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爱抽烟的黑驴子

    更新时间:2018-03-07 21:23:12本章字数:3286字

    朱豆腐和黑驴子亲儿,实话一句,那是交心。没人懂他,也没人理解他。朱豆腐的一张四方嘴,除了应付生意买卖,客套客套,抿几舌小酒吃几块卖剩下的干凉凉湿渍渍的碎豆腐填填肚皮,基本撂在脸面上没啥事儿干。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只好一嗫一嚅的独自吞云吐雾默默抽烟。不是他不愿说话拉呱,是没人喜欢听他说话掰扯。人家都爱听他唱山东梆子和木皮大鼓,字正腔圆,调儿好。敲梆子耍大鼓,卖的是正宗朱氏豆腐,音传万里,招牌红火亮堂儿。揽生意,混口饭吃,养家糊口嘛。朱豆腐确实喜欢玩梆子唱小调,但他不喜欢装腔作势。干这个儿,腮颊上要堆着一脸灿烂的笑容,笑起来还要露一排烟熏黄黑的臭牙齿,和一条狗似的,显精神儿,慈眉善目,两睑炯炯,得耐得住人家赏看。朱豆腐卖的不是豆腐,也不是梆子,而是笑脸。卖碗开水也得紧着吆喝呃!但笑脸卖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铜板子,混不下几口养家饭。这时候还不能窝半点气儿发半句怨言,哪句话说的不中听了就会砸一茬子糊口的好买卖。朱豆腐人前八面玲珑,春风满面,和各方市井侩员三教九流称兄道弟喝五吆六,待做完了买卖赶完了集市,一个人挑着大烟杆子溜达回家,让毛驴子拉着地板车自由自在的转左奔右,不是啃一缕子嫩叶,就是嚼一窝子青草,他的和老母狗似的脸皮子就黑云压城阴雨密布,跌拉的比黑驴子都长。“俺这活的什么狗逼样!说一天的假话,呕闷一天的心窝!”这般的苦水给人倒不得大碗茶,倒出去谁的耳朵都能喝得到这囫囵话。但不说心窝子总觉得憋屈,一整天都是无精打采浑身上下发酸犯软肚子鼓鼓泛胀浑浑噩噩不得舒坦。也只好讲给交心掏肺的黑驴子听。黑驴子最愿意听他叨叨,说咱摊东卖烧饼的那个武大郎老周,明下里卖的是驴肉火烧,暗地里挂羊头卖狗肉全是肥母猪的烂下膪,不信下回给你买一个好好尝尝;说摊西开茶铺的那个奸掌柜老吴,鬼心眼子一提溜儿,偷工减料为了省些茶叶多出点茶汤,居然偷偷往老虎灶里倒染花布的绿染料,操他妈一大街的人张膛就是鲜亮亮的绿舌头;说摊南卖羊肉包子的那个笼包铺老板郑脧子,老母羊肉洗也不洗泡也不泡直接剁泥下锅儿,骚腥味臊胃呕鼻儿,关键还嚼不开咬不烂,吃一斤能让你吐出二斤来!语毕他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卖石头也想着掺点水,白披一张人皮!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银钱如粪土,脸面值千金!宁可身骨苦一点,不可脸皮羞一圈!

    表过了愤慨,又狠抽了一阵子烟袋,让黑驴子也闷下几口,紧紧豁豁的攥抓了一把褡裢子里叮当作响的铜板碎银,觉得真是舒坦自在;絮絮叨叨又念咕了一遍,仿佛如释重负如卸重担了,于是便欢欢喜喜地赶回家了。

    呕,——黑驴子也是个大烟鬼喀,老伙计的烟瘾不比朱豆腐的小!

    煎饼再大,大不过鏊子;骡子再犟,犟不过套子。黑驴子抗不过朱豆腐的烟杆子。每日清早一起床,朱豆腐匆匆咬几口粗煎饼喝几嘴小米汤,到豆腐坊搬出一栏一栏冒着热气刚出锅的白豆腐,包起纱布裹起切刀,拾掇下碟碗拿弄好杆秤,就要装车赶大集。那驴子累得四腿朝天喊呼噜,鼾儿打得齁齁响儿,比肥母猪睡得都死,抠鼻子揪耳朵搧驴脸扯尾巴,拳打脚踢揍都揍不醒来。朱豆腐一声叹息,只得迈着大步紧溜溜的奔进正房,从炕桌上提了两尺来长的大烟杆子,回了驴棚,打着火镰,点着烟锅儿猛抽一口咕嘟它一鼻子呛灰。黑驴子翻露着紫嘴唇呲崩着大门牙打了几个响喷嚏,驴蹄子扑腾扑腾踢跶了两下就夹着尾巴根儿精神抖擞的站起来了。朱豆腐立时打一个脆脆的鞭花,啪!——一个白胡子邋遢的老头和一只黑屁股夹花的毛驴便上路了。黑驴子猴精的很哩!它闻到第一鼻的烟味儿就眼淌浊泪鼻流泥涕裤裆子里竖旗杆浑身上下翻山倒海的犯烟瘾了。但它还得强忍着。——李二娘两张巴掌不留情哇!待到拉车赶道出了有半里的乡路,黑驴子便和老朱摊了牌。它把地板车往庄稼地里稳当一停儿,也不叫唤,也不跳跶,趴下身子窝在辕杖里蜷成孵蛋的老母鸡不动坦咧。精货!是给朱豆腐耍脸色要烟抽哟!朱豆腐摸鞭子抽,抻巴掌搧,抬脑袋砸,甩大腿踹,它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两只驴眼花汪汪,只是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的盯瞅着他的大烟杆子。没办法,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老朱从腰间的灰绑带上拔下烟袋子,把柔软棉黄的烟叶捻搓碎了,“嗞”的一声打着火镰儿,咕嘟咕嘟的喝烟解瘾。黑驴子双目炯炯直冒金光,一对明眸闪闪发亮。犯馋的花沫儿淌了一庄稼的田盘子。一条尾巴兜圈转,两沟肥腚轰炮唤,熏喷着一车白豆腐全是杂七杂八的黑驴毛和牲口打窝的屁骚味。朱豆腐举起烟杆子天近地近不如自己的嘴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伸脖儿梗卷着舌头根两洼铜锅盖黑的鼻孔呼拉拉氤氲出灰雾缭绕的朵朵乌云。黑驴子不是睁眼瞎,看得清楚,瞧得仔细,主人老朱是光想着自个儿舒服不在乎别驴遭罪,饶你谗涎三千尺,我自云卷云舒丁点不见。——熊人!老伙计急了眼咧,受了一肚子的腌臜气不说,老朱你还忘恩负义,可以同甘苦共患难,不能同受乐共享福。你驴前不磕头,那就驴后去作揖!撂挑子耍起了爆仗犟脾气。君不见,那黑驴子:圆眼一瞪像茶碗,一碗两碗怒懑盘;耳朵一竖长矛尖,驴头灵盖插旗杆;满肚愤愤不平气,鼻孔喷出白牡丹;舌头根下雾缭绕,哈来一片桃花源;四条罗圈直抖擞,蹄子尥起尘漫滩;尾巴一翘刺青天,屁股一撅货要掀;再不快点献一嘴,啃掉老朱你半张脸!

    朱豆腐大惊失色惶恐战兢的跃前一步,抿嚅着花胡子嘀哝一句“俺家的香豆腐哟,”踉踉跄跄趑趑趄趄的拉稳缰绳扶稳辕杖,扬手把烟杆往驴嘴里吧嗒一插,慌慌张张的收拾自己那摞快要垮塌的豆腐架去了。黑驴子毕竟也是老烟鬼了,抽起来那是一个痛快利落,快刀斩乱麻,三张烟叶子不够它抽一锅的。不一会儿工夫,半荷包松软绵黄的叶料尽都灰飞烟灭。朱豆腐又是添烟叶又是捶胳膊打腿,和伺候他老子似的,低头哈腰的恨恨的骂:“老畜牲,以后孩他娘大鞭抽你腚沟子甭想让我低三下四的给你说情!”它不哼不吭,也不驴叫,只是心满意足的冲他吐一脸白雾,洋洋自得惬意爽快的粲然一笑,如愿以偿的呲下一嘴泛黄焦黑的驴牙,仿佛刚刚啃了一牙花的墨砚石,唇皮上还飘溢着烟熏火燎后烤焦舌尖子的驴肉火烧般诱人的肉香味。这当口儿,黑驴子的烟瘾也解决了,出摊的时辰也快到了,它信心满满的站起来一抖肩膀的泥尘土垢,一甩唇角的烟渣灰滓,浑体上下卯足了力气,充沛了精神。朱豆腐借势立马打了一个脆脆的响鞭花,啪!——四脚罗圈如驾雾,飞奔腾跃一瞬间。转眼倾刻,霎时一旋,哒哒哒的驴蹄子已经踩落到县城大集的摊盘子上咧!朱豆腐一高兴,买了摊东卖烧饼的武大郎老周一个驴肉火烧,他咬撕一口黑驴子啃食一嘴儿,俩家伙一起抄起舌儿嘛嘚嘛嘚狼吞虎咽津津有味的大快朵颐起来。朱豆腐抹一把油花花的嘴唇,乐乐悠悠的说:“老伙计,好吃吧?好吃下回咱再给你买,填饱,管够!”

    嗬!也难怪老朱常常揪着黑驴子的络腮胡海夸:

    “黑驴子可是俺朱家的大功臣哟!”

    南棚的木栅栏围了一溜圈儿,麻麻密密的锈铁钉将零零碎碎的榆木板拼搭成了一间遮风避雨的牲口圈。说白了就是一个烂猪窝。猪窝里缺不下一头能吃能喝的肥母猪。甭小瞧它,这肥母猪可是一大家子的财神爷,比那每天下挑担子赶驴车东巷西街卖豆腐的朱豆腐还能揽财聚宝哩!它啥也不用干,有多大胃装多少饭,吃了睡睡了吃,安心舒坦的坐它的月子。屙出来的屎儿李二娘用大铁锨利利索索的铲到驴栏圈里沤肥;撒出来的尿儿也生不得半点疏忽,铲一锨热腾腾暖和和的炕灶灰给肥母猪垫尿填窝儿撵尽上泛的潮湿气。她要是得闲了,还会留出空当儿来给肥母猪梳花毛,洗热澡,剔獠牙。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着,服侍的舒舒贴贴无微不至。那都是她的金疙瘩哪!朱豆腐最见不得李二娘每日早晨喂饱了肥母猪就抢了他的脸盆子端盛着温热水湿了毛巾给这畜牲洗脸梳毛。倒不是因为夺了他的面儿害得他一个月厚了脸皮一层皴,而是她倒满了温热水先让畜牲洗然后留他用,一只脸盆子里里外外都沾满了猪毛,和煺活毛的使得那窝锅头似的,洗一回面像喝了二斤刷锅水,要照着镜子花半天功夫才能摘光沾到颊腮上的好东西。朱豆腐白着眼拐弯抹角的讥讽她:“老婆子呀,你上辈子哪儿修来的好福分,真是三生有幸,让你生了这么一个能吃能喝的好闺女!”李二娘借话一句顶上去:“嗐!不都是你这当爹的给日下的吗……”呛得朱豆腐三天没敢和老婆子搭话儿,见了肥母猪就卷了舌头根子啐吐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