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情.理.法

    更新时间:2018-03-19 11:50:10本章字数:8547字

    第二章 情。理。法

    三天后,老段接到城管队的回复是,阿庆家的改建工程并不是违建,所以这个投诉就到此为止了。

    果然不出所料。

    老段开始耐心地向12345政务热线打起了电话,举报阿庆家的违建情况。连续五天,梅林街道控违办仍然没有动静。老段变更了投诉主体,开始向12345政务热线投诉梅林街道行政不作为。

    连续几天的12345政务热线行政不作为投诉,让梅林街道控违办如热锅上的蚂蚁。耿队长更是一边揣测着几位主任副主任的心思,一边在肚子里暗自嘀咕,究竟是哪一位领导在给阿庆背书,给他弄了这么大的麻烦。政务热线连续不断的投诉单下来,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就会影响年底的绩效。所以一把手主任非常恼火,连续几天的晨会变成了“晨骂”。特警退伍回来的耿队长在梅林街道还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但他也不敢随便说话,毕竟阿庆这件事情背后究竟是哪个人,他也不清楚。当然,他也不敢偏向阿庆,因为到今天为止,强拆老段家那天从区里打来电话紧急叫停“非法”强拆的人是哪个级别的大神,打电话来的那位领导秘书也只是说,领导也是接了一个电话后安排他紧急处理的。

    领地公馆发生类似的事情并不奇怪,只是之前邻居之间的类似交手,往往是点到即止。说到底,大家都能相互理解,尤其是院墙内的违建,如果大家都有,只要不至于影响到别家的采光和隐私,也就乐得按照小区的惯例操作,也就是签名认可对方的装修方案就可以了。闹到这种程度的,的确不是太多,尤其是只为了一个阳台的封闭,就到这一步,更是少见。

    耿队长认为,阿庆敢这么做,应该是有几分把握的。但现在迟迟不见阿庆那里发力来阻断老段的行动,也没有单位的哪一位领导找他来谈这件事,他觉得这就很不上路子了。正想着这事呢,胡主任推门进来了。

    胡主任是单位的副主任,也算是老资格了。八年前耿队长到任的时候,胡主任就是当年的城管队胡队长,算得上是他的师傅了。胡主任看了一眼做在办公室第一张桌子的城管队员小张,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张非常识趣地出外勤了。

    胡主任也是退伍军人出身,单刀直入:“庆总和老段这个事情,你把掌握的情况跟我说说。”耿队长这时想起来,那天在会上安排几家强拆的工作时,正是胡主任建议,先从简单的开始,所以才把老段家的阳台安排在了第一家。这时胡主任提到此事,他心里立刻清楚了眼前这位领导兼师傅的想法。他如实地汇报了情况,并指出阿庆家的违建一大堆,想要糊弄过去怕是很难,除非老段主动撤销投诉。

    说曹操曹操到。伴随着敲门声进来的,正是老段。老段跟耿队长打了个招呼后,径自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耿队长首先开了腔:“段总,你看我们这不是正研究你这个事情的,你怎么跑来了。”胡主任听闻,赶紧给耿队长递了一个眼色。耿队长就没有向老段介绍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是何等人物了。

    老段注意到了旁边这位官样十足的男子递给耿队长的眼神,暗暗记在心里。他问道:“耿队长,我投诉的这个事情已经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经过你们教育,懂得了违章建筑的危害性,我已经要做一个好市民,打算积极地配合你们工作,结果好像你们不太欢迎我这样的好市民啊!”

    耿队长道:“段总,你看你说哪里去了。我们也要走程序啊。你们领地公馆的事情,我们单位领导都很重视的。我们需要首先去勘察一下,然后还有请规划部门来认定是不是违建,再有就是发整改通知、实在不行我们就强拆……”。耿队长一边打太极般地说着程序,一边提到了领地公馆,好让胡主任知道此人是谁。

    老段颇有兴致地跟耿队长说:“好啊耿队长!我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程序问题的。这么些天了,你们应该已经上过门了吧?是不是违建你们应该有概念了吧?”

    耿队长回道:“上过门了,应该……那个……有一小部分是违建。不过这将来还要规划部门认定。”

    老段道:“你们上过门了?那应该有书面通知文件给他家了吧?”

    耿队长面对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明显有些不适应:“给了,给了。”

    老段道:“那我能不能看一下你们的底根啊?”

    耿队长含糊其辞道:“我们没有留底跟。”

    老段道:“耿队长,我们都是明白人。政府下达这样的书面通知文件,你这里连任何底根都没有,不对吧?我虽然不在政府工作,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哦。糊弄我就没意思了不是?”

    耿队长道:“段总,其实何必呢,你们家就一个阳台的事儿,封不封闭不是也无所谓吗?”

    老段道:“我要的是一个公道!他家一大堆违建,你们视而不见。我这个阳台封闭,你们倒是第二天就上门了!”

    坐在旁边的胡主任有些诧异,因为阿庆向他说的事实,与眼前的一幕几乎是截然相反的。当阿庆来他办公室时说的是,他家里几乎没什么违建,而老段家则是违建一大堆,还想欺负人。而眼前的情况让胡主任隐隐感觉自己被给坑了。但他在下属面前,不甘心就这么放手。于是主动问老段道:“你就是领地公馆散尾竹街区的段总是吗?”

    老段一愣,随即心里一动,他在想,会不会这位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子,就是耿队长的领导,也正是在为阿庆背书的人呢?他决定试探一下。于是老段递出一支香烟给胡主任,说道:“是啊,我姓段。您是咱们控违办的领导吧?我们这点事儿,你们都知道啦?”

    胡主任不置可否地问道:“你家就封闭阳台一个违建吗?没有别的了吗?”

    老段道:“是的,就是个封闭阳台。不过经过咱们城管队长教育,我已经知道这个是违建了。我打算自己拆除。不过我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庆那么一大堆违建,还要想法找人强拆我家的阳台。领导,你说哪个糊涂蛋领导会给这样的人站台啊?”

    几乎一瞬间,胡主任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样说话。但强拆那天紧急叫停的那通电话,也令他不得不忌惮。上面打电话来的人质问他们,为什么拆个阳台连手续都不完善好,导致有人投诉,要求紧急叫停完善手续。胡主任只好给现场打了电话,毕竟那天的强拆的确是没有任何手续的。后来胡主任向很多人打听,但就连区里的人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级的领导过问此事的。胡主任不甘心地问道:“你不也是找了人,给我们控违办打电话的吗?你找的是谁啊?”

    老段听胡主任问出了这样的话,他就知道此人的政治素养水平还处在入门级。于是老段说道:“我确实认识不少朋友,但没有一个朋友会帮我做违反原则的事情。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利用强权来欺负我,那么给我主持正义的朋友还是不少的。这么说吧。我反映阿庆家的违建的事情,如果街道要是有人掩盖,那么我可以把投诉信放到区里领导的桌子上。区里也没人主持公道,我可以把投诉信放到市领导、省领导的桌子上。当然我知道,八项规定就是要政府部门改进工作作风,密切联系群众的,我们梅林街道控违办对这样明显的违建肯定不会放过的。政府抓工作作风这么严格,我想不会有人敢利用权力来掩盖这样严重的违章建筑吧?”

    听起来,老段的官腔打得倒比胡主任更像一些了。

    胡主任坐不住了,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办公室。没过几分钟,他又推开门,指着耿队长吼道:“你给我把阿庆家的违建全拆了,一点都不准留!”言毕,盯了一眼老段,摔门而出。

    此时的耿队长,倒轻松了起来。因为无论接下来怎么处理,都已经有领导站出来担着这个责任了。至于他,只要把这事顺滑地处理好就得了。他可不会傻到马上带领城管队员冲到领地公馆去执行领导的指令。他知道,胡主任是给他画了个底线,至于能做到多好,则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耿队长信心十足地向老段表态,一定按照规定执行违章建筑的拆除。但由于流程长、手续复杂,再加上阿庆的改建工作已经完成,所以恐怕没有个大半年是完不成的。

    老段显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对耿队长说:“大半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只要告诉我,总共走几个程序,每一个程序的法定时间是多长就行。如果你不方便告诉我,那我就去咨询其他部门。不用说大半年,两年我都等。我请你转告阿庆,我一定要把他家的违建拆得干干净净。”

    《孙子兵法-形篇》有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意思是说,善于指挥作战的人,先要做到不会被敌人所战胜,然后待机战胜敌人。老段采取的正是这样的策略。阿庆所能攻击的只有自己家封闭阳台这件事情,只要自己放弃阳台封闭,那么就已经形成了不会被对方战胜的局面了。那么接下来,无论是阿庆,还是为他背书的任何一个级别的领导,都不能不正视自己这个“守法公民”的违建举报了。只要自己坚持,阿庆家的违建被拆个干干净净,应该是必然的结果。

    当天下午,街区管家小陈来电话了,说是阿庆那里想跟老段聊聊。老段客气地告诉小陈,这件事情小陈自己也受了不少惊吓,所以请小陈转告阿庆。通过物业公司来协调,他是不会接受的。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阿庆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否则,一旦让阿庆这种人觉得自己很好欺负,那么将来住进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过了两天,耿队长发来信息,表示阿庆愿意谈谈,说他不干预老段的阳台封闭之事了。老段想了想,给耿队长回了个电话:“耿队长,我家的事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样吧,你跟阿庆明确,居中调停这件事情,我只给你耿队长面子,其他人不行。当然,要谈,你必须在场。我有三个条件,他同意,我们可以谈谈。一是必须当场向我道歉。二是别对我家装修的事情指手画脚。三是此事之后只要有人还投诉我封闭阳台的事情,不管是谁投诉的,我还是要求拆除他家的全部违建。如果他答应,我们可以谈谈。”

    通过这段时间的交手,老段已经了解了阿庆的为人。阿庆是崇尚丛林法则的狼性文化主义者。这次的主动找上门来,是一种宣扬自己领地主权的行为。

    狼性文化曾一度在社会上流行。这种文化在主流媒体上呈现的是狼性的团队协作、坚韧不拔、不屈不挠。但私底下,却更有人把这种冷血无情的残暴粉饰成为理性客观,把不择手段的粗野粉饰成为不拘一格,把藐视规则的贪婪粉饰成为结果导向。资深的狼性文化主义者或在商场、或在政界,把狡猾、恶毒的手段当做主要武器,把偏执和野心当做实现理想的动力。他们用“生存才是硬道理”的人生信条心安理得地碾压善良、公义,把别人的屈从和忍让当成弱者理所当然的悲惨结局。贪婪嗜血的本性和狡猾多变的手段,让他们在内心中高呼着挡我者死的同时,在行为上却也能读经吃斋口诵阿弥陀佛。实际上,后来的事情也证明,那些平日里信佛之人,凶狠起来仍是狼之本色。

    而被西汉的董仲舒转基因了的儒家文化,两千多年来让农耕文明为主的中国人大多被去了势。正直和善良被懦弱和明哲保身包裹,侠义和刚强被冷漠和事不关己扼杀。这两千多年的中国,一向少有失败的英雄,一向少见血气韧性的反抗,少见敢单身鏖战的武士。凡有战,胜兆初显,则云合景从,锦上添花者比比皆是;而当败迹初露时,则分崩离析,尽做了远离危树的猢狲。狼性文化主义者们在此种羔羊“群集”的社会环境下,自然是所向披靡,这便更强化了狼群的丛林本性,使他们的生存哲学在现代文明的社会中,往往无往而不利。

    好在,老段并不是羔羊。太行山和汾河水给了他北方汉子的血性,文脉深厚的山西,也让他对正直的理解多了几分文化的柔韧。老段明白,此刻面对阿庆肆无忌惮的挑衅,是一个男人需要履行对自家领地守护的责任的时候了。他得让妻子暖昕能安心、自在地享受领地公馆的生活,他也得让9岁的儿子天天知道,一个男人应该如何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当然,他更是必须让阿庆知道,老段的家不是他的领地范畴。否则,散尾竹街区的这处小院,虽然是老段的私产,却并不会有“主权”。

    这便是老段眯着眼睛压下了火气,却开始高调应对此事的原因。

    最后的谈判终于在耿队长的调停下要开始了,虽然阿庆在一再拖着谈判的时间,还声称要找老段的领导来协调。但做生意的老段自己都不知道,他哪里会有什么领导。老段和暖昕把私交比较好的几个体制内的朋友一一想了想,确定他们知道此事后应该只会在那只饿狼身上踩一脚,而不会帮着阿庆来拉偏架。真有那样的人,也就说明这个朋友交不得了。

    所以,这场最后的交锋,在开始前就已经定出了胜负。

    这次谈判,是四方会面。除了老段和阿庆,还有街道控违办的耿队长和下属,再有就是领地公馆聘用的金宁饭店物业管理公司的客服经理和街区管家小陈。

    照例,阿庆仍然是迟到十多分钟后,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了领地公馆的会所。在众人的目光中结束了电话里数千万的大生意谈判后,阿庆满意地坐下来,看着耿队长开口说话了:“我今天很忙,只有半小时时间。”

    话音刚落,老段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对耿队长道:“既然没时间,那我就先走了。”耿队长顿时慌了起来,赶紧一路小跑拉着老段,一边对着阿庆说:“阿庆,哦,不,庆总!你今天来就是想解决问题的,时间不够你来干什么。还要不要解决问题啊!”转过头来,耿队长又对老段说:“段总、段总,他是开玩笑的,赶紧坐赶紧坐!”

    阿庆不自然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又显现出来了。他没有看老段,仍然是问耿队长:“那,耿队长,他……段、段总是什么意思啊?”

    耿队长示意老段说说。老段一皱眉,知道被逼到悬崖边的狼仍然心存侥幸,因为偏执和贪婪有时候会蒙蔽了本该清醒的头脑。于是老段说:“耿队长,我跟你说过的,经过你们的教育,我认识到我家阳台封闭工程是违建,所以我打算自己拆啊。”

    阿庆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他也许是认为自己找领导的说辞吓住了老段,于是立刻拿起了架子,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轻松地翘起了二郎腿说:“那不就没事了嘛。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耿队长也实在看不下去了,顾不上这位庆总是他的领导胡主任关照的对象。耿队长几乎是吼了起来:“阿庆,你傻啊!他这么说,就是要把你家的全拆掉,你怎么现在还转不过弯来?”

    阿庆一愣,仿佛是被耿队长的当头棒喝叫醒了一般,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仍处在悬崖边。那个杜撰出来要吓唬老段的领导,像一个肥皂泡一样从他的头脑中飘走了。他如梦方醒地嘟哝了一句:“啊?是这样啊?”

    显然,得换阿庆表态了。这个转换,是领地入侵者撤退的序曲,也是保卫领地者胜利的冲锋号。

    阿庆拿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那行,那行,我们互不干涉好了吧?其实,何必呢?都让一步不就行了?”说完,还拿捏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摊开了双手,装出一副实不情愿地样子咧了咧嘴。这一次,嘴角的梨涡,并没有显现,代之以一条深深的皱纹。

    急于交差的耿队长松了一口气,转头问老段:“段总,你看这样好了吧?”

    老段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盯着耿队长。耿队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段总,我们说好的,两家互不干涉不就行了吗?你不能变卦啊!”老段向前探出了身子,对耿队长说:“耿队长,我们是说好的。但我是有条件的。三个条件,想必不会忘记吧?”说罢,老段将身子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起来。

    耿队长一脸尴尬。这三个条件他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也提前跟阿庆提起过。但他和阿庆以为,老段只是说说气话而已。尤其是耿队长,他觉得这个光头、留着胡子的北方壮汉,言语中倒是文气十足,并不像不好讲话的样子。可眼前这情景,分明是老段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阿庆留下一个印象深刻的、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了。

    耿队长于是拉起并不吸烟的阿庆出去“吸烟”去了。

    闭目养神的老段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乎都起了放弃让阿庆道歉的念头了,但对具有主观恶意的无理入侵者,他决定还是要留下一个教训。

    随着脚步声响,耿队长和阿庆回来了。阿庆的脸上再也伪装不出那种惬意的轻松了。嘴角边的那道深深的皱纹,即便是抿着嘴,仍然隐约可见。

    半晌,无人说话。物业公司的两位年轻的女性对视了一眼,一语不发。连耿队长带来的、身着城管队员制服的助理,也不自主地直起了身子。

    还是耿队长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阿庆!你说话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想保住你家的违建,你是绕不过去的!都谈好了,只要向段总道个歉不就行了吗?”

    阿庆不愿意看着身边的众人,说出那些让自己折损面子的话,于是看着眼前的茶杯开始说话。但这样的姿势也恰恰是一种下意识的低头:“那个,段总,这件事情我不对,希望你能谅解。”

    耿队长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赶紧让金宁饭店物业管理公司的经理主持,将双方协调的内容,补充在各家的装修方案上,各自签了字。

    正在耿队长想向各方表示可以结束的时候,老段说话了:“耿队长,我有几句话想说,你看可以吗?”耿队长一皱眉,但又不好拒绝,只好点头同意。

    老段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道:“这件事情处理结束了,我认为我们各方其实都有责任。尤其是金宁饭店物业公司,把各家装修中出现的矛盾直接推到业主之间,这是很不应该的。其实,物业公司不仅仅是我们社区的服务者,也应该是管理者,应该制定出相应的标准,来指导和约束业主的装修。“

    “一个社区,总归得有一些需要约束的标准,总归需要一些大家都要遵守的规则。在我看来,有三个字,是我们这个社区业主和睦共处的关键。”

    “第一个字,就是‘情’字。能住在同一个社区,尤其是像领地公馆这样的纯别墅社区,首先我们是一种缘分。像我和庆总这样的邻居,也就二三十米的距离,可谓近邻。如果我们能讲情分,彼此理解,相互包容,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样子?何必一定要到分出胜负来才能解决问题?庆总,你说你自己那么多违章建筑,连绿地上都摆了木秋千,还在草坪下面打了混凝土桩。难道周围邻居们没有意见吗?那是因为大家讲情分,忍了,也算是包容了。可你连我的阳台封闭工程都容忍不下。这就是不讲情分了。”

    老段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阿庆,继续说道:“当然,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不排除我们今后还能成为好邻居、好朋友的可能性。那样,邻居之间还是要靠一个“情”字来维持和谐。“

    “如果业主之间不讲“情”字。那么还有第二个字,“理”。做人是要讲理的。这个理是什么?就是我们社区业主,包括物业公司都应该遵守的公德、道理,就是一件事情在基本常识、基本道理上的对错标准。这件事情开始之初,庆总首先是通过你们金宁饭店物业公司来让我停工的。这时候,你们金宁饭店物业公司就应该有一个常识性的判断,到底谁占理,应该不难分辨吧?这时,你们应该跟庆总好好沟通,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这就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了。如果通过你们的沟通,庆总意识到会有今天的样子,不就不会出现后面这么多事情了吗?”

    物业公司的客服经理和街区管家一边点头,一边心底嘀咕:我们其实何止沟通了两三次啊。如果沟通有用,那阿庆家门前草坪的木秋千会那么一直立在那里吗?

    憋在老段心里两个多月的话,在此时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老段继续道:“如果讲道理不管用,那么还有一个‘法’字。这不就得有劳耿队长出马了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人有特权。尤其是十八大以来,政府部门的作风已经有了非常大的转变,这就给了我们公平的机会。现在,谁还敢违反原则替别人背黑锅?什么样的人,会让自己在体制内的朋友在这风口浪尖上帮自己不按规矩办事?就是你想,他们也不敢啊!但是别忘了,他们虽然不能违反原则帮你办事,但却可以在你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帮助你主持正义。别总觉得自己在权力部门有几个朋友,就可以仗势欺人。住在领地公馆的,不见得人人愿意去欺负别人,但恐怕没有几个是怕别人欺负的。”

    老段看了看阿庆,最后说:“庆总,这一篇从今天开始就揭过去了。希望我们能成为好邻居。”

    傍晚回到家时,早已得到消息的暖昕在餐桌上摆好了花生米、丝瓜炒蛋,还有山西特色的大烩菜,主食就是老段和天天的最爱,西红柿鸡蛋面。餐桌上,老段把今天的事情简单地跟暖昕说了一遍。旁边的天天似懂非懂地问道:“爸爸,我们是胜利了吗?”老段说:“不是胜利,是坚守自己的领地成功了。”

    暖昕说:哥,我觉得应该把来龙去脉跟儿子说一说,让他长大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也能知道该怎么处理。”暖昕是个80后,比老段小了不到十岁,是个直爽又天真的女人。她开心的时候就会称呼老段为“哥”,情绪正常的时候也会叫老头子、老段,但如果听到暖昕厉声喊出老段全名来,那一定是“短时有暴风雨”的迹象了。

    暖昕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用天天能听懂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对天天说:“儿子,男人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要能保护自己的家人。虽然你现在还小,还需要爸爸妈妈来保护你。但你总会有长大的一天。那时候,你会有你自己的天地,你的天地里不仅仅只有你自己,还有你的亲人、朋友,他们都需要你能给他们帮助。如果你有足够的能力,还可以帮助更多的人。男人最可怕的毛病有两个,一个是狂妄无知,一个是懦弱无能。狂妄无知的男人,最后会被自己的疯狂葬送。而懦弱无能的男人,连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都不敢保护,连有意欺负他的人都怕得罪,这样的男人会是整个家庭的灾难。过些天,爷爷和伯伯、姑姑们就会来咱们家了,你要有个小男主人的样子哦!”

    天天点点头说:“那,妈妈,可是我读书的时候,看到一句‘以德报怨’。不就是说,不光不要记恨别人,还要用善意来感化他吗?”

    老段笑了起来:“天天,看来你背诵《论语》只到第五篇确实是不行啊!‘以德报怨’是《论语》是第十四篇里的一句话。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怎么样啊?孔子回答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孔子的意思是说,如果用善意来报答那些坑害你的人,那又该用什么来报答那些给你恩惠的人呢?所以,应该用适当的惩罚来回报恶行,而用善意来回报善行。看书要看全,不能断章取义。这个断章取义的‘以德报怨’坑害了中国千百年咯,你可不能稀里糊涂做个滥好人哦。”

    暖昕接过话来说:“儿子,还有一点你要记住。我们和邻居家的矛盾,与你无关。也许你将来长大了,会和他家的小妹妹成为好朋友,那也没问题哦。”

    这一刻,千家万户的灯火点缀着深邃夜色中的越城市,有无数个家庭都在餐桌前共进晚餐,聊着不一样的话题,传授给孩子不一样的观念,在未来,这些孩子也将演绎出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