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坐月子的肥母猪

    更新时间:2018-03-07 21:24:14本章字数:3239字

    肥母猪独和李二娘亲儿。你不闹它,它能趴在牲口窝里打着呼噜齁齁鼾鼾的睡一天;你若闹它,还是趴在牲口窝里打着呼噜齁齁鼾鼾的睡一天。——人家都懒得搭理你!也只有饿了,它才惺惺松松的稍稍睁开眼,瞅一遭黑白,瞄一回昼夜,然后扬着扁鼻头拱猪槽,发出一阵“呣—呣—”的难听的怪叫。啧啧啧,这是在唤李二娘来喂食哩!听这调子是饿坏咧!“来喽!”李二娘耳尖的很,闻讯而动,从豆腐坊撂搁下抽黑驴子推磨的长鞭子,拾弄起坊厦下一大锅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碎豆渣——为了解馋尝鲜爽舌头,黑驴子那浑圆鼓囊的腮帮子因为偷吃被李二娘抡搧的全是亮挣挣的红掌印明晃晃的耳刮子——三步并作两步欢腾腾美滋滋的喂她那肥母猪去了。人家黑驴子也不傻,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大捞一把,二话不说,扭扭屁股松松腰板,低头嚼他半缸子大豆,俯身喝他一肚子乳汁,狠狠啃他一嘴子豆腐儿。早上朱豆腐搬着一栏一栏做好的鲜货儿装驴车赶大集的时候,总能从最靠墙根的地方、最不易被发现的锅角旮旯里瞧见一排一排零零落落的碎齿印和让肥嘴热气蒸化了的驴唇痕。朱豆腐总会“咯咯咯”的心花怒放般肆意大笑起来,毫不生气,乱茬邋遢的山羊胡更是噼里啪啦的打着花颤,点划着湿漉漉的驴鼻子嗔怪似的嬉骂:

    “你这个老畜牲呦!天底下没比你再精儿的牲口货喽!”

    用刀割下啃乱咬残的那堆子碎渣儿,喂它一口自吞一口:

    “吃吧,老子卖豆腐就要管够你的饱嘛!俺钱袋褡裢三两的银子,二两是你这老伙计给俺挣拾下的辛苦钱呕!老子的偌大江山一半是你的功劳!”

    李二娘欣慰的抚摸着拱槽的肥母猪说“吃吧吃吧”,像伺候坐月子的小媳妇一样无微不至。想当初李二娘戒了朱家一个月的荤食,用两篮子白亮亮红粉粉的鸡蛋换回来一只断了奶的母猪崽。从那天开始她手头又多了一个“养猪下崽挣毛钱”的辛苦活儿。她从不嫌苦,更不嫌累,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用劲儿。养猪自然也是一把好手儿。割草、浸糠、和食、掺麸子,可够她忙活一派子的。李二娘忙里忙外,配种连对,下崽接生,一年到头没生下几只活蹦乱跳肥头大耳的猪崽子,倒把朱家三载积攒的糠粮吃了个精精光光一点不剩真干净。李二娘又是抹泪儿又是心疼,豁豁的急了就像拽扯朱豆腐一样的拎揪着肥母猪的大蒲扇耳朵,恼恼的骂:

    “攮糠的夯货!你把老娘家的粮食儿底朝天都啃嚼光咧!拉出来的屎儿买你仨的本儿都够够的嘞!”

    又说:

    “朱和尚!妈妈的!年三十你就甭去集上卖豆腐赚薄钱了,在家摸刀宰了这夯货,咱收拾收拾炖一锅香猪肉吃!”

    天变地变,不如赶巧事变。那日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李二娘领着孙子朱占鳌,遛腿到镇关武阁街赏花灯放花炮去了。大活小活脏活累活尽都留给黑妮子一人收拾忙活儿。她又是赶驴推磨又是滤汤煮浆,两手紧得没撂指头闲巴掌的地儿。挨到她卤水点豆腐的时刻,稍有了片会儿牲口歇槽的得闲,那馋嘴的黑驴子也不作假也不客套,撅着墩厚皮实的驴屁股大大方方的偷吃起磨盘子上泡得发胀绵软的黄大豆。无奈驴腚不长眼,坊堂又窄又小,腾转挪移动作间,拐碰了黑妮子挤汁点滴的胳膊肘子。妈吔,坏咧!一大纱袋调好的卤水全淹进大缸里咯!一大缸的香豆腐哗啦一声全酸了醋咧!黑妮子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抡起鞭子和大勺气急败坏的直朝添乱捣坏的驴屁股上咣当咣当的猛抽狠夯,打得一只驴腚似猴腚,两堆伤痕红盈盈。就差摸刀子和它拼老命了。黑驴子也不是吃气的主儿,哼,黄毛丫头没长毛!你爷你奶姑且也要让俺三分掂量掂量哩,你个刚进门乳臭未干的奶妮子有眼不识泰山下起手来还没轻没重……喷着老粗老粗的长鼻气,腾云起雾,两束蘑菇云扶摇直上飘青烟;嘟着紫红大扯的驴唇子,凶眉怒目,呲出一孔子黑驴牙,恼羞成怒的嚼着舌根儿愤愤不平的喊着驴话辩护,义正辞严的冲她喷花沫子。喷完了扭甩着驴腚抓扬着驴蹄急呼呼的刨土挖坑,弄一坊沙尘弥漫的泥灰浊雾就撂挑子不干了,窜奔出坊门撒溜到庭院子里耍起了无赖,摆上了驴打滚,边滚边委屈的破锣着嗓门儿敲鼓打钹的驴叫唤,向背后撑腰顶杆的朱豆腐告黑状,诉苦喊冤。朱豆腐提着大烟杆子从北屋正房迈着闲步不紧不慢的溜达出门,恼吼一句“哪个胆大包天的烂娃子敢惹俺家的黑驴驹!”就狠命憋着气儿咂品着烟嘴子吧嗒吧嗒闷了几大爽口。一瞅准了是抡着鞭子拿大勺火骂“贼秃驴”的孙子媳妇,刚喝下肚的黑烟又咕嘟咕嘟的冒涌了出来,笑吟吟乐悠悠的提着烟袋嘀哝几句有声有色的梆子腔便低摆着脑袋趿拉着那双仿佛永远都提不上脚的破棉布鞋叽叽喳喳的溜回炕头继续爽口去了。黑妮子只好把一缸半成作废的酸豆腐倒给肥母猪吃。肥母猪吃糠咽菜,哪里尝过这般精腻的白细饭?耙子鼻往猪槽窝里一拱儿,山珍海味哩!攮糠的豁劲儿都使唤上了,放开一张大肚皮,吃得那叫一个香!地面耍性打滚的黑驴子眼尖的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赶快一个鲤鱼打挺乌龙绞柱翻立起身,撒开蹶子奔上猪槽抢食劫货。刚挨猪槽旁,娘的,一大缸的酸豆腐早让嘴近的肥母猪舌刮牙搜舔吃溜光啦!底壁好似刚涮洗的新锅儿一样,明晃晃刺眼白堂堂干净,不必刷槽。气得黑驴子撅嘴跺脚的又去驴打滚了。

    李二娘一回家便把黑妮子骂得个狗血喷头。她倒不心疼那一缸的酸豆腐,心疼的是绞豆浆的豆粒子。一大盆的豆粒子喂了猪,她心疼!不过,当她黑着老脸骂骂咧咧的走进猪圈,挥着铁锨铲粪清尿撒土垫棚还常不常的踢踹它几脚咬牙切齿的解一解心头之恨的时候,她极其惊奇的发现肥母猪那数十只干瘪塌软的奶头子一夜之间圆润膨胀鼓鼓囊囊简直成了一提溜一提溜熟透了的肥葡萄。因祸得福,李二娘摸着饱满丰盈的肥葡萄哈哈大笑,从此豆腐坊每日榨干剩留的碎豆渣残豆滓成了肥母猪的肚中物囊中食,喂饱了肉彪,润大了奶子。几个月不到,肥母猪就增了五百斤的重量,产下二十多只猪崽。个个肥头大耳,细皮嫩肉。更令人称绝的是,用崽子做出的红烧肉外焦内嫩小咬一口就会流溢出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豆腐香。正所谓:肉鲜夺人,十里八乡朱家崽;味美诱心,酥软爽口豆腐肉。兖州府上百家店,谁人不晓李二娘!

    李二娘悻悻的自嘲自侃:

    “想当年俺从济南府光着脚丫子背着熊娃饿着肚皮,破褂子破裤,衣衫褴褛蓬头垢发,脚底板都硌烂化脓露白骨咧,历尽千辛万苦,遭够吐沫白眼,好歹的捡下一条命,攒下一口气,嫁到这泗水宋家庄。拾破烂煮豆腐剪花纸织麻布,也没见几个人认识咱;今儿个阴差阳错的养了头牲口,啧啧啧,倒是把名号传遍兖州府嘞!”

    又说:

    “敢情沾了一头猪的光喀!”

    崽子能不能卖上个高价钱,全凭嘴巴子张罗。每年鲁南各州各县鼎鼎有名的酒楼掌柜和慕名而至的财东大户,都争着夺着上门哄抢李二娘的豆腐猪。甚至还会为了一头出生不到三月尚还吃着母奶的小肥崽大打出手。凡来购货者尽都财大气粗,腰缠万贯,舍得出大价钱,干得起大买卖。李二娘也得罪不起,就论价出货,公平竞争,谁给的价钱高就卖给谁。那以后李二娘再也没有扭抡过肥母猪的蒲扇耳,更不用说随随便便一生气一着急就火急火燎的搭腿抬脚踹它一顿猪屁股了。朱豆腐过把神仙瘾的烟叶子,李二娘瓷坛子自酿黄烧酒的香糯米,黑妮子鲜艳俊俏的花布褂,还有朱占鳌在宋氏私塾学字念书要交的铜板钱……全都是从肥母猪的奶头子上割挤下来的呕!咳咳,一头猪养活了一大家子!

    连从没正眼瞧它一次的朱豆腐都掰拉着手指头抿揩着李二娘给倒得黄烧酒絮絮叨叨的吆嗓子:

    “老子赶着毛驴儿,起早贪黑,整天到晚没日没夜的卖豆腐,三百六十天,天天累的和大黄狗似的,吃屎都尝不出个味儿香!一年到头算下来,满打满算也就挣拾下几两碎银锭;这畜生白吞白喝好吃懒做,让伢种猪操它一回挤奶下蛋,生这一窝的肥崽子,娘哎,比老子十年辛苦拼命挣弄的都要多哩!”

    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瞄一眼忍辱负重吃苦耐劳辛勤踏实的黑驴子,再瞄一眼肠肥脑满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肥母猪,心下立时凉了半截儿,个中酸甜苦辣咸涌上心头五味杂陈交集百感,浊叹一声惆怅唏嘘:

    “操他妈,这是个什么世道!”

    “甭骂它,你那杆大烟枪还得靠着它来活泛滋润呢!”李二娘把胳膊肘心的纺线团子一缠歪,继续挪脚打腿踏纺车编织她的紫花土布。

    此后,朱豆腐再也没有啐过肥母猪吐沫,称呼肥母猪为“畜牲”了。

    他和李二娘给它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招牌:母猪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