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向对手学习

    更新时间:2018-03-19 11:52:33本章字数:8347字

    第三章 向对手学习

    2016年的秋天,老段一家迁入了领地公馆散尾竹街区的新居。这所精心修饰的住宅,开始有了生命的气息。没过几天,老段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带着老段的哥哥姐姐们从山西赶来,为这个独自在越城打拼近20年的小儿子暖房。在父亲这位资深“老段”和近60岁的大哥“老段”面前,老段这个称谓自然是销声匿迹了。这只南飞20年的北雁,终于迎来了父亲第一次“视察”,加上乔迁之喜,老段度过了一段亲情满满的假期。

    天天在这些日子里,更是一直想着妈妈跟自己说的话,要照顾好自己的亲人。所以,每每吃饭的时候,都搀扶着腿脚不便的爷爷到餐厅,还极力地照顾着自己的伯伯和姑姑们。一天,天天和伯伯、姑姑们推着轮椅带着爷爷在小区里散步时,一辆锃亮的轿车从旁边飞驰而过。天天不由得哼了一声,道:“就是这个阿庆,是个坏人!我们这么多人,还推着轮椅,他还开那么快!”老段的大哥感到疑惑,就问了天天几句。天天磕磕巴巴地把母亲给他说的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老段的哥哥姐姐们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晚饭时,老段的大哥问道:“听天天说,你旁边有一个邻居跟你们闹矛盾啦?”老段听了,笑着把与阿庆的几次交锋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老段调侃地问自己的父亲:“爸,你说我做得对不对?”老人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嗯,不错!”说着端起了酒杯道:“喝吧!”

    老段的姐姐们听了,颇为不淡定。都觉得与此样的人为邻,实在是不美气。心直口快的二姐道:“这样的人就是人渣!自己违建一大堆,别人封闭个阳台还要干预。俺弟弟这么干是对的!二姐支持!”三姐开玩笑道:“咱们都多喝上两杯,等会儿堵住他家门口骂他一顿!让他也知道知道咱家人的厉害!用老家话骂他,他都听不懂……。”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大姐性格沉静,想了想道:“能不惹事还是不要惹事的好。你看弟弟在这里单枪匹马的,万一惹上麻烦,这么远,咱们想帮忙也没办法。”

    还在忙着炒最后一道菜的暖昕听了,道:“姐姐们,你们就放心吧!我们家老头儿这些年在这里认识很多朋友的!我刚开始也不想惹事,觉得反正阳台封不封闭都无关紧要。但是后来我家老头儿说,阿庆这是明着欺负人,如果我们忍让,让他以为我们好欺负,那以后麻烦事儿会很多的。”

    大哥道:“嗯,凡事要占着理才行。咱们占着理,如果对方也比较客气,那么自然就是和和气气最好。但是咱们占着理,却让对方硬欺负,那肯定不行。男人得有男人的样儿!”

    天天插嘴道:“对!我妈妈也是这样说的!男人要保护自己家的领地!”

    老段的父亲听了道:”嗯,天天,跟爷爷喝一杯!”做医生的大姐赶紧夺下了父亲手里的酒杯,塞了橙汁过去。老人又想来夺酒杯,却被天天抢了去,道:“爷爷,你要少喝酒,多喝橙汁,保护好身体,还要保护好我们家的领地哦!”大家都笑了起来。

    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的。随着老段父亲和兄姐们回了山西,老段和暖昕又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迹。

    一天晚上,当暖昕和老段坐在茶桌前品茗时,她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样的深夜品茗,是老段两口子重要的交流方式。他们总是在儿子天天9点钟入睡后,泡上一壶红茶,聊聊各自的生意,说说家里的大小事情。虽说有时小了老段一大截子的暖昕有时候会耍点小脾气,或者是没什么情趣的老段总是会在一起外出游玩时让暖昕感到扫兴。但对于这对已经结婚十余年的夫妻而言,彼此对对方的心理感受已经建立了感应,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瞒不住对方的眼睛。

    老段问道:“怎么了?”

    一连问了好几次,暖昕才斟酌再三地说道:“老公,我说话你别生气啊!你看虽然我们和阿庆有这个矛盾,但我在想,我们也要学会从对手身上学习。你看你这么有能力,说话、办事都非常严谨,人又特别正直。在越城打拼这么些年,也认识了很多朋友。但我觉得你有时候太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了。穿着打扮都不太讲究。你也总跟我说,我们不凭外在的东西来跟人交往。但你想想看,如果是做生意呢?一个陌生的客户,你和阿庆同时去拜访,客户肯定更喜欢阿庆那样的。为什么呢?人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给别人的形象感觉就很好。你呢,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有时候也太随意了。我一直觉得你十几年前一直穿西装的时候是最帅的。你没听过吗?西装是男人永远的战袍。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不见得一定要天天穿西装,但至少也得正式一些、利落一些。这样对别人也是一个尊重。”

    老段想了想,道:“你说的没错!如果一个陌生客户,人家可能更会信任阿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一直认为阿庆是个好业务员。”

    暖昕道:“别打岔!我是很认真地跟你说的。你的能力和才华,我都是非常认可的。但这个时代,毕竟是个浮躁的时代。如果在陌生的阶段人家不认可你,你就相当于没有给对方了解你的能力和才华的机会。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老段笑道:“呦呵,都知道锦衣夜行啦?文学水平见长啊!”

    暖昕声音高了起来:“老段!我是认真跟你说事情的,你尊重我一下行吗!”

    看到暖昕真的生气了,老段也意识到暖昕一定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些话藏了很久了,所以赶紧正色道:“对不起对不起!媳妇儿,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这个人不太善于包装、宣传自己。这是我的缺点。我过去老觉得这样的藏锋敛锐,其实是心智成熟的表现。近来,我也经常反思自己。如果说在朋友交往的过程中,这样做还可以的话,在生意场上,那就是矫情了。”

    暖昕道:“就是啊!你还没有到那种‘少林扫地僧’的水平,还是需要通过宣传包装自己,来争取更多的机会的。你不喜欢夸大包装自己,至少与你的能力、身份相符的宣传和包装还是要做的!所以,从自己的形象上开始改变,向阿庆学学吧!不见得要满身名牌那样的包装,但至少也要能衬托你自己的能力和身份。”

    老段听了,颇以为然,吟哦道:“唐太宗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今天以老婆大人为鉴,可以知得失啊!”

    暖昕假装绷起脸来,道:“哼!别拍马屁!”但说完之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未几,暖昕又提到一个事情:“我发现,最近阿庆天天拿着红酒、鲜花往四期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听红衣姐说,好像是在搞什么业委会。”

    原来,这些日子暖昕进入了一个社区内女人们构成的朋友圈,圈子的一个女子叫林红衣。这些女人们大多四五十岁,各自有着不同的身世背景。她们中既有浸淫商界多年的女强人,也有国企中的高管,还有政界官员的太太。暖昕是在一个邻居的大姐邀请下,参加了一次她组织的品酒会。三十多岁的暖昕在品酒会的姊妹群里面,是非常容易识别出来的小妹妹,因为有一些大姐们,她都可以叫阿姨了。暖昕第一次见到林红衣,就是在这次品酒会上。但当时的暖昕并未与林红衣有太多的交流,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每个人的单独交流机会实在太少。暖昕只是在这次品酒会上记住了这个非常特别的名字。

    白衣胜雪,红衣呢?像雪中红梅的颜色吧?除了诗意,这个名字又像个侠客。一匹白马,一袭红衣,一把长剑,便是快意江湖的女侠。当时的暖昕也许不知道,林红衣这个名字和名字的主人给她带来的种种历练,竟然在后来对她的生活带来了那样深刻的影响。

    五十岁的林红衣做生意起家,而今她已经退出商界,一边照顾着怀孕的女儿,一边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林红衣并不是爱说话的人,无论见到谁,她都会露出浅浅的、温和的笑容。商场上数十年的打拼,早就让她厌倦了带着假面的生活。现在的林红衣,追求的是心灵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因淡泊出世的生活带来的宁静,而是以不忘初心、守护真实的自己。林红衣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是体育“主题”的家庭。她和丈夫悉心培育出了一个艺术体操的全国冠军。这位冠军女儿,又给林红衣夫妻二人“引进”了帅气俊朗的男排国家队的主力队员做女婿。幸福的家庭是林红衣最大的骄傲。除此之外,就是在这个社区十年来结识的姊妹们了。林红衣在姊妹圈子里年龄并不是最大的,但她为人处世恰到好处,不肯让人吃亏,也不逢迎权贵。慢慢的,林红衣成了姊妹们的交集和中心。十年的相处,这些姊妹们给她带来了很多的快乐时光。尤其是她完全离开生意场之后,这些姊妹们成了她主要的社交圈。一起品酒品茶,一起旅行度假,一起踏青赏花,姊妹们的情分越来越浓。她建立了一个“十姊妹”的微信群,把关系最好的姊妹们聚在里面。这些姊妹,是她最大的财富。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场堪称波澜壮阔的“对决”,她几乎都认为这些姊妹都是可以做一生朋友的人了。

    在品酒会上,林红衣其实注意到了暖昕。在她眼里,暖昕热情、爽朗,但又显得稚嫩。她隐隐感觉到,暖昕身上有一种令她感到亲切的味道。这种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简单地聊了几句,林红衣就知道,这种味道其实是自己年轻时的味道。善良、正直,不懂得伪装自己的内心世界,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林红衣曾经就是这样的性格,率真而有些任性,善良又有些顽皮。当然,现在的林红衣已经非常善于拿捏与人交往的分寸,言语得体,方寸不乱。毕竟,她都是快要做姥姥的人了。但是,她确定,她喜欢这个叫做暖昕的小妹妹,甚至还有一种想要保护的欲望,就像想要保护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

    老段也听暖昕说起过林红衣,就问道:“红衣姐跟你说的吗?要成立业委会?”

    暖昕道:“听说好像是这样的。老公,业委会是做什么的啊?”

    老段也不太清楚业委会为何物,道:“我哪儿知道啊?估计跟居民委员会差不多吧!热心大妈们帮大家解决问题。这些事情跟阿庆有什么关系啊?还要他拿着红酒鲜花到处跑?”

    暖昕道:“不知道,我好像听说阿庆还是小区里成立业委会的主要人员呢。他天天拿着红酒鲜花到四期,估计就是在跑成立业委会的事情吧!对了,我还听说,他前些天还在会所给大家免费发巧克力呢!”

    老段疑惑道:“是吗?难道阿庆是这么热心公益、关心邻居的人吗?要是这样,怎么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跟咱们家闹这么一档子事儿啊?”

    暖昕道:“你不是常说的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看啊,他八成没憋什么好屁。不过管他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老段道:“那是!诶,对了,前些日子好像物业公司跟谁有矛盾了,好像还有什么冲突,会所还欠了电费不交,被停电啥的,你知道吗?”

    暖昕道:“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金宁饭店物业公司从金宁饭店置业公司手里要接管小区。但这小区不一直是金宁饭店物业在管吗?要不你找邻居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段听了,想了想,道:“我也是那天在会所听人说的,好像是咱们小区以前是金宁饭店置业在直接做物业管理,但打的牌子是金宁饭店物业的。现在集团公司要金宁饭店物业来直接接管咱们小区了,但金宁饭店置业好像不愿意让金宁饭店物业进来,还不肯交接账目。嗨,你看我都快说成绕口令了。一个集团公司的两个兄弟,还闹成这样,真是奇葩了。我在小区也不认识太多人,找谁问啊?”

    暖昕道:“你啊,不能老是窝在家里,也要认识认识邻居。”

    在交朋友方面,老段随缘而闲适,加上刚刚搬过来不久,所以,他在小区的熟人不多。不过,老段倒也有了两个酒友。

    第一位,就是同样住在散尾竹街区的杨国。杨国是伴随着越城市外贸行业的飞速发展成长起来的成功商人。他早早就从国有的外贸企业下海,自己组建了外贸公司,生意做到了欧洲、美洲和阿拉伯世界。杨国身材高大魁梧,声音浑厚,而他的妻子则纤秀可人。因着杨国名字的谐音,老段便把他俩戏称为了神雕侠侣。

    第一次见到杨国,是搬到领地公馆后不久的一天,老段和暖昕出门散步时,碰到了同样出来散步的杨国夫妇。在客气地寒暄之后,杨国就问老段:“你喝酒不?”

    老段听了微微一愣,说道:“哈哈,喝,还有点好喝。”

    暖昕接着说:“他啊,就爱喝酒。不过他喝酒我倒是很放心,每天他自己都喝两杯的。刚认识我的时候,53度的汾酒,能喝一瓶多呢。”

    杨国听了开心起来:“好啊好啊!现在啊,酒友难找。这样吧,明天晚上,请你们到我家里喝酒,也算是我们欢迎新邻居。”就这样,老段和杨国的第二次见面,就是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了。

    于是,杨国与老段两家的互动越来越多。杨国两口子隔三差五就要去美国,打理在美国的生意。于是,他俩饲养流浪猫的任务便由暖昕接棒了。暖昕是流浪动物保护中心的志愿者,没有什么比把这事交给她放心的了。如果是春夏时期到美国,杨国家庭院里的花草也交给暖昕打理。暖昕这个北方女子,受别人委托的事,比做自己的事还尽心。以至于,杨国夫妇从美国回来时,发现多年未开花的蔷薇也都纷纷绽放了。而杨国夫妇从国外回来时,也总是给老段家的孩子天天带点吃的穿的。这便使得两家人更近了,两家男人的兄弟酒越喝越多,两家女人的姐们情越叙越深了。这真可以算是,邻居好,赛金宝了。

    老段的第二位酒友是尹墨宇。尹墨宇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考取了越城市历史最悠久的一所高校的首选专业-建筑学。凭着年轻人的冲劲和过人的天赋,尹墨宇在专业上成为了那一届学生中执牛耳者,后留校任教。年轻时的尹墨宇不仅仅在建筑学领域有骄人的本领,更是博览群书,文学、历史、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领域均颇有涉足。他虽是个工科的学术背景,但内里“凌寒独自开”的文人风骨却是日濡月染、日新月盛起来。加之尹墨宇性格颇为刚烈,不肯逢迎上司、不愿屈就求全,只要专业上的问题,无论对谁他都敢叫板。这让习惯于世俗交往的领导和同事将其视为异类,奉送了他一个“土匪”的绰号。后来,尹墨宇在事业发展的关键阶段,选择了下海,凭着自己的专业和为人来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时,原来的同事们才发现,他们有多么想念这个原本每天在身边的“土匪”。

    今天的尹墨宇早已不再从教,但这座城市里只要有大型的建筑项目,却一定是少不了得把尹墨宇请去,主持这项目的城市领导们才能心安。

    生活中的尹墨宇却更像一个散仙,读书兼喝茶、饮酒并会友,自在闲适。他的家中时常是笑语喧哗,热闹非凡。凭着独到的专业功底和豪迈不羁的性格,几十年来在建筑领域的浸淫,让他桃李满天下、兄弟遍九州。这些建筑领域的兄弟和学生,可以说是在行政领域从中央到地方都有、学术领域从院士到学生都有,这些以“土匪”的朋友为荣的兄弟和学生,占据了他朋友圈的绝大部分。毕竟,这么些年下来,近花甲之年的尹墨宇,早已世事洞如观火,虽仍然说不上人情练达,面对丑恶之人之事,仍难免拍案而起,但到底有自己醉心研究的专业领域,有自己随缘顺势的事业,更有一个令自己舒心的、脾气相投的朋友圈子。

    老段进入到他的朋友圈,正是因为暖昕在那一晚的劝说之后,才加入了社区内的一个叫做业委实名群的微信群,了解了业委会筹建的情况。尹墨宇是被推选为业委会成员呼声最高的人选之一。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业委会是代表领地公馆所有业主来行使权利的组织。其中的工作牵涉到非常多的建筑知识,更需要建筑领域中诸多专业的支持。尹墨宇显然是社区内在这方面最具话语权的专家之一。尹墨宇并未做过多推诿。他对领地公馆这个准备养老之地充满了感情,也充满了期待。业委会筹建期间,大家热情高涨地在微信群中交流,各种专业的、非专业的意见层出不穷。

    尹墨宇正是在这个阶段注意到了老段。

    尹墨宇自己是一个率真的人,尤其是在他的年轻时代。所以,他更喜欢跟率真的人交往。当然,仅仅只是率真,而没有见地、没有思想,恐怕也是很难进入尹墨宇的朋友圈的。所以尹墨宇在在微信群中讨论时,也会对老段的言论稍加观察。他能感觉到这个发言客观、理性的新邻居身上有一种自己熟悉的味道,甚至隐约感到是那种可以坐在一起喝酒的人。

    两个人的感觉总是相近的。你感觉对方是亲切时,对方通常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反之亦然。当老段开始进入尹墨宇的视野时,尹墨宇也正在成为老段的关注点。

    作为领地公馆的新业主,老段很少在实名业主群里说话,但也时时观察这邻居们的交流。这个社区中的绝大多数人,他都是陌生的。只有之前曾经交往过的几位故人是认识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联络。随着年纪的增长,不惑之年的老段在社交方面越来越被动。他不太愿意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去与人交往了。这并不是在越城近二十年的打拼,消磨了他的上进心,而是在心智愈发成熟后的从容和淡定。他当然知道,他自己的事业距离那些有“先天优势”的生意人是有明显差距的,也不像那些天天把自己的应酬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生意人那样拼。他宁愿大多数时候只是每天上午处理工作,下午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这就让他有更多的时间陪陪自己的家人、读自己喜欢的书、与投缘的人喝无主题的酒、吃不功利的饭。暖昕总是希望老段做出些改变。她一方面希望老段能别那么清高,也别年纪轻轻就那样闲散,另一方面,她更希望通过这些年的两口子的共同努力,给儿子天天打造一个更好的起飞跑道。毕竟,领地公馆的大多数人,都在这么做。

    暖昕在群里热心地关心业委会成立事宜的时候,老段则坐在她身边打开微信群的群成员页面,在里面随机地看看这些邻居们的朋友圈。老段喜欢观察一个人的面相,相信“相由心生”的说法。老段在翻看这些这些邻居们的头像和照片时,每每看到美女照时,他总是斜眼看一下暖昕,并赶快退出这张照片,免得被暖昕笑话他太“色”。只有看到男士的头像时,他才会放心地仔细看看,并随机地去朋友圈里看看这些邻居们的生活。

    老段就是在这时候看到尹墨宇的微信头像的。

    打开尹墨宇的微信,老段先是一愣。因为在这个微信群里,纯粹的黑白剪影式的照片头像,这似乎是独一份。黑白图片中的尹墨宇,留平头,紧锁眉头,正在吸烟。镜片下的一双眼,深邃幽远。初看到时,老段觉得这个头像颇有些侵略性,有点,有点像“土匪”。

    正在此时,暖昕转头过来看了,说道:“这是谁啊?样子好凶啊!”

    女人到底是观察更细致。老段又仔细地看了看这张照片。渐渐地,他从这个很“凶”的表情中,看到了“怒”,更看到了紧锁着的眉头后面的沉重,也看到了眼神背后的忧思,或者,还有一种深沉的焦虑。他嗅到了一种他非常感兴趣的、文人的味道。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千卷,神交古人”,老段看着尹墨宇的照片,忽然想起了这两句湘军首领、晚清重臣左宗棠的名联。及至翻开朋友圈,看到尹墨宇所发的几篇建筑大赛的消息,老段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位尹墨宇是建筑专业的“文人”。

    在每一个职业中立志走向远方的人,最终都会进入文化的层面。即便是一名匠人,数十载的磨砺使他的技艺炉火纯青,此时他所能突破的只有通过文化来赋予他的作品一个全新的灵魂。这灵魂,就是匠人身上所承载的文化。这种作品灵魂的呈现,就是一个匠人蝶变为大师的表现。

    建筑学既包括了建筑艺术,也包含了建筑技术。只是能绘图、懂建筑,那也就是匠人,建筑学匠人。其绘图技术炉火纯青、建筑技术非常精湛,自然作品中能承载其个人的风范。而真正的建筑学大师,则能从技术和艺术层面上飞升起来,突破匠人的局限,从文化的层面来驾驭建筑学。这种文化的研究,始于建筑文化,终于人类的终极追求。

    事实上,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建筑及其环境,以多彩绚烂的表现形式和极具地域风情的文化内涵,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且不妄论世界建筑,单单中国的建筑,就足够研究一辈子了。例如老段的家乡山西,存世的古建筑就不胜枚举。不用说寺庙殿堂等这些经典的文化载体了,就连城市建筑,如乔家大院、王家大院、渠家大院、常家庄园、三多堂、皇城相府,哪一个拿出来都是晋派建筑文化研究的典范。稍作研究就会知道,晋派建筑斗拱飞檐,彩饰金装,砖瓦磨合,精工细做的外在背后,反映的是晋商群体稳重,大气,严谨,深沉的内在气质。

    从建筑学匠人起步,到建筑文化的研究,再到人类终极问题的追问,是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之路。殊途同归,每一个职业都是有会类似的成长路径。如果说在匠人阶段,不同职业人之间,彼此因较高的专业壁垒而无法相互深刻理解的话,落足到人类终极问题的追问时,专业的壁垒几乎荡然无存了。在这种层面上的沟通,已经超越了年龄、性别的差异,超越了专业、职业的差异,甚至超越了世俗的立场和条件。只要能有一个在同一层面沟通交流的对象,亦师亦友,这便是人生的大幸事了。

    老段正是在这样的层面上,隐隐理解了尹墨宇这张特别的微信头像照片中的神情。

    如果说这是老段和尹墨宇的神交的话,两人真正见面,后来成为酒友,乃至更深刻的思想交流的朋友,则是在领地公馆的一场大风波开始掀起之后的事了。此时的领地公馆,仍然是一片祥和,业委会的筹建工作正在稳步地往前推进着。领地公馆社区的业主们对即将成立业委会的事情充满期待。有的期待着能解决长期未退装修押金的事情,有的希望能通过物业公司的竞聘来让更好的物业公司进入,也有的还是喜欢原来的金宁饭店物业公司,也有的只是希望通过增加更多监控设施的方法把社区的安全环境提高一下,当然,还有的是希望能降低一些物业费的。

    这些不同诉求的邻居们,在微信群里彼此欢快地交流着。林红衣与她的姐妹们更是其中最活跃的一群人,因为他们中的一位叫做李如曦的姐妹也是业委会筹备组的一个重要成员。她们自然是要力挺自己的姐妹,以志愿者的身份、用行动来支持她了。

    但,表面上美好的开始,并不意味着事情本身的美好。在这些美好的憧憬下,一股裹挟着私欲和贪婪的暗流已经慢慢形成,像一头窥到了猎物的白色猛虎,两眼冒出贪婪的目光,正在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