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塘朝雨

    更新时间:2018-04-02 22:44:38本章字数:5104字

    那时候她总喜欢茫茫然地望着窗外。

    我不止一次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目光穿过春风,穿过夏日,穿过沥沥的秋雨,穿过冬天清冷的雾气。窗外瞿塘逶迤,峡岳绵延。早上或者午后,忽然下起雨来,远远近近的云雾,便掩住了所有山水,所有楼台。

    我正好青春的年纪,并不觉得窗外会有什么好看。至少不值得像她那样坚持去看。藏身在这孤城之中,我没见世人,世人也不见我。但我知道,世人都说“夔门天下雄”,我十二岁来到这里,平原大海不曾见过,对于这些山水,却司空见惯。老实说,这夔门除了那座赤甲山外,哪里“雄”了?书上说,苏东坡豪放。在我眼里,苏东坡更多的是清新自然,折中也就是个清豪。这夔门也一样,有些俊秀,有些挺拔,像是十七岁的健朗少年。李白说“桃花飞绿水”,刘禹锡也说“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可以想象,四五月的瞿塘清丽起来,也端的可爱。

    宋朝雨呢,她似乎也不真正在意窗外景色。她压根儿什么也没看,只是习惯性放松视野,或许是这样吧。她眼底确实没有什么实物,有的只是淡淡的一抹惆怅,一抹带着些憧憬的惆怅。青春故事之所以烂尾,往往是因为大多数少年的阅历,都不足以去懂得一个同样年龄的少女。虽然不完全理解她何以喜欢看窗外,但我却特别喜欢看她。

    她身上,有一种吸引我目光的磁力,像极了一块温润流光的美玉,坐在我身旁,冬暖夏凉,让我四季都想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我甚至不曾提起勇气,具体去描写的她眼、耳、口、鼻。花儿的美丽只开在枝头,而不在笔下。有时候,文字的精准度太低了,力量太小了,一写就错,越错越多。

    她知道我喜欢看她,或许她又不知道。我不是她,也不愿做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抢先承认,我是个很矛盾的人。我曾跟朝雨开过一个下流而深情的玩笑,我说这辈子我凝望你的眉眼,下辈子我要做你的床单。她反问我,是否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人睡。我立马打消了那个做床单的念头。浪漫就是这么回事儿,一点经不起推敲。

    那年我十六岁,高一下册,正值盛夏。窗外有燕子翻飞,露出白毛肚子,时不时啼叫几声。更远的地方,有知了躲在树荫里嘶鸣,声线长得像是麻糖,搅在筷子的一端,总不断绝。麻糖的甜香使人昏昏欲睡,但这毫无尽头的绵长,又使人感到绝望。记忆里的夏天总是这样,带着一丝困乏,同时又对立的存在着热血。就在这样一个昏昏然的下午,朝雨被班主任安排成我的同桌。但我又隐约记得,明明是我通过各种阴险的手段,排除异己,才坐到了她旁边。记忆是最不可靠的,倒头来,发生过的事情,都变得跟梦一样虚无。

    那个时候,我正是嘴欠的年龄,看见她长得不错,就常常在她面前信口胡说。后来回想,我当时的很多言论和作为,不过是为了内心小我的自卑,而死缠烂打,而虚张声势。好在朝雨当初并没有见怪,我便因此而得寸进尺。当然,她偶尔也有反驳我的时候,我却无耻到把她的反驳也看作是正中下怀。

    有一次发作业本,我看见她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写好名字,便问她:“你名字真怪呀,朝云就朝云,暮雨就暮雨,叫什么宋朝雨呢,改了吧,你叫宋朝云,我就改成陆东坡。”

    她说:“别人都叫你才子,出了能说,别的倒也不见得。《诗经》通读过么?《蝃蝀》读过吗?”

    如此生僻的字,我写都写不出,更不用说有否读过。

    我放学后立即上网搜索,见那首诗里写到:朝隮于西,崇朝其雨。

    我把它翻译过来就是:春朝彩虹在西,濛濛清凉雨滴。

    她看见后说我啰嗦,然后给出她自己的译文:清早微风,有雨与虹。

    从那之后我苦读《诗经》。中华书局的、安徽人民出版社的以及影印版的,封面排版各异,仿佛女子的烟熏妆、象日妆以及晚礼妆,吸引起男人来各不相让。谈恋爱脚踏数只船自然会受尽非议,但读不同版本的书却会收获到赞誉,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没想到的是,我打的这种小算盘,别人非但不会为我鼓掌叫绝,反而觉得我脑袋不太灵光。

    “不是爱书即欲死,任从人笑作书癫。”

    朝雨并没有放下手上的签字笔,侧脸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瞧你那自鸣得意的样儿。你也就一时兴起,有本事,坚持读完,那时候,再来自我陶醉吧。我也会仰慕你,我还号召全班女同学一起仰慕你。”

    我追问:“读完,除了虚无的仰慕,有实在的好处吗?”

    朝雨说:“不是你自己爱书么?我承担义务督促你,你成功了我还仰慕你,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

    我大胆了:“我可是因为你才看《诗经》的,都是为你,为你,明白吗?”

    朝雨根本不看着我:“骗小姑娘骗多了吧,说这种话都不脸红一下?孔子说,小子何莫学夫《诗》。陆离,你呢,还是先去读完了在说吧。”

    “什么小子?”

    “难不成还大夫?”

    我说:“朝雨,你该叫宋朝雪、宋朝冰才对。”

    说着,我又想:哪怕你是一块冰,也总有人把你融化成水,蒸腾成云,最后晨露一样,春雨一样,在微风里星星零零地飘落下来。你知道那个人会是谁吗?

    课本里的手绘、课桌上的诗行,手绘的那个轮廓,诗行间的眉眼,往往构成我们少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

    朝雨对着窗外出神的模样,如梨花一枝,惹人怜爱。我后来知道,朝雨和舜一样,发于畎亩之中,用现代汉语说,就是来自县城边儿的一个小乡村。她妈说生她的那个晚上,一个偏房着火,天上随即打雷下雨,把火给灭了。朝雨一哭,泪水流出,雨就停了。门前只长酸梨的梨树在那个晚夏,第一次结满了又大又甜的梨子,引来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蜜蜂,密密麻麻的蜜蜂包围了整棵梨树,和硕大的梨子一起发力,压断了好多枝条。第二年梨树就死了。那次丰收,像是垂死之人回光返照,村里人都说不是好兆头。我觉得朝雨一定有祸国殃民的潜质。如果她生在西周,她就能长成褒姒,如果她生在三国,她就能长成貂蝉。

    我说:“朝雨,如果哪天我突然想不开去写小说了,我第一个准要写你,因为你太美好了,呐,小说题目就叫“窗外”, 因为你太热爱窗外了。哪怕“窗外”名字被琼瑶、李琛用过,但有些东西就是换不了,比如你之于我,换不了。”

    她问:“别跟我贫,到底,你写得过人家吗?丢人。”

    我说:“怕什么?退一万步,撇开我不要脸的性格,即使我歌唱不过李琛、小说写不过琼瑶,但我敢保证,我的《窗外》,女主角绝对是最美的。朝雨,你在我的故事里,一定会是最美的那个,你信吗?我说的不是笔力,而是一种想法、一种意念。”

    朝雨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说:“陆离,咱能谦虚点吗? ”

    我不知进退,没心没肺地笑道:“不太能,一说到文字,我就不能谦虚,忍不住散发出那源自骨子里的骄傲。而且,我现在是在谈论你的美丽。你也不要昧着良心,漂亮就是漂亮,这是天然优势,不需要谦虚的。”

    朝雨顿了顿,说:“如果哪一天我们不是同学不在一起了,你想我了,非要给我写书立传了,不然就吃不下睡不着想爆炸想撞墙想放血,你丫直接写我名字就是了。别人有《莺莺传》,我这也得叫个《朝雨传》吧?”

    我说:“《莺莺传》还得几百年才变成《西厢记》,我一声喝断一步到位直接写《瞿塘记》好不好?《朝雨传》?我给你立传你还那么多要求,岂不是朝雨大赚特赚!”

    朝雨噗嗤一笑,白了我一眼,骂我油嘴滑舌,然后埋下头继续做课堂上数学老师留下的三角函数题。我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从桌子上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历史教材来,随便一翻页就开始胡乱地看。这两页的内容是王安石变法。王安石因为被列林盛赞为“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王安石变法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高考内容,只是教材上不曾记载“王安石来”的趣事,实在可惜。王安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江南是从小就听说的,十六七岁还不曾去过,心中无限神往,那儿是否真有一个姑娘、一场雨等着我?多年后,我去了典型的苏州、杭州、扬州游览,雨倒遇到过不少,称心如意的姑娘也很多,当置身这些曾经神往的境地,我竟想起在小县城时的青春时光,还有宋朝雨,想起那个时候,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我和她应该有一个拥抱、四片嘴唇甚至于一张床的关系。

    朝雨是一个把自己管理的井井有条的女孩,生活、学习以及感情都无一例外,甚至连头发都一直是一丝不乱,整齐而浓密地垂下,落在她最爱穿的白色衬衫上,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这让我非常佩服,因为我无论怎么努力也做不到。我有一套自己的价值判断标准:但凡我干不成的事儿,一定都非常困难,而干成这些事儿的人,一定都非常厉害。

    我不是没有尝试去把各科书籍分类管理,但往往在第二天就被打回原形;我尝试去规划自己的饮食起居,但用不了三天半就回归了自由状态。但我从不承认自己是自暴自弃,而是把这一切都归罪于生性闲散随性而为,我不愿逆天行事。我告诉朝雨,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天生带来的,每个人能去的多少成就是早就注定的,既然如何,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呢,是不是傻呀?

    因此,每每语文老师讲到批判当今社会生活节奏太快太潦草的相关命题时,我都表现得积极而出色。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了超脱于世俗的智慧,给我一头青牛,不用GPS,我也能找到出函谷关的路。

    我唯一不能克服的表现欲,是体现在朝雨面前的。很多我做不了的事儿,因为她一句话,我努力一干就干成了。听不懂的数学题,朝雨让我听,然后给她讲,我认真一听,立马就懂了。

    当时学校里排得上号的女生碰着了我,都会妩媚一笑,或者跟朋友说,是陆离。但我从不回头。而在朝雨面前,我却太爱现了。爱现的本质,是想证明自己。想证明自己的根源,是心虚。她的好好学习让我心虚,她的天天向上让我心虚。她的文章能在的60分为满分的作文题上,斩获55往上的高分,也让我心虚。

    她的文章写得并不好,字儿临过欧阳询。她的字儿写得极为工整,一眼望去,作文卷面干净整齐,仿佛天安门前等待检阅的士兵。相比之下,我的文章文采飞扬,但字迹飘忽跌宕,龙吟虎啸,杀气腾腾,钢笔也几乎写出飞白,足以拿去给孙过庭作《书谱》的研究材料。整幅卷面,乍一眼望过去,说是张旭真迹,几乎能以假乱真。老师见了这样的卷面,眉头两皱,手指一抖,划了个“40”。

    我其实能把字写好,我学过很多名家书法,只是都没下苦功夫,考试时候心急,字一不小心就飞了起来。况且作文题安排在最后,手早写酸了,冲到最后一关的,不是飞扬跋扈的猛张飞,就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残将。我笑话朝雨的文章是被圈养的,而我的是野生的。朝雨说:“是啊,野生的,你人便是野生的,哪个女孩能管得了你?到处撒野,到处留情,我今天去奶茶店,听见有小妹妹在议论你,我说你怎么就不试试安宁一下呢?”

    我说:“谣言,绝对谣言,我没去招惹她们。”

    朝雨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别解释,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你要听我的,我是你同桌,还是女同桌。女生呢,成熟早,比你懂事儿,所以你只要听我的就好了。”

    我假装叹气道:“女人太聪明了不好,况且,哪儿有男生听女生的理?”

    我伸出手捏她白净微凉的脸——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捏她脸的习惯,我小学的时候最喜欢摸前排女生的头发,我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一种有关成长的联系。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我继续说:“也罢,这两天刚好轮到小爷我做学校文化长廊处的黑板报,小爷我给你表现机会,听你一次。你当班长的,也该为班级出力,下午,你来帮我。”

    我不能拒绝。事实上,我并不善于拒绝。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收拾好颜料、粉笔、抹布、直尺和凳子,叫上了初中就和我同班的好友陈秀。

    陈秀跟我铁,虽然当时就已经长了胸毛,但名字尚算得秀气。这厮性别男,为了避免被人以名取性发生误会,陈秀利用自己的一身腱子肉,威逼男生利诱女生称呼他为陈子秀。我建议他叫陈独秀,他说有抄袭嫌疑,还说不注重版权家伙的都是王八蛋。他看我有些不高兴,就给我解释,古代读书人都爱在名字里加个“子”,什么曹子建、杜子美、王子安,数不胜数,他也有文化,好歹也算读书人,自然有权利附庸风雅,加个“子”,够内涵、够文雅吧?

    一起去做板报的当然还有主人家宋朝雨。

    陈秀扛着凳子做盾牌,握着直尺当利剑,当仁不让冲在最前边儿。这让我想起他在篮球场上的英勇。陈秀初中时候很胖,同学叫他胖虎,老师也为师不尊地跟着叫,胖虎于是立志减肥,方法之一是打篮球。他打篮球的时候仿佛一头猛牛,埋着头,横冲直撞,全无章法,一身钢筋铁骨咔嚓乱响,颇有些称王称霸、笑傲球场的风姿。尽管,愿意跟他打球的人并不多。他毫不羞耻于自己的战术,直到有一次他把隔壁班一剃平头的哥们儿肘子给撞骨折了,他才若有所悟的问:“陆离,你老实说,我是不是有点野蛮?”但当时他正交了个夸他勇武健美的女朋友,所以那个感慨的生命力,很快被那些肉麻的赞美给消磨殆尽。我同他打篮球的时候,为了保护好自己,总是躲他远远的,基本不进内线。可这并不说明他就天下无敌了,班上篮球比他打得好的,起码还有林山南等一小批人物。

    我拿着抹布颜料粉笔,行走于朝雨之后,看着她油光水滑的黑发,偶尔有风吹过,送来轻轻浅浅的发香。

    文化长廊到了,我个人认为,这个从东至西也不超出二十米的所在,实在是一点也不长——不过,因为我的到来,倒是变得颇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