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敲梆子的朱豆腐

    更新时间:2018-03-08 20:30:02本章字数:5131字

    那天朱豆腐走邻串巷收买了两麻袋的大豆,卸解下地板车来推拥到西棚的土坯子墙底下,绞了一筲井水饮饮牲口,就吆喝着黑驴子进豆腐坊磨豆浆。李二娘在泗水河岸挑了一大担的白面似的干沙土,用细孔窄网的箩筐筛净了,晾热烘暖,搅着小铲子一铲一铲的往肥母猪的腰胯和腚沟子下垫填细土。她垫了两圈三遭,用鞋底当硪石夯跺的平实了,又添了几小堆麦秸皮,软软盈盈的好像一团子棉花窝。她扑了扑腰间扎的结实的围裙,扶拄着栏板缓缓悠悠的站立起来,大摇大摆的踏迈进豆腐坊:

    “孩他爷,咱要给肥母猪起个名头呃!可不能整天喊它猪咧,晦气!”

    “熊事!你喊俺不也是‘朱!—朱!—’的叫吗!”

    “他爷,你倒自个儿把自个儿当成咱家的财神爷嘞!”

    “那成!”朱豆腐扒脱下烂布鞋麻溜溜的上了炕,自个儿沏了一壶浓茶,盘着脚丫子歇汗,大口大口的品饮吮吸着醇甜清香的凤梅景阳春:

    “论到豆腐,天底下做得最好的要数西施呕!——豆腐西施嘛!人家肥母猪下崽下的好呦,又跟豆腐沾着边儿,就叫她母猪西施喽!”

    李二娘感叹这个名头真好。一说西施乡人就会立马想到鲜美无比的香豆腐;一说香豆腐乡人就会立马想到李二娘的豆腐猪。多妙!也不怪她煞费苦心全为一家老小,二日一早李二娘便吆喝着嗓门子大喊上了:

    “唠唠唠唠唠……母猪西施吃豆腐喽!”

    “叨叨叨叨叨……母猪西施来洗澡哇!”

    “咕咕咕咕咕……母猪西施要喂奶啦!”

    三天还没挨到头儿,老人家便不吆喝了。那些不差钱的财东大户掌柜老板,一听李二娘张口闭口的“母猪西施”,还以为她老人家在打招牌宣传美名呢,闹得讹了,江湖救急,立马飞鸽传书百应而呼,一传十,十传百,不久方圆百里十堡八乡都知道李二娘这自封的鼎鼎外号了。以前来买猪崽的,都是冲着豆腐肉来的;现在来买猪崽的,都是冲着李二娘来的。孔孟旧乡之地,诗书文章氛盛,美名岂能缺七言?打油小诗绝句:

    兖州一十单八县,自古名人辈辈尝。

    宋家庄里豆腐坊,母猪西施李二娘!

    这回李二娘可傻了眼咧!

    猪出了名,来的人已经络绎不绝;人也出了名,来的人更是挤烂了朱家的门坎户槛。人怕出名猪怕壮,果真是这个道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的李二娘总要多长个心眼子,多生个好眼色,别让嘴馋的抢了她碗里的肉。人多手杂,独怕出现什么意外,横生插一杠子。朱豆腐也提防得紧,清晨赶集出门前数一遍猪栏的肥崽子,晚上睡觉歇息时再查一遍庭院篱笆的安全情况。一听见“呣—呣—”的母猪嗡嗡崽子哼哼的吱闹声,心窝子立马提一提紧一紧,赶快点着蜡烛灯台披上开襟坎肩趿拉着破棉布鞋哐啷哐啷的转一圈院子巡一遭猪圈瞅一瞅动静。

    隔了几天,朱豆腐拎提着几筲井水填缸,又喂驴几槽草料儿倒猪几盆豆渣,把手头该忙的活儿都干好完毕,便招呼李二娘来帮忙搭把手。朱豆腐将搁置存放在炕沿底下的那尊落满尘埃泥垢的榆木寿棺搬置出来捯饬干净了,拽拉到庭院的南墙根,下了狠心,抡起锋利的斧头一口气把寿棺劈拆成六块硬硬实实结结梆梆的榆木板。他毫不客气的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坚定有力的说:

    “他娘,我看谁也甭想偷去咱家的聚宝盆!”

    李二娘愣怔住了,两眼珠子瞪张的老大,滴溜溜的圆儿,踉踉跄跄的跌伏在棺木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轻抚着棺材板怅然若失的嗔怪他:

    “孩他爷,这可是阎王殿里的保命钱哪!”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等明年攒下了银元,老子大不了把黑驴子也卖了,给你买一副上等的檀木棺材!”

    “噗——”李二娘嗟然长叹:“朱和尚喲朱和尚,你才是认钱不认人的财迷疯喀!”

    “老婆子哩,财神爷刮了耳风小心唠唠儿白你眼珠子呕!”

    ………………

    肥母猪是朱家一大家子的财神爷,百宝箱,聚宝盆!

    这家的狗、驴、猪都一一述完说尽了,再来侃一侃人。

    朱豆腐最早的名号叫朱和尚,他自幼在兖州府的兴隆寺出家,专做敲木鱼的管事。昼夜二十四小时,白念菩萨晚诵佛,昂扬顿挫不停歇。吃饭,左手木鱼敲,右手举筷飞箸夹饭菜;方便儿,左手木鱼敲,右手松腰宽带抹屁股。他是头儿,在寺里待得时间长了资历也深,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和尚;下面还跟着十来个随师学艺唯命是从的小和尚。师住禅院东,徒住禅院西。哪回儿敲木鱼,他落三梆子,小和尚们跟着师父落两梆子,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念几段装模作样的梵词佛语。一念叨起来就没个完儿。他就好这手儿,瞪着木鱼大的眼珠子翘撅着腚锤儿放响屁,挨个儿点划徒弟们的脑门子,扯拉着刺刺的尖嗓子放轰炮:“——念!念不响的老子罚他搬着脑袋瓜子撞钟去!”

    后来,敲着敲着出事了。

    半夜三更,兴隆寺的东厢禅院里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飘出一阵阵瘆人皮肉吓人失禁的惊响儿:

    “——梆!”

    犹似平地一声雷,晴空一霹雳,无抑惊骇,满念胆怯,心中有鬼的和尚们都睡不下去了。

    “难道佛祖要显灵咧?”各家的和尚都怀着一肚子的鬼胎帐。几个心乱的打坐起身焚香化纸掐香念佛求保平安。

    “——梆梆!”

    “哎呦阿弥陀佛!老张家的那只芦花鸡俺偷着宰了吃咧俺承认,佛祖啊你甭恼气下回咱再吃一定长记性分献给你一半……”

    “怕啥!老李家的那坛百年陈酿还让俺吞了半斤哩!一股子的尿骚味儿,真他妈难喝……”

    “算逑!老王赌输的一百串铜板子还在俺裤腰带里藏掖着哩,老家伙脸皮薄还恋财,输不起,第二天便打发他娘儿们来陪咱呼觉赎债喀,那个骚婆子爽浪……”

    “情非所愿算哪门子爽浪!上个月俺云游化缘,孙家庄的一个婆娘敞开裤裆儿送上门来让俺陪她干一晚。白掉的便宜谁不捡!哪料妈妈的是个贪口货,老女人也是疯了,得了便宜尝到甜头不松手咧,竟然抛夫弃子跟着俺跑到这兖州府的旮旯窝里来咯……”

    “梆梆梆!”

    如果只是朱豆腐敲木鱼闹动静的话儿,兴隆寺多数的和尚还是吵不醒的。有的念了一天的经儿,有的练了一天的武儿,还有的挑了一天的水儿,全累的要死要活。躺仰到炕床上,哼,打鼾炸屁的,哭爹喊娘的,个个比贪吃的肥母猪睡得都死,搧红了脸打肿了腚扭断了脖子拔光了牙齿,也甭想叫醒这些昏货。揍都揍不醒哩!但却邪了门儿。当悠扬的木鱼音儿敲到第三声的时候,只闻那西厢禅院一阵轰响雷鸣,地崩山裂般的势头排山倒海涌来,小和尚们木梆子落得齐齐刷刷,如夜半钟声的清脆嘹亮,涤荡着兖州府的大庙兴隆寺——

    “梆梆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第二天,除了朱豆腐和十来个随师学艺唯命是从的小和尚,其他人的眼珠子都红肿肿的,好似那雨后鲜亮的红樱桃。

    第三天,护院的大狼狗疯了。

    第四天,方丈疯了……

    于是朱豆腐被逐出寺院赶出佛门,返乡还俗遣归故里,从此再与佛祖菩萨们无缘无份了。

    朱豆腐当了大半辈子的和尚,吃的是佛家饭,喝的是佛家水,连死了都打算焚尸烧骨后化作一抔子泥土埋葬在兴隆寺千年古柏的树根子里。如今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惟一还值得其怀念过去的东西是一张光秃秃的脑袋瓜子和一只像他脑袋瓜子一样的光秃秃的木鱼疙瘩。一个害了他半辈子,另一个害得他丢了半辈子。

    颠沛流离,辗转三城八乡,回到了老家泗水县宋家庄。老父老母早已病故过世,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宅第院子,没门没墙,只一间烂屋,一碎茶几,一方破炕和一院子“吃人”的野草荒原。宋家庄的朱氏族长来了,带了几个本村的族人,帮他拾掇利索了房堂,修缮完毕了坯墙,割光割净了一院子的枯草败叶。还用黄胶泥垒砌了生火的炉灶,做了几顿填腹饱胃的囫囵饭。送来几揲子顶饿的高粱煎饼和左邻右舍前街后巷拼凑的半袋子粮食。朱氏族长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语气和缓平静的说道:

    “和尚哩,这些都是村上的心意。往后有啥子难处,你尽管开口。”

    抽了半荷包烟叶子,顿了一顿,怡然自得的闲舒出一腔浓雾,扑一扑撒到衫上的烟屑儿,半晌沉寂,方才开口。

    “你爹留下的那三亩薄地已经归公让族人们分咧。这泗水泛滥的厉害吔,捻子长毛又闹得贼凶。宋家庄朱氏的田盘子实在吃紧,各家各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哪……”

    朱豆腐一听即明。他一甩手打断了族长的话中话,不假思索的说:

    “老先生哩,粮食俺不会白吃白拿,都是大伙子辛辛苦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嘛!这份好意俺心领了,有了粮,俺挨家挨户的还;地儿俺也不要咧,啃大家馍馍不能抢兄弟们的小麦,有东家租给我几亩来种,有一方落脚之地活命过日子,咱心满意足就够够的嘞!”

    “哎呦兄弟哇,你是帮了俺大忙哟!”族长听此一言,老脸立马豁然开朗,俯首连作三揖,拱身而语:“天底下还是做和尚的最善良!”

    朱豆腐赶紧躬身还礼,抬手去扶:

    “老先生万万使不得哟!”

    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给朱氏族长昂首跪下,磕头作谢:

    “和尚谢过老先生咧!替俺向族人们道谢咧!出家人不打诳语,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朱氏族长笑容铺面,光彩照人。起身离去,自此再也没有踏进过朱家大门一步。

    半月转过,朱豆腐从左邻右舍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中方才听出了一些端疑奚巧:他家的那三亩薄土沙地,在朱父病逝子嗣无继的情况下被老族长以无人经营为由归公族产强行霸占了去,据为己有;周济他的半袋子粮食也是以强推的方式摊派到母族的每家每户,搜刮下来的油水自己先贪吞了大半。怪不得他刚进庄的那几天,同族的百姓们都凶狠狠的青着狼眼珠子没好气的白瞪他,半晌儿不带和他侃一句闲碎话的。人家心里都窝着一肚气!

    天底下还有比人更厚颜无耻的东西?哼!朱豆腐愣愣痴痴的思忖了半透午儿,这才转回过神来,巴掌啪啪啪啪的拍打着光秃秃的脑门子,破口不骂朱氏族长,却指尖儿戳着大鼻子自个儿骂自个儿:

    “操他妈,我这是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心子里,捅了自己还替狗日的说好话!”

    之后“操他妈”成了朱豆腐最顺嘴最上口的口头禅。

    虽说是还俗了,但终究要有两三把刷子来过活日子的,凭本事才能吃饱饭。除了敲木鱼,他啥也不会干。于是找了个算命的先生来指条明路。那先生挂一件洒火衫,腰板像夹了竹篾子,走起路来绝不打弯儿。肥肚儿挺得山大滚圆,犹似吃撑了豆腐的黑驴子,把两条大腿都压得矮歪了半截儿。他开门不扯半句胡话,直奔主题,掰拉着朱豆腐的指头簸箕一丝不苟的看手相,十根指斗儿挨个数察了半天,凝眉苦想,终于从牙缝里唏唏嘘嘘的挤拧出三个字:卖豆腐。

    “卖豆腐?”

    “命中注定要顺着这条道道儿走咧!”

    “……为啥子哩?”

    大和尚你瞧呕!这指头斗儿,活着成圈的就仨儿,那七只肚箕儿全都叫你这磨皮的木鱼梆子给克死啦!耳根子没刮过老风呀,祖辈传下来的条条道道,黄什么帝的时候就有呃!”

    “什么条条,何个道道?”

    “周公有言: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抽大烟,七斗八斗做大官,九斗十斗升上天!”

    朱豆腐怔怔的傻愣了半刻儿,脑袋瓜子抵拄在鼓鼓的胸脯子上,呆若木鸡,半天不言语一句。算命的想捞钱走人,他抓过搭链掏钱赏费,稀里糊涂的插了一句:

    “这大烟稞子……不是洋人的玩意么,啥黄什么帝也稀罕上这一口啦?”

    “住嘴!”算命先生双眉直上九重天,两眼怒射凶煞光,气恼恼火急急的点划着手指头轻一言重一语的呵斥:

    “你晓得个狗屁!皇帝不去抽大烟,能活得这番的逍遥快活?愚秃驴!吃佛门的素斋多咧,倒把自家的老祖宗给忘个干净!这次手相钱赏的足,权且饶过你;舌头根子再要胡嚼犯贱,仨斗儿一并的夺了去,让你一辈子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

    朱豆腐吓得魂儿都散了。待定了定神,缓过了劲儿,忽觉得内中有尿意,慌失失的扯拽下裤裆去撒尿,却无论如何的也尿不出一滴黄水来。

    算是半逼半吓的,朱和尚卖上了豆腐。朱和尚也就成了朱豆腐。卖豆腐不是喝白开水,张一张嘴巴子撑个足够大的胃口就够。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讲究。卖豆腐也有讲究。且不说这磨浆煮汤点卤水做的过程,单拿到集市场上,本事就是两只手和一副嘴皮子。手是敲木梆子的行家儿,讲求熟练。寺里的那活儿也算打下了功夫底子。嘴是卖豆腐的招牌儿,嗓音最为讲究,单往那儿一搁,扬着磁性的声调儿,活像一只活泛的有生命气息的唢呐子,噼里啪啦的一阵吹拉弹唱,惹得集市里待卖的老公鸡也伸着长脖子咯咯咯咯的吹毛打鸣喧闹个不停,把死了的悄然无息的世界全都叫唤的醒了。

    “梆梆梆,卖豆腐,

    梆梆梆梆卖豆腐!

    一卖卖到山后头。

    山后头有个卖盐的,

    腌的豆腐齁咸的!”

    来兴了,他便吆唱上两曲三段。唱的是舍命梆子调,一孔老腔基本靠吼儿,绿林豪杰、刀马武侠、英雄丈夫自他嘴中纷呈而至风云涌来,气势恢宏磅礴,粗犷高昂,调子一出百里远,八乡四镇闻得见。偶尔也来几段木板打鼓,好揽客源。说的是那中华上下五千年,无数帝王将相,几多旧朝新代,嬉笑怒骂,借古讽今,冷眼看过兴衰事,只却释怀天凉好个秋。倒有几分兖州府怪才贾凫西的滋味。人人夸他有天赋,梆子腔圆滑有质,赶上京城唱戏的班子老阳春了。手功了得,腔子也了得,朱豆腐打开了兖州府的豆腐门路。他到哪个村去赶大集,溜庙会,人们备好了杌凳子,闻风而来,大清早天还蒙黑儿就紧紧的去集市上找他。找他不为别的,只为听他来一段绘声绘色的梆子调木皮鼓。买不买豆腐倒成了其次。大伙子人把他团团的围聚起来,起哄说唱一个。他也情不过,应承着说好,嘻嘻哈哈,要唱一个陕西的:

    妹妹的奶子圆又圆哟,

    白白的像那香豆腐哎~~

    大大想张嘴吃一吃哇,

    妹妹你赶快点翘一翘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