体统的小抿一口小酌一嘴的吮吸贪婪劲儿……从那以后,朱豆腐拎着拐杖敲脑门提着驴鞭抽脊梁,李二娘扭着耳朵转大圈敞着嗓门骂他娘,黑妮子捏着脸皮搧大刮抓着辫子拽头发也照旧我行我素、照尿不误的“每日必做两件事”,就这样顺其自然的在大黄狗的强大事实面前寿终正寝化作历史陈迹成为过眼烟云灰飞雾散了。

    朱占鳌决计是连吃大黄狗的心儿也没有啦!

    东棚的黑驴子四蹄朝天燥热难耐的打滚嚎叫,长屌绷直,尾巴打弯,拧撅着驴鼻尖儿敲奏着破锣嗓子哈喷出一嘴的花沫子。黑驴子不算高儿,正如其名,低矮黑,小短粗,一副挨挫欠揍的人模驴样儿。更找不出一丁点子威武雄壮昂扬雄赳的牲口气派来。又尖又窄的驴耳朵,活像一对割人的棒子叶戳人的大长矛。整天黑着一张贼驴脸,永远也见不到暖日晴天;仿佛谁都欠它八百块钱似的。跌拉着母猪腚厚的嘴唇子吱吱哇哇咬牙放屁驴叫唤。毛儿也不是纯黑纯色——称呼它“小黑驴”算便宜他咧!一对尿泡子浸润的眼珠瞪得牛轱辘老大,半张浑圆鼓囊的腮帮子全让它给贪吃个光净儿。鸡屁股撅翘的胸脯子总是往脖儿梗挤肉,团绒了一堆光秃秃刺茬茬的黑鬃毛。又短又硬又扎手,好似朱豆腐胡子邋遢的肥下巴;长的软的早叫李二娘摸了剪子咔嚓咔嚓来回几刀儿纳了鞋垫底子。四条短腿枯枝败叶骨瘦如柴,一张肚皮却鼓鼓囊囊有膘带肉,走起路来左摇右跩上晃下荡,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准是没少偷吃豆腐坊的香豆腐。脚根子从来没有捋直迈道的时候:飞蹄就是罗圈腿,抓爪一定晃驴蛋儿,把墩厚皮实的驴屁股翘得比脑门子都高一头,嚼着磨浆的嫩黄豆喷着哈雾的驴鼻气鼓着肥母猪的孕肚子叮咚叮咚敲锣打鼓的放响屁……

    黑驴子固然好偷吃,爱放屁,还长着两双左蹄画圆右蹄画方的罗圈腿,撅一腚儿朝天鸣炮的响屁股,但——,百短之驴必有一长!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头比它更吃苦耐劳的好牲口啦!耕田耧地,拴系上粗粝结实的梨钩绳,挂套上耘亩铧田的黎议长,打一个脆脆的漂亮的响鞭花,啪!三亩二分地不够它自个儿耙拉一锅的。使不完的气力,用不完的劲儿!从早晨天刚刚亮儿一直忙活到晚上夜刚刚黑,朱豆腐粗气吁吁大汗淋漓的快要累垮垮了,它也不倒腿儿也不闲歇,甩一浸子驴汗儿,照旧踏着松翻了新土的泥地儿不住气的撒欢。播种下粒,朱豆腐从后头扶着耧车边走边摇,开沟落籽儿,它撂开四脚蹄子猛拉硬拽,扯得朱豆腐趔趔趄趄跟不上步伐节奏,抡着鞭子砸着扶手直骂操死你婆娘。拉车运货,它能拉几十盘子木筐豆腐,千把百斤大豆粮食。赶大集,转庙会,兖州府一十单八县,各乡的买卖各寨的侩市,都是它踡着罗圈腿撅着翘屁股迈着四脚蹄子哒哒哒哒任劳任怨的跑下来的。背东西驮米粮,到各家各户去收豆子卖豆腐,也是它不辞劳苦的陪着主人老朱挨村挨保堡的厚着驴脸皮一点一点挣拾缠磨回来的。推磨拉盘,朱豆腐卸弄下烂板车解开辕条子撒腿儿就溜进北屋正房的炕头上抽烟锅子抿小酒去了。它喝一肚温热的糠稃水,吃一大槽绞铡的茬细的草料儿,没等歇槽顿一顿腿脚喘一口凉气儿,李二娘的鞭子已抽至腚沟窝上,忙不迭的又是折腾到三更半夜的一堆子烂累活儿。桌面大的磨盘子,石礅子碾着石礅子,比李二娘的肥母猪还沉三斤。它不能嫌累也不能叫苦,更不能闹烦,一圈一圈的推着石盘子一匝一匝的磨豆乳,靠得就是恒久不懈的耐心。它能一口气拉几百转儿,也不捯气,也不呻唤,拉下来依旧是活蹦乱跳的,扬趾蹭鼻的,偷偷瞟二娘一眼儿趁她不注意敢快溜几嘴泡得发胀的黄豆粒抹舌唇。李二娘虽说手下一向不留情,一鞭子抽抡下去都能听得到黑驴子咬牙喊疼的吱吱声儿。但日子久了也要相互体谅包纳,毕竟是自家卖命的老伙计,不能亏待,想要滑口料儿她也照顾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家豆腐坊做出来的第一锅豆腐,哪回不是它第一个饱口福尝鲜儿?热腾腾的豆块子上映着明晃晃的驴唇印!——掩耳盗铃的蠢驴子!它还能驮人过河,爬山行地。去县城听大戏,到镇关赏龙灯,回回都是这老伙计代步领路。南棚的那个腚大腰圆好吃懒做的肥母猪呐,当初也是它弓腰虾背的驮家来的,路上嗷嗷嗷跟杀猪似的叫唤了一道儿,还拉了它一身紫黄黏毛的臭大粪,气得它狠狠的撒了一猪槽的腥驴尿。现在的肥母猪又发福又得宠,五六百斤的肉膘子,十一二个球大的沉甸奶子,人五人六,风光无限,富态的象尊弥勒大佛。再想让它忍辱负重的背上一遭?哼!老鼠舔猫逼,没事找刺激,打死它也不活该找死驮这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