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买春药的朱和尚

    更新时间:2018-03-10 12:26:53本章字数:3521字

    朱豆腐结识李二娘也是巧合。兴隆寺的对过有个不大不小的中药铺——严格意义上来讲倒像是个杂货店——不光卖各类药材货料,还卖礼佛的香火、沏汤的茶叶、蒸糕的稻米,以及下锅的猪油。当然最捞钱的还是老本行的春药。若不是为了卖春药方便,以赚得官家的允许,掌柜的早把铺子改换成杂货店了。揽客——,更显得有点悬壶济世正宗无假叟幼无欺的味道儿,掌柜的请了个坐堂的郎中来压压局势充充样子。这郎中姓李,人人皆称李大郎中。原是济南府古卢县人,云游四方挑担卖药流落至兖州府上。一张脸盘四方圆,虎额豹眼竖上面。两角雪鬓蓬松挂,宛若星光晃亮天。面红耳润而立岁,却似松老雨余颜。李大郎中就是中药铺的腕儿,爷儿,被掌柜的尊着敬着崇着拜着。掌柜的脑袋瓜子那叫一个灵泛儿。门口先立一张山大的招牌,正楷写过“济南府神医李华佗”,引得那一方的百姓心窝子顿生了求医问药的念头;之后坐堂药铺,初一露面,仙骨仙气的灵容又赢赚了一片儿的满堂喝彩。掌柜的点头哈腰“神医李大先生是华佗在世,荣登寒舍敝府令小店蓬荜生辉哇”一句话捧热了李大郎中的场子。掌柜的借着热闹的场子造势,那是一个话头一个料儿,添油加醋不带少:

    “李大先生医术高明,包治百病,各类疑难杂症药到病除,绝不复发!——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又说:

    “瞧着!老人家八旬的沧龄一副三十的脸面儿,得道之人必有返老还童之术,五十年的岁月光阴又倒流回去啦!再要过他三十年哪,老人家的眼珠子只一睁一闭,啧啧啧,返成了娘胎里的犊娃儿!长生不老哩,来世上又可以白白的快活他一遭嘞!”

    李大郎中坐堂,生意红火,兴隆寺对过的中药铺每日络绎不绝,人满为患。时来运转,各类的药材货料卖得是风生水起,绘声有色。礼佛的香火,沏汤的茶叶,蒸糕的稻米,还有下锅的猪油,日日精光。独独美中的不足,老本行的春药,却似抽了底薪的柴火儿,泄了滚水的臭汤儿,不闻不问不温不火。急得掌柜的犯了火自己来一包泡茶喝。

    朱豆腐第一次得见李大郎中,便认定此人大不一般。三十上下的年纪,却生了一整头的白银鹤发,一下巴的雪亮羊胡,声如洪钟目似火炬。他挠一挠自己那点了戒疤烙印的光滑剔亮的秃皮,料定此人也许是少白头或者少白胡,要不便是招摇撞骗的老合,打死也不相信“年岁八旬”的鬼话儿。彼刻的他一肚子熊熊火气,也懒得戳穿这走江湖的面目,只身往柜台子上一站儿,也不抻胳膊把脉也不吐舌头看苔,更不倾诉病症以求安慰,仅仅一拍巴掌刮子,一抹拉嗓门猛抬一腔响调儿:“来包春药!”

    光头和尚买春药,还买的那么直接了当,理直气壮,一句话勾引起了李大郎中的兴趣和好奇。两个人虽说互不相识,但买卖赚得人情在,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天南海北地东山西,谈的是既交心又投缘。就仿佛上辈子有缘前世见过,碰了面似曾相识,说了话难舍难分。临到傍黑儿和尚郎中在兴隆酒楼烧了小灶开怀畅饮,谈笑风生。朱豆腐做了大半辈子的和尚,什么戒律也能受下,独独这酒上难断。一壶好酒上桌席,闭眼也知是醉人的女儿红。朱豆腐闻味儿之前是和尚,闻味儿之后是好汉,还管他什么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三杯下肚,醉了再说。俩人你一杯我一碗,对盏成风开怀畅饮。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朱豆腐先骂一句“那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驴裤裆!”狠狠的咬撕下一角酱卤的猪头肉,连皮带筋的一并咀嚼烂了吞咽下肚。“兄弟叫他给憋屈苦煞咧!”朱豆腐打开话匣子续上女儿红抒愁诉怨:“一肚子的窝窝火哇!”

    原来身在兖州府的兴隆寺,朱豆腐有一个白天不见晚上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死对头。出家遁入空门的第一天,师父给他取了佛门的法号,分发了《三字经》、《百家姓》等蒙学读物和佛家的经典著作,用以研读经文识字韵调儿。诵完了经儿回房休息,朱豆腐前脚刚踏卧禅堂,后脚还没立稳当,忽然跨腰间一坠儿,嗤啦一声,束紧的呢叭裤子被人扯褪到了脚踝子底儿,下半身赤裸裸的展在屋斋露了个光溜溜干净。满禅堂的和尚杂役各色人等轰隆隆热闹闹的笑得前仰后翻,办这坏事的小胖和尚更是乐得眉飞色舞腴肉乱颤:“呕?原来是个没长毛的嫩雏子哟!”羞的朱豆腐面红耳赤真想扒撕开墙缝一头钻扎进去再不出来,心窝子里也与小胖和尚结下了不共梁子。

    从那以后,朱豆腐决定做和尚也要做出一番丁丑寅卯的样子来。诵经书识文字,他苦下力气学、专心致志记,兴隆寺的小和尚们没有比他更刻苦用功的,半把子月工夫不到便远远的把同门师兄弟甩落在后面;唱韵调转嗓子,一字一铿锵,发的是天籁之音梵腔佛调,连老师父都赞他这腔子一出儿兴隆寺香火就要繁盛不断万人来朝。理佛袍,探袈裟,整束的那叫一个规矩;击缶鼓,撞山钟,敲打的那是一个响亮。钵盂吃斋,讨的是百家思饭;参禅打坐,修的是静气宁心。没几年功夫,朱豆腐就成了兴隆寺的名师,谁家死了人或谁家报了丧,亲属出面,都要请他诵诵经念念咒超超度拜拜忏送亡人一程平安。因为他敲木鱼的本事高,能耐大,一副木鱼一副嗓子,度他个七天七夜绝无问题。不但引得乡人凑热闹像看戏一般的看他度丧,更是引得这户陨殁人家转悲为喜破涕为安。人人都愿请他出面做法事儿。朱豆腐也乐得接活儿,赏取的银子二八开,暗地里抽拿下十分之二,就是一顿有酒有肉的好饭钱,独独庙观的道士倒了载,营生的买卖让这群贼秃驴们抢夺了一半,常常的愤愤有气,时不时的两伙子修行之人就暗地里狗咬狗的闹腾对撕一阵儿。

    兴隆寺的香火钱,朱豆腐“经卷通达,丝竹充满”的送殡法事捐献的票子就占了七成。老师父一切都看在眼里,论功行赏,要推荐他做兴隆寺的五莲司房,十大禅师。他说:“你给咱寺院里立下了汗马功劳哇!”朱豆腐满心欢喜,乐不自胜。想着终于能够出人头地咧,舒心的释然,大松了一口恶气。但嘴皮子上客套难免,虚言有节,谦逊为礼。振振带词的,为显清高,揖一个弧躬:“徒儿佛门资浅,愧难胜任,望师父另择贤人,斟酌权衡,万万要量才惟用!”

    二日当家方丈提拔有功的和尚,朱豆腐志在必得信心满满,临了场上却好似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得拔的不是自个儿,却是那个和他结下血海深仇山大梁子的小胖和尚。朱豆腐一脸的憋屈样儿,心窝子愤懑懑全是三丈高的烈火,他按捺着一点就着的急性子,恼绪难平的问老师父:“你给俺可是打下保票的呃!”老师父心平气和的诘问朱豆腐:“徒儿呦,为师虽肯荐,但你却不肯收呀!忘了昨儿个是谁向俺推辞谦让的啦?……”朱豆腐惊的两眼牛轱辘碗圆,操他妈,老子卖个人情一句谦词虚话,你倒当了真儿,断了俺一级的职位,两个月的酒钱!“那姓吕的胖伢子好吃懒做不思进取五戒不守六律不慎花天酒地调戏妇女通奸寡霜,为啥他却进级上位了哩!”“——人家是方丈的亲侄子嘛!”朱豆腐听绝了此话儿,两目转星脑勺发麻,再也闷憋不住,把敲夯了小半生的木鱼朝笑口的弥勒佛像塑面一砸,拂袖而去。

    姓吕的胖和尚,从扯下朱豆腐的裤子嘲弄他是“没长毛的嫩雏子”的那天起,注定要做朱豆腐和尚事业上的生冤家死对头。两人不但从不对眼,更从不走心,十几年来总共说过的话茬子不超几十句。胖和尚嘲笑朱豆腐是头不开瓢的老伢猪,每次碰了面,也不搭睛瞧一眼,也不正脸瞅一回,只是斜目望别人,睥睨浪浪的念叨一句“猪——”呣呣呣呣的学肥母猪叫:“唠唠唠唠猪来啦!”引得和尚们都咧嘴开心大笑。朱豆腐连理儿都不带搭理他的。背地里,他称呼吕和尚是“肥蠢驴”。胖和尚操弄耍戏他够了,他也不急眼,也不上火,仅仅心窝子嘀咕一句“肥蠢驴的破锣嗓子叫唤的真是难听!”平衡了一下杂乱心情便翻掀过去了。兴隆寺的和尚各有各的职务,也各有各的分工。譬如敲木鱼好的专敲木鱼,诵经好的专诵经,打钟好的专打钟,做饭好的专做饭。吕和尚除了吃饭好,第二好的本事是洗大裤衩子。虽说诵经念文全不会,参禅打坐从不行,但洗裤衩子搓臭袜子它是一顶一的高手,硬碰硬的能人。一盆清水转乾坤,几堆衩袜洁如新。经他手洗涮出来的裤衩袜子,既干净又整洁,焕然光彩,还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叶茉莉花一般的幽雅的清香。但独独朱豆腐的不是。他丢了裤衩子给吕和尚,第二天裆里的精骚味屁臭味照有不掉;丢了臭袜子给吕和尚,来日的袜内袜外脚臭味闷烂味不减反增。朱豆腐白日里闷着恶气不发作,夜间逮着机会敲木鱼诵段子领着一帮子小和尚连连续续唱念做演不带停:

    “狗日的驴裤裆,老子敲木鱼做法事超度死你!”

    这次朱豆腐再也绕不过蒙不下一身的晦怨和不平了,甩了老师父的脸子,出门径直踏进中药铺,一声吆喝落地响儿:

    “来包春药!”

    李大郎中细细听得朱豆腐娓娓道来这段坎坷崎岖事,心中感慨系万千,帮着朱豆腐拿办法出注意:

    “兄弟,你买包春药不如买包泻药咧!拎给他几十袋子的屎坨子尿泡子来洗!”

    又满了一大杯子的女儿红,先干为净:

    “喝!”

    朱豆腐拨浪鼓似的摇晃着光秃秃的脑门子狡黠的肆笑起来:

    “泻药做一次,人尽皆知;春药做一百次,神不知鬼不觉。”

    也举起了酒盅子: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