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文

    更新时间:2018-03-09 15:37:13本章字数:9596字

    清水村的春姑第一次到北大洼来,是村里的豁嘴二婶带她过来的。早晨走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雨,本该是做饭的时辰,可是难得有几家还冒出炊烟。这是一个饥荒的年月,村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狗的叫声,没有鸡的啼鸣,甚至都听不见老鼠的“吱吱”声。偶尔会出大的动静,就是谁家饿死了人的哭声,到后来,人家饿得连哭的动静也弄不出来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躺下起不来的会是哪一个。豁嘴二婶的公公一个月前饿死了,死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旧棉花套子。

    北大洼是一片一百多万亩的盐碱地,长不出庄稼,只能生长一些苜蓿、碱蓬菜等野草野菜。北大洼不长庄稼,人迹罕至,方圆几十里没什么人家。平时只有牧羊人在北大洼放羊,一般人谁也不愿到北大洼的深处,因为这里缺乏淡水。北大洼很多地方终年有水,却都是人不能喝的咸水,人要进去了非渴死不可。

    这里也不像别的荒原,会有野兽出没,甚至会有珍稀动物。这里是蚂蚁都不愿呆的地方,就是鸟从这里飞过,也不会停下来喝这里的水。

    可是这两年的春天,人却涌来了。

    “北大洼养穷人啊!”现在,缺乏粮食的穷人们纷纷涌到北大洼来了,饥饿的人们像蝗虫一样,见什么吃什么。

    其实北大洼也没什么可吃的,就是碱蓬菜和苜蓿。碱蓬菜可是好东西,它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春天长出嫩嫩的小绿叶子,这时候可以采食它的叶子。把鲜嫩的用开水焯过,加点儿蒜泥和醋,就可以吃了,吃碱蓬菜是不用加盐的,那菜本身就带着咸味儿。碱蓬菜如果长老了,叶子就只能用开水煮了才能吃。到最后,碱蓬菜不再是绿色了,慢慢变成暗红色,开了花,结了籽,它的种子还能吃,晒干了,用石碾子轧成粉,可以掺到粮食里面吃。当地人称碱蓬菜籽为“种子”,只要说吃“种子”了,就是家里没粮了。

    苜蓿一般用来做饲草,是喂牲口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或是饥馑年份,苜蓿的嫩叶也可以吃。俗话说“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到了挨饿的份上,人是什么都能吃的。明神宗万历43年,这里遭遇旱灾和蝗灾,竟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

    现在的北大洼,到处是饥荒的人群在采集野菜野草。有的人实在饿坏了,就把刚采下的生碱蓬菜塞进嘴里。这时候,许多人的嘴就成了绿的,就像刚啃了青草的牲口。

    春姑是去年冬天嫁到清水村来的,她说一口的南山话,娘家是南边山里的人,离这里二三百里地。村里人都弄不明白,王顺子一家去年出去的时候,是带着顺子的妹妹槐花去的,可是回来的时候,槐花不见了,却给顺子带了个媳妇回来。顺子娘说,是换亲了,槐花嫁给了春姑的哥哥。村里人就羡慕地说:“槐花真有福气,嫁到南山了,能吃饱饭了!”

    去年,村里就闹饥荒了。好容易收了秋,分了点儿口粮,能吃口饱饭了,可是顺子一家人却悄悄去了南山。这是顺子他爷(父亲)的主意,他们家5口人,分的那点儿口粮估计3个月就能吃完,不出去讨活路不行啊。这样,顺子爷娘就把爷爷留在了家中,带着顺子和妹妹槐花走了。那一天,清水河里的芦苇开始变黄了,苇絮被西北风一吹,就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飘的到处都是。顺子这一年20岁了,槐花刚满16岁。

    出了村子,他们就一路往南去了,人们都知道越往南走就越富,北边盐碱地上都是些穷县。

    顺子他爷没什么本事,就是会做笤帚,王家祖上好几代都是做这个的,所以当地人叫他们“笤帚王”。他们把做笤帚叫缚笤帚,缚笤帚的工具很简单,就是用两块木头做成的。现在顺子他爷用扁担挑着两套缚笤帚的工具、一个铜盆、几个碗、棉被,反正就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大前年,顺子他爷把手艺教会了顺子,所以出门就带了两套缚笤帚的工具。

    一路上,他们到了一地一般都是顺子娘和槐花先到农家买笤帚苗,买到后顺子他爷和顺子再加工成笤帚,然后走到哪里卖到哪里。笤帚苗就是高粱穗打完高粱米剩下的部分。

    每到一个村里,顺子他爷和顺子就扯开嗓子吆喝:“卖笤帚喽。”是一种很悠扬的喊法。

    村里人就又出来买的,也有拿了自家的笤帚苗来加工的。一般都不是现金交易,往往用棒子面、高粱米、小米、地瓜、胡萝卜等代替。笤帚王一家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出来的,这样正合心意。收了这些吃食,就用铜盆熬成粥喝,难得吃一次干饭。

    到了晚上,顺子一家就住在马号里、破庙里,反正能挡风遮寒的地方就行。

    第二天一早,还得继续上路。路上走累了,槐花就在那里唱歌谣:

    “月嬷嬷,高高挂,

    爷织布,娘纺花,

    买个烧饼哄娃娃。

    爷咬口,娘咬口,

    咬着儿的小指头。”

    顺子听了,就逗她妹妹:

    “小枣树,弯弯枝,

    上头立个花闺女。

    十几啦,十六啦。

    年关过,该嫁啦。”

    因为家里穷,顺子还没找下媳妇。20岁没有媳妇,就算是大龄青年了,顺子爷娘一直为这事儿发愁呢。

    早上,春姑一边和豁嘴二婶往北大洼走,一边就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其实春姑最怕记起那些事情。可是有些事情,你越是怕,就越会在脑子里反复出现。

    那是去年的初冬,那一家卖笤帚的北县人发了疯似地在村里找闺女。最后,竟然就在村南的废窑里找到了,可是那个16岁的闺女已经死了。那闺女春姑见过,来她家买过笤帚苗,说话细声细气的,人长得水灵,可能是老在外面跑吧,面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春姑看到那家人守着死去的闺女塌了天得哭,自己也就跟着哭了。

    春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查出害死那闺女的凶手居然是自己的大哥。春姑得到消息的时候,大哥已经被民兵绑在了村里大队部的一棵杨树上。

    春姑的大哥交代,那天看见槐花长得漂亮,一时就起了歹心,把槐花给糟蹋了。后来他见槐花在那里又哭又骂,怕事情败露,就杀人灭口了。

    春姑家5个孩子,就只有一个男孩,可是这孩子现在成了杀人犯了。春姑的娘在那里已经哭得断了3次气了,这会儿刚被春姑掐人中掐醒了,对春姑爹说:“他爹呀,咱家就这一根独苗啊!你得想办法救他了。”春姑爹说:“杀人偿命!死罪啊,怎么救他?”

    “他爹呀,那家不是也有个儿子吗,咱把闺女给他,让他们把咱儿给放了。”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哭得断了3次气的人想出了这么高明的主意,春姑爹就说:“我去说说看。”

    尽管北县卖笤帚的人家开始不同意,后来还是被春姑爹说动了心,两家私了,权当是换亲了,春姑家再赔上400斤红高粱。两家一块儿到村里去说,村里这时还没把案件报上去,也就同意了,一桩杀人案就这样私了了。

    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俩人越来越没有力气。突然就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吧达”一声落在春姑的眼前,春姑向前一看,是一只麻雀。现在麻雀也很少见到了,这只麻雀大概也是饿死的吧。春姑就捡了麻雀,对豁嘴二婶说:“晌午的时候,咱们用火烤了吃!”

    豁嘴二婶就点点头,现在谁也不想多说话,人们真的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豁嘴二婶的男人和4个儿子都饿得快不行了,那天她就看见一只小老鼠饿得在地上打转转,最后就死在那里了。豁嘴二婶的小叔子在城里工作,在这饥荒年月里每个月还有20斤粮食,他们还一个劲地来信说吃不饱。他们哪里知道,村里已经饿死人了。豁嘴二婶想不明白,怎么老是饿死种粮的啊?这是什么世道呢!

    走了一个上午,终于到北大洼了。

    看见北大洼了,她们也就没力气了,俩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在春姑的眼里,北大洼的春天还是很美丽的,一眼望过去是无边的绿色,就像到了大草原一样。洼地里,到处有晃动的人影。

    太饿了,俩人就找了一些干草,用火镰打到火石上,点着引火纸,用干草烤那只麻雀。麻雀的羽毛就烤焦了,很快就飘出了很香的肉味儿,这种味道她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闻到了。春姑用干柴把麻雀从灰烬中巴拉出来的时候,口水就出来了。她把那只烫手的麻雀撕成了两半,一半就递给了豁嘴二婶。俩人就拿出菜团子吃起来,有了这一丁点儿的麻雀肉,平时难以下咽的菜团子,现在竟然很可口了。

    “俺弄不明白,咱清水村一个人都二亩多地,怎么就能饿着?”春姑毕竟年轻,在老家也没挨过饿,可是现在她饿得浑身都浮肿了。

    豁嘴二婶说:“这几年都是人作孽啊,好好的粮食都给糟蹋了。那一年地瓜、高粱、谷子都丰收了啊,可是人们都发了疯的大炼钢铁,庄稼不好好收,有些就烂在了地里。俺去地里收了点儿高粱拿回家,被人看见了,不仅把粮食抢走了,还罚俺两顿不吃饭。你说说,粮食烂了行,人吃就不行?粮食本来就不多,还弄着全村人吃食堂,连吃带作践,到最后能不挨饿吗?”

    吃完了菜团子,俩人就去采集碱蓬菜和苜蓿。北大洼边上的地已经被人踩得光秃秃的了,现在要找到好点儿的碱蓬菜和苜蓿,就只能往里走了。荒原上的风很大,她们都是穿了件夹袄,现在被风一吹,就觉得浑身发冷。俩人就急急忙忙往前走,终于见到好一点儿的碱蓬菜了。豁嘴二婶告诉春姑怎样区分碱蓬菜和苜蓿,怎样把嫩叶掐下来。这活儿很简单,俩人就开始忙起来。

    来的时候,春姑带了两个包袱,婆婆一个劲地嘱咐:“多采一些啊,就等着野菜救命了!”

    碱蓬菜叶的汁儿粘在手上,开始是绿色的,时间长了就变成黑色的了。大约一个时辰,春姑的两只手全是黑乎乎的了。

    “顺子家的,好了吧?该往回走了,要不黑天就回不了家了。”豁嘴二婶的两个包袱已经满了。春姑不喜欢人家叫他“顺子家的”,可是结了婚的女人,开始就被人叫做“某某家的”,等有了孩子就被人叫做“某某他娘”。春姑这名字多好听啊,春姑她娘说,春姑是春天生的,就给她起名叫春姑。现在是春天了,再过十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半年没有见到娘了,也不知道娘现在怎样了。

    豁嘴二婶见春姑发愣,就又说一遍:“顺子家的,回吧!”

    春姑系好了包袱扣儿,然后把两只包袱结在一起,一前一后搭在了肩上。

    这时候,昏黄的太阳斜挂在西天上,给人一种不清不爽的感觉。

    俩人“踢踢踏踏”地上路了,20里的路程,用脚一步步量下来,怎么也得一个半到两个时辰。

    包袱很沉,可是贴在胸口和后脊背上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感觉真好。虽然仅仅是两包袱野菜,可就觉得像是背了两囤金灿灿的小米,让人觉得很是富足。

    回家的路真是漫长,左肩膀累了,就把包袱换到右肩膀。俩人走走停停,等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大约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

    这时候,饥饿一次次地涌上来,她们只带了晌午饭,没想到天黑回不到家。没办法,她们就到沟里面去喝凉水,想的是顶饥又顶渴。尽管这里离北大洼很远了,但是沟里的水还是有些咸涩,喝了不仅胀肚子,而且越喝越渴。

    春姑知道,家里3个人在眼巴巴地等着她的野菜呢。这个春天,人们吃树叶、树皮、观音土、玉米芯的瓤子,吃猫食(老鼠)肉,吃树上的地里的各种虫子的蛹。人们先是把村里的四个湾塘的鱼虾捞完了,接着又到河里边撒网捕鱼,甚至把清水河一段一段的拦截起来拉网,决不放过一个小鱼小虾。蒲棒刚长出一寸长,就被人采了吃掉。这年的芦苇没有长成,嫩嫩的苇芽儿刚冒出地皮,就被人薅了去吃了。人们的嘴现在就像试验田,把什么种子都往里种,好多没有吃过的东西,刚放到嘴里就恶心了,有的刚咽下肚去,就反胃吐了出来。春姑吃过一种不知名的虫子的蛹,胃里就翻江倒海的疼,后来嘴唇都紫了。顺子就说是中毒了,春姑以为自己会死去,可是五天以后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竟然一口气喝了三大海碗婆婆丁菜粥,把婆婆心疼得下颏快掉下来了。

    春姑知道,自己家里有愧于婆家,所以事事处处谦让,有好吃的东西都是先让给公公婆婆和丈夫。因为从娘家带来的红高粱,在野菜粥里面还总是能见到一点儿粮食,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饥饿的日子里,春姑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娘家的好日子。老家的春天多好啊,满山的苹果花、梨花、桃花,一茬接一茬地开,红的、粉的、白的,像天边的云彩,像姑娘家的脸蛋儿。村里的人在一起翻地、播种,累归累,尽管吃的不好,但也没能饿着。可是在清水村,家家户户为粮食发愁,耳根子底下听到的总是叹气声、吵架声。

    “走不动了,再歇歇吧!”豁嘴二婶话音刚落,人就一屁股蹲在了地上,毕竟四十好几的人了,比不了年轻的春姑有力气。

    走路的时候,两只包袱一前一后抵挡着寒风,人就出了汗,现在包袱卸下来了,风吹在身上,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四周漆黑,像化不开的墨汁。夜幕里,寂寥的寒星透出一丝光亮,就让人觉在窒息的黑暗中还有些许的希望。 

    春姑回到家里的时候,屋里一点儿灯光也没有,只有爷爷的咳嗽声。

    大概是听到响动了,就有人从炕上爬起来,点亮了灶头的那盏小油灯。原来,家里4口人都在这里等着。

    “怎么这么晚啊,把人都急死了。”婆婆就过来解包袱扣儿,“采了这么多啊,累坏了吧?先上炕歇歇。顺子,快给你媳妇儿热粘粥!”

    顺子就在那里点了柴火,不大功夫就把粥热好了。春姑早饿坏了,顾不得粥热“呼啦呼啦”地喝起来。

    爷爷说:“心急喝不得热粘粥,慢慢喝。”

    去年冬天的那场变故,春姑猛然间就成了顺子的媳妇儿。顺子他爷决定不再往南山深处走了,一家人就慢慢往回走 。春姑尽管是自家的人了,但她毕竟也是仇家的人,一家人都对她横眉立目的。就连吃饭,顺子娘也总是给她盛得最少,常常饿得春姑利用解溲的时间到地里找野菜吃。尽管要遭受白眼,尽管没有过过这样的苦日子,春姑是一心一意替哥哥赎罪,好好做王家的媳妇儿。那400斤红高粱没办法用扁担挑,春姑临走的时候,就要了家里的手推车。开头,春姑总是抢着推车子,但是那么重的车子她根本就推不了。后来,粮食吃得轻了一点儿,春姑勉勉强强能把车子推得动以后,她每天都要推一两个时辰。不论走到哪里,总是春姑忙着去买笤帚苗,脆生生地喊着:“卖笤帚喽!”

    一家人见春姑勤快能干,想想苦命的槐花也回不来了,慢慢对春姑认可了,不再那么为难她了。可是,到了槐花“五七”的那一天,婆婆在烧完黄表纸,痛哭了一场后,突然发疯似的拿起一个新做的笤帚没头没脸地痛打春姑。春姑知道,婆婆心里难过,就忍着疼痛,任凭笤帚一下下落在身上。等婆婆打累了,春姑的头上、脸上好多地方都打青了。幸亏是冬天穿着棉袄,其它地方还好些。

    第二天,婆婆清醒了一些,看见伤痕累累的春姑,也觉得过分了:“孩子,娘在气头上,你就咋不知道躲躲?”春姑说:“我是替哥哥赎罪的,你要打要骂都行。”

    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的,弄得人影在那里乱晃。春姑喝完了粥,开始刷锅洗碗。忙完了,开始择碱蓬菜和苜蓿,把烂叶子、掺在里面的枯草挑出来。这时候,顺子就烧了一大锅开水。等菜择好了,先把碱蓬菜倒进了锅里焯一下捞了出来,再把苜蓿到了进去焖一会儿。这样,明天就可以用苜蓿做菜团子,用碱蓬菜拌菜吃。

    看着儿子媳妇儿忙忙碌碌,顺子娘很知足:“媳妇儿很能干,人又孝顺,也就行了。现在一家人都好好地,家里还剩下一点儿粮食,比那些饿死人的户强多了。真是没想到啊,去年秋天那会儿,分了那么一点儿粮食,想想都没法儿过了,要不是春姑家的红高粱,这个春天真的要挺不过去了。”自己想完了,就对春姑说:“媳妇儿明天就不用去北大洼了,在家里歇一天后天再去。”春姑说:“娘,看二婶吧,她要是能去俺就跟着去。”

    地里的小麦长得一巴掌高了,春姑和豁嘴二婶再次去北大洼的时候,顺子他们被生产队安排浇春麦去了。

    这一次,顺子他爷让春姑推着手推车去北大洼,他对春姑说:“这样一来比背包袱轻快一些,二来能多采些野菜,省得一趟趟把工夫儿花在路上。”但是,在去的路上,推着手推车就比空手走路累多了,推车的优势只能体现在回来的路上。

    春天风大,吹起的黄土直往人的鼻孔里钻,豁嘴二婶就被刺激得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春姑就偷偷地笑了,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听见一个女人打出这么响亮的喷嚏!

    朝四周望去,地里的小麦、大麦一片碧绿,可是再看路两边的树木,却是光秃秃的不见几片叶子,叶子都被人们采食了。路上看到的绿树,就是义地的柏树了。义地就是穷人的公共墓地,村里今天春上饿死的人都埋到那里了。

    也许是这两天吃了苜蓿和碱蓬菜有了力气,豁嘴二婶今天有了说话了兴致:“顺子家的,婆婆待你好吧?”

    春姑就笑笑:“挺好啊。”

    豁嘴二婶就叹气:“还是新社会妇女的地位高啊,俺打小在婆婆手底下,什么样的气没受,什么样的苦没吃啊!”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俺这嘴是怎么豁的吧?”

    春姑摇摇头:“俺不知道。”

    “那是婆婆给活生生撕的。”豁嘴二婶说着,泪就出来了,“俺是团圆子媳妇儿,就是童养媳。9岁就来到了婆家,天天像丫鬟似的伺候一家老小。大冬天,下了三尺厚的雪,家雀儿都会冻死啊,俺就穿一件又薄又旧的破棉袄捡柴火、做饭、熬猪食,手脚都冻烂了,耳朵也冻得差点儿掉下来。天天忙死忙活不说,饭也不让吃饱。有一天,俺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偷吃了半个窝头。婆婆发现后,上来就一顿死打,打过了还不过瘾,还说‘撕了你这张臭嘴,叫你长长记性’。俺觉着就是骂骂算了,没想到她真的把俺的嘴给撕裂了。那个疼啊,七八天都不敢张嘴吃饭。那一年俺十岁啊,就成了豁嘴了。”

    春姑听了豁嘴二婶的悲惨故事,都不知道怎样安慰她了,只能陪着流泪。路上有稀稀拉拉的行人,但是没有谁特别注意看流泪的春姑和豁嘴二婶。在这天灾人祸的年月里,看见人流泪、痛哭流涕是经常的事情,谁也不会见怪。

    “俺要是当了婆婆,说啥也得对媳妇儿好好的。” 豁嘴二婶用衣袖擦干了眼泪,接着说,“大儿子19岁了,可是现在家里穷啊,一个上门提亲的也没有。俺家全是男孩儿,也就没法儿指望像你和顺子那样换亲了。”

    豁嘴二婶哪里知道,春姑哪里是换亲啊,是用自己的婚姻救了哥哥一命啊!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是一个人的命啊。春姑原来也不知道豁嘴二婶会是这样苦命的人,看来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又是晌午的时候,俩人一身疲惫地到达了北大洼。今天的人好像比前天更多了,人群中有老人、妇女、女人和孩子。看看眼前的情形,豁嘴二婶急了:“别吃饭了,还是先摘野菜吧。”

    春姑就点点头:“行啊,边儿上没什么菜了,还是直接进里吧!”

    豁嘴二婶就说:“我来拉袢。”拉袢就是一个人推车,前面一个人用绳子拉车,就像船夫拉纤一样。

    找到一块儿野菜茂密的地方,就停下车来,开始掐野菜。俩人正忙着呢,就听到近处有人在痛哭:“三子啊,你醒醒啊,你死了,娘可咋活啊!”春姑和豁嘴二婶就走了过去,一看是个20多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头发焦黄、满脸菜色的男孩儿,像是熟睡了的样子。三子的娘好像已经痴呆了,豁嘴二婶把孩子从她怀里拽出来,摸了摸小孩儿的鼻息,一点儿气息也没有了,再摸摸孩子的手,早就冰凉了。就对春姑说:“孩子死了都不止一个时辰了。”说着,就把孩子还给了他娘,劝道:“大妹妹,哭也没用了,省着点儿力气自己好好活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俩人就觉得没了胃口,现在死个人怎么就像死个鸡鸭似的那么容易啊!

    “你在这里挨饿受罪,槐花在你们那里享福,她的命真好啊。”豁嘴二婶使劲咽下最后一口菜团子,舔舔嘴唇说,“王老黑前几天往南山逃荒,让人给抓回来了。”

    豁嘴二婶的话,让春姑听了胆战心惊,要是村里逃荒的人去了她们那里,哥哥杀人的事儿清水村就会知道了,自己怎么有脸面在这里过啊!

    豁嘴二婶见春姑脸色不好,安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熬过了今年兴许日子就好过了。”

    俩人正说着话呢,有个姑娘过来搭腔:“你们是哪里的啊?”

    俩人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还挺顺眼的,豁嘴二婶说:“南乡的,清水村。”

    姑娘一脸的羡慕:“你们那里好啊,水都是甜的。你们那里不是挺富吗,怎么也来掐碱蓬菜?”

    豁嘴二婶说:“往年还差不多,今年不行,地里歉收啊。”

    姑娘说:“一看就知道你们富,你们掐碱蓬菜还推着手推车,我们全村就合作社社长家里有一辆手推车。”

    豁嘴二婶笑了:“这闺女聪明伶俐,找婆家了吧!”

    姑娘低了头:“找了,本来是今年腊月办喜事儿,上个月他和他娘都饿死了。”说着,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掉。

    豁嘴二婶过去拉了姑娘的手:“苦命的孩子!别伤心了,再找个好人家吧。”

    “不想在这里找了,在这北大洼呆够了!”姑娘就鼓足了勇气似的,“大婶,俺想嫁到你们那里。”

    豁嘴二婶问:“你能做主吗?你爷娘能答应吗?”

    姑娘眼泪汪汪的:“爷娘都饿死了,他们给俺剩下了两捧小米,自个儿却活活饿死了!俺娘临死的时候对俺说‘到南乡寻条活路吧’”

    豁嘴二婶面露喜色,“闺女要是愿意,就跟我俺走吧!俺儿十九了,不聋不哑,不呆不傻,不缺胳膊少腿。俺保证家里有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你愿意吗?”

    那姑娘高兴地点点头。

    春姑觉得眼前的一切像做梦似的,这就是女人的命啊,为了生存,连男人的面都没见过就答应人家了。

    三个人抓紧又采了一些苜蓿,开始往回走了。这时候,春姑已经知道这姑娘叫石榴儿。

    豁嘴二婶做了婆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愁。高兴的是,儿子终于有了媳妇儿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了。儿子的婚事耽误不起,要是到了二十一二岁还找不上媳妇儿,恐怕得打一辈子光棍了。忧愁的是,在这省一口儿是一口儿的年月,粮食就是性命啊!多了一张嘴,日子就更凄惶了。

    仨人轮流推车、拉袢,这天,她们很早就回到了家。

    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禾苗就呼呼地往上窜,很快就长到膝盖那么高了。尽管天天靠野菜维持着生命,顺子他爷、顺子娘和顺子还得去地里干活儿。庄稼人知道,人勤地不懒,现在不好好侍弄庄稼,夏天就少打粮食。顺子他爷说:“熬着吧,过了这青黄不接的月份就行了。”

    春姑身上浮肿得更厉害了,用手一摁就是一个坑,老半天起不来。

    这天早上,春姑对顺子说:“俺梦见槐花了,她在那里唱歌,唱的是‘月嬷嬷,高高挂,爷织布,娘纺花,买个烧饼哄娃娃。爷咬口,娘咬口,咬着儿的小指头。’”

    话刚说完,顺子吓得黄了脸:“别胡说!”

    春姑嘟哝:“是真的,她在俺的梦里唱了一宿,这是什么意思啊?”

    还在吃早饭,石榴儿来了,顺子娘见了说:“多俊的媳妇儿,他二婶有福啊!”石榴儿抿嘴带笑。

    春姑仔细一看,石榴儿确实比刚见面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石榴儿对春姑说:“大嫂,俺娘说让俺和你去北大洼。”

    春姑对婆婆说:“娘,那俺就走了。”

    婆婆说:“捎着干粮和水,早点儿回来。”

    在北大洼,石榴儿地形熟,很快找到了一片野菜茂密的地段儿。

    一边儿干活儿,春姑问:“石榴儿,二婶儿待你很好吧?”

    “很好,家里住的和吃的都比俺北乡强。”石榴儿说,“就是小叔子太多了,以后要盖多少房子啊!你家多好啊,就顺子一个儿子,家里有什么都是你们的!”

    “你知足吧!听说你男人把你当宝贝儿一样。”

    石榴儿笑:“顺子哥还不是一样待你!”

    春姑苦笑了,说实话,顺子对他不打不骂的,可是有槐花的阴影在,那是个一辈子解不开的死疙瘩。春姑总是在想,要是生个孩子就好了,就会把一家人的感情联到一块儿。可是一天到晚吃糠咽菜,村里的新媳妇儿们一个也没有出怀的。

    石榴儿见春姑不言语,打趣儿:“别想好事儿了,我带你去抓螃蟹。”

    “这里还有螃蟹?”

    “一种小螃蟹可以油炸了吃,用盐腌了吃,可香了!晚上要是用马灯一照,它就朝着灯光爬过来,只管在地上捡就行了。”

    “现在是白天,怎么抓?”

    “找一条沟,看到螃蟹窝,拿一根儿干草伸到里面,要是被螃蟹抓住了,就拽出来。”

    她们四处找水沟,还真找到了一条,果然看到稀泥上面一些似是而非的小洞,石榴儿说那就是螃蟹窝。可是她们用干草伸进去,半天也没有反应,春姑失望了:“该不是螃蟹都被人抓干净了?”

    石榴儿说:“也可能,能吃的东西谁也不会放过。再试试吧。”

    这时候,春姑觉得肚子疼,急忙跑到远处的下风口,找了一处洼地方便。等她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没了力气,好像风一吹能倒的样子。这几天,她一直在便血,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突然,春姑看到西北方向的天边,有一片金黄的谷子。春姑有些迷惑:“这才几月份,谷子要到秋天才成熟呢,是看花了眼吧?”可是揉揉眼睛,看到的还是一片金灿灿的谷子,春姑想去看个究竟。她摇摇晃晃往前走,走了一阵儿,却发现谷子不见了,前面是一大片很高很旺的苜蓿。春姑纳闷:“这么好的苜蓿咋就没人采呢?”

    这时候,春姑喊石榴儿,可是却没有回答,春姑想:“这死妮子,到哪里抓螃蟹去了?还是我自己采吧。”想着,迈开了脚,一步步向前走去。阳光下那片又高又旺的苜蓿油黑发亮,在春风里摇曳生姿,好像在等待着春姑去采撷。

    猛地,春姑觉得肚子剧烈疼痛起来,肠子想要断了一样。春姑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喊着:“石榴儿,救命啊!”可是,那声音只是在心里,空气中丝毫没有她的声音。慢慢的,剧烈的疼痛退去了,浑身出现了过度劳累后的疲乏,什么都不想动,什么也动不了了,所有的气力仿佛已经消耗尽了。

    在眼前一片刺目亮光的一刹那,春姑不自觉地想到:“槐花,俺找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