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8-04-09 06:56:45本章字数:11133字

    五月的关中平原,不久前还是花团锦簇的飘着清香的油菜已经到了果实累累的待收季节。广袤的渭水两岸,悠悠的秦岭山下,绿油油的麦子已经开始扬花。路边的梧桐树上,茂密的绿叶烘托出淡淡的紫色的梧桐花。远处的山坡上,成片成片的洋槐花像是白色的海浪一样,让人看着不只是心旷神怡,更多的是给予久居闹市的人们以心灵和视觉上的涤荡。空气中飘逸着各色各样,浓郁丹香的花儿,忙坏了那些只有四、五十天生命的蜜蜂们。

    有道是清明前后六十天。如今清明已过月余,再有个把月,这里将会掀起夏收的高潮。尽管这里的小麦已经少得可怜,但是在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夏收秋播的时节,人们就会自觉的在这一时期进行收割和播种。随着农业科技化的推广和利用,昔日那种旷日持久的三夏大忙如今在短短一周之内基本上就结束了。当然,机械化目前还只能针对平原地区或者半平原地区大面积耕作,对于处在山区坡原地带的农民来说,农业机械化对他们来说就有点望尘莫及了。正是由于机械化对山区丘陵地带的无可奈何,人们不得不在种植上寻找新的机缘。山区丘陵地带的人们,索性不再种粮食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杂果的种植以及逐步发展起来的养殖行业。类似于野生猕猴桃、樱桃、大银杏、以及桃子这类鲜果之外,更多的还有近年来政府所倡导的核桃和柿子布满了秦岭脚下的山坡。当然,也不乏有一些思想更为超前,又不安贫乐道的人开始尝试着中药材的种植,不过更多的药材种植都是隐藏在秦岭深处的那个灌木从中。在完全脱离了粮食种植之后,杂果业到底能不能成为粮食丰收之后的又一主导产业,目前定论还是为时过早,更多的人们目前还处在观望状态。

    环山路边,沿途村庄的一些果农已经在路边摆起了小摊。他们或用老式独轮车,或者用现代化的机械三轮车,有的干脆挑上两笼来到路边就地起摊,摆上了黄澄澄的杏儿。这家卖的是有名的菜花黄,哪家是老品种的山黄杏,还有挂在树上的晚熟杏。

    尽管油菜已经到了待收割的季节,但是还有一些农户将已经熟透了的杏儿压到了这阵子来卖。当然,也有个别的农户的摊子面前已经摆上了麦稍黄。这是刚刚从枝头上新摘的杏儿,利核甜杏以丝少汁多味甘甜驰名省城。由于前往省城卖杏需要精壮劳力,还要借助现代化的机动车辆,所以更多的农户只能用这种既便捷又省力的传统办法。人们大多选择就近的环山路上沿途密密麻麻的摆摊设点。就像不远处的狄寨塬,每到这个时节,沿途到处都是樱桃的摊点,星罗密布的摊点加上络绎不绝的人流车流,往往使得交通经常处在瘫痪状态下。相对于狄寨塬,这里的生意就比较冷清一些。只是适逢周末的时候,出来旅游的市民才会在这些不起眼的摊点前买点鲜果。

    中午时分,环山路上,除过来往穿梭着的车辆,前来买杏的没有几个人,摆摊卖杏的人也大多躲在路边的树荫下,似睡非睡的眯着眼观望着路上的过往车辆。也有的斜靠在独轮车或者三轮车上,上了年纪的妇女将湿漉漉的毛巾顶在头上。虽说是初夏,但是已经让人们感到十分的炎热了。

    这时候,一个三十出头,一身休闲服装的青年拎着两个包从环山旅游专线车下来。他先是环顾四周,又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日头,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点卫生纸,在额头上擦拭了一下沁出的汗珠。

    等到车子走后,他又一次向四下了看了看,然后用白皙的手在乌黑的头发上捋了一下,一双敏锐的目光看了看路边儿哪些摆摊儿的人。只见他的眉头一蹙,一对修长乌黑的浓眉很快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健步走到那些卖杏儿的摊点上跟前。那些摆摊的人见有主顾上门,一边招着手,一边喊着大银杏大银杏,利核儿大银杏。也有几个懒散的,朝着走过来的青人年望了一眼,又懒洋洋的歪着脑袋云游去了。

    随着青年人脚步的逼近,摆摊儿的人立即吆喝起来了。只见青年人却径直走到一位妇女摊子的跟前。

    “大婶,你这杏儿咋卖?”买杏的大婶一脸的慈眉善目。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可掬的笑容。看到有人往果摊跟前走,她连忙起身站在了自家的摊子跟前。不过她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边招手一边吆喝。而是从框子里拿出一枚杏儿,用她肉呼呼的手掰成两掰,又黄又鲜的大杏肉里面,躺了一枚可爱的杏核儿。大婶将没有杏核儿的那一瓣递给了青年人。青年人没有接那半个杏儿。

    “尝尝,买不买没关系。”大婶脸上的笑容和掰开的杏儿一样清新养眼,让人心生怜爱。青年人接过了妇女递过来的杏儿没有往嘴里送,而是仔细的看着。卖杏大婶接着又拿起来的几枚杏果。这是当地有名的菜花黄,顾名思义,这种杏儿就是在油菜花开花季节就成熟并上市的一种鲜果。

    “菜花黄,肉厚,微甜,还是利核儿。十块钱二斤。”买杏的妇女站定身子后,对年轻人说。

    听完买杏妇女的话,年轻人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朴实的乡村妇女。手中的杏儿在鼻尖上闻了闻,又放下了。

    “大婶,你这杏儿真不错。是自家种的还是贩来的?”

    “贩的果子哪来的利润啊,就是自家地里种了一点。”买杏妇女用毛巾擦拭着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青年人用专注的眼神望着妇女,默默的点了点头,接着又问了一句:“大婶,麻烦问一下,往柳树坪怎么走啊?”

    “啊啊。你问柳树坪村啊,你顺着前面的沟道往南走,大概有个五里地,到了一个山口的岔口左拐,走上十来分钟差不多就到了。”应声的是距离妇女不远的、年近六十岁的郭抗美。他头上戴着一顶褪了色的草帽,眼上扣了一副石头眼镜,据说这是他父亲过世的时候留给他的。这个时候,隐藏在镜片后面的一双诡秘的眼睛,在大草帽沿的遮蔽下窥探着年轻人。

    听到回应之后,年轻人没等到大婶说话,就扭头对郭抗美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回过头来对中年妇女点了点头,提了包径直往前走了。

    “你个老东西,咋给人家胡说呢?”待青年离开之后,六婶一边用手抹下顶在头上的毛巾,一边有点不满的笑骂着。

    “像这号只看不买的货色,就该给他找点苦吃。”望着远去的青年人,大婶的脸上也显得有些失落。可不,一到中午,路上的人本来就少,能到摊子跟前来的人就更少了,好不容易到了摊子上,结果却是借着看杏儿的机会问路的,人的心情怎么能够好呢。气温在急剧的攀升,使得大婶不得不拿手中的毛巾当做扇子一样摇晃着。

    前不久,由中央三部门联合发文,对于精准脱贫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各省市在文件下达之后不久,迅速掀起了学习文件的高潮,旋即又紧锣密鼓的将中央的文件精神层层落实。从中央到地方,一些出类拔萃的,具有创新意识和工作能力较强的年轻干部纷纷下到基层,拉开了脱贫攻坚战的序幕。一场如火如荼脱贫攻坚战在广大的农村开始了。

    章野所在的单位是一家市属事业单位。从四月底,工商霸州分局就推荐第一书记人选工作,在局党委书记、局长丁继伟的主持下召开了三次动员大会。令人遗憾的是,尽管已经有了三次动员大会,但是报名者至今没有一个人。这让丁局长很是恼火,市局党委书记刘彦斌在电话里已经对他提出了严厉的批评。

    批评就批评吧,我也没有办法。动员大会已经开了三回了,总不能让我扔下这一摊子去下基层吧。丁继伟在心里说着,之后他又将分局所有的党员重新在脑海中滤了一遍。甚至,他将基层所的党员也纳入到推荐的范围之内。第一书记选派工作不只是一项政治任务,更是关系到党中央国务院关于通过精准扶贫来彻底解决我国的贫困现状的。因此选派人选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就在丁继伟陷入痛苦的人员遴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丁局长,我是老张,你们那边的人选确定了没有?”打电话的是市委组织部基层办的处长张林。张林和丁继伟原本是同乡,两人又是一起到部队,又一起转业到地方工作的老战友。因而两人说话就随意了许多。

    “难哪。老张”丁继伟情绪低落的回应着张林。

    “这可不行啊,你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出岔子。”张林在电话里说。丁继伟手里拿着电话,沉默了半天,以致于张林以为他挂了电话。

    “老丁,”张林在电话里再次喊了一句。

    “我听着呢,我的处长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那行,不过你那边还是要抓紧,最近要在市委礼堂要对选派的第一书记进行业务培训,霸州分局可要抓紧,不能错过了培训的时间。”挂了电话,丁继伟从黑皮办公转椅上站了起来,他的一双浓眉紧缩,望着窗外林立的大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嘣嘣嘣”有人敲门,丁继伟连忙收回眺望的目光,对着门口说了声请进。

    “丁局长,这是我们所一季度的报表。”进来的是霸州分局经开所的办公室主任兼副所长章野。只见他上身穿了一件没有拉上拉链的夹克衫,里面的意见灰色的T恤漏在外边。一张刚毅的脸上,浓黑的眉毛很是抢眼,这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反差。已经三十出头的章野至今还是个单身,大概是源于都有军营生活经历的缘故吧,丁继伟对这个虽然说只有一两次照面的青年心理上有着某种的好感。

    丁继伟清晰的记得,三年前区武装部副部长赵根生找他商谈安置转业军人工作的时候,就是和这个章野第一次相见的时候。由于章野和赵根生是远房亲戚,恰好那天章野到武装部询问转业的事情。根据赵根生的介绍,章野在部队一直从事文职工作,而且在部队还荣立过二等功。所以在后来安置工作中,丁继伟就将章野纳入到自己的安置范围之内。可是原本是一项政治任务,但是到了具体的操作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按照编制,分局当时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局机关已经没有安置的空缺了。为此丁继伟不由自主的骂了自己几次。真是不疼的手硬往石磨子地下塞,现在这个事情竟然成了烫手的山芋。没有办法,丁继伟找来经开所的所长周海山,让他想方设法给章野在所里找个职位。周海山和丁继伟一样,面对这样的安置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章野安顿下来。

    “章野啊,哈哈,进来坐一会。”见到章野之后,丁继伟忽然感到眼前一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略显臃肿的身体从办公桌走出来,伸出他肥大儿又厚重的手,示意章野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你们周所长就那么忙啊,还要派你亲自跑一趟啊,发个邮件不就行了?”丁继伟一边笑着说,一边从饮水机下面给章野节了一杯已经泡上茶水。顺便从办公桌上的一包软中华里抽出一支递给章野。

    “对不起,丁局,我只抽这个。”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市场上最为廉价的黄山,并娴熟的从中抽出一支点上。

    “可能是周所担心有什么闪失,所以才让我亲自送过来。”

    “你好歹也算是个事业单位的人啊,怎么还抽这个烟啊?”望着章野掏出的烟,丁继伟用手指了指他手中的香烟,有些奇怪的问着。尽管此前周海山就给他谈起过章野的“抠门”,但是今天他才算是开了眼界了。

    “只是生活习惯而已,丁局还是不要介意。”

    “章野,你是那年加入的组织?”丁继伟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他心事上。

    “入伍的第二年在连队入党的。”对于这个问题,章野并没有考虑丁局长的用意,他只是做了如实的回答。

    “这么说来你也算得上一名老党员了啊。”丁继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章野手中的燃着的香烟,似乎要从他手指见的香烟里面搜腾出他想要的东西。

    凭借敏锐的直觉,章野感觉到丁局这个时候在盯着自己。他不明白丁局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自己的组织关系。由于上下级的关系,加之在工作上他与丁继伟接触的不是很多,自己不能够冒昧的去问领导。因而他就在想,丁局会不会因为和周海山关系处的不好,而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或者意见。

    “这样,回去之后你让周海山到我这里来一下。”说完,丁继伟尽量的保持着他惯有的矜持和谦和,和蔼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这是和前面的心情完全不同的,大概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让他感到满意的事情了吧。

    “那行,丁局,我就不打搅您了。”说完,章野起身出去了。还没有等丁继伟再说点什么,章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枣红色的防盗门外面了。

    章野走后,丁继伟有些急不可耐的关上了门,甚至还兴奋的拍了一下巴掌。几乎是在刹那间,他掏出了电话,等到他摁下了电话号码之后,他又迟疑了。只见他的眉头又紧紧的凝结在一起。他忍住没有摁下发射键,竭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作为上级领导,这样的急不可耐似乎显得自己的行事方式过于轻率了。于是他为自己泡了一杯陕清,然后悠然的坐到了椅子上。今天哪里也不去了,索性就在办公室等他周海山。

    在等候周海山的时候,丁继伟的脑海里还是浮现着那个着装朴素,一头恰到好处的长发,面目清秀而又历经军营磨砺的章野。可是即便这样,他的那双略带憔悴的眼神都显得是那么的有活力。他那有点干裂的嘴唇给一圈不是很黑的胡子茬包围着。所有的这些都说明这是体力严重透支的表现。

    一杯茶喝完之后,丁继伟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再次挪步到立式窗户跟前,望着远处的如林的楼群的说了一句“他妈的盖这么多楼卖给鬼去啊。”大概是惦记着周海山的原因吧,丁继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与香烟放在一处的手机,看了看时间,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这个周海山啊,什么时候能够有个时间观念啊。会不会是章野没有把话传递到?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军人,军人历来都是雷厉风行,凭他对军人出身的人的性格的了解,章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他的话转告给周海山的。于是他又恢复了常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迷迷瞪瞪的时候,周海山来了。

    “丁局,什么事情您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干嘛还要章野那个愣小子捎话啊?”周海山大大咧咧的进了的办公室,在沙发上扑塌坐了下来,顺手从茶几上抓起刚刚被丁继伟放下的烟盒抽出一根,用他那zippo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周所长,啥时候能把你这提起一吊子,放下一摊子的作风改过来,我就阿弥陀佛了。”丁继伟乜斜着眼睛,望着一副邋遢样的周海山。

    “丁局,是不是我工作上有拖全局的后腿了,让你这样的不高兴。”周海山仰着个脑袋,好像是在问自己一样仰着脸,望着眼前这个一副邋遢模样的下属,丁继伟的心里就来了气儿。自从丁继伟将他分配到经开所之后,一直名列市局前茅的经开所连续几年被列为末尾淘汰的尴尬境地,这能不让丁继伟生气吗。

    周海山在经开所已经干了快五年了,有好几次他都想把周海山从所长的位子上用末位淘汰的办法拽下来,不过他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有那么做。他希望周海山能够觉醒,在政治觉悟跟上来,思想态度也端正起来,不要整天跟着一些所谓的投资商开发商粘来粘去,惹得辖区个体户经常在网上抱怨发牢骚。每次开完会的时候,周海山钻到办公室高喉咙大嗓子的扯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甚至是龌龊的玩笑的时候,他总是悄悄地把他叫到办公室,进行一次谈话。可是这家伙狗改不了吃屎,仍然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更让丁继伟担忧的是,八项规定出台之后,这家伙依然我行我素,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在这种高压态势下,万一这家伙要是真的违了纪,作为第一责任人,他丁继伟逃得了干系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今年年底考评你还是末位的话,就算我想让你继续干,只怕大家也不愿意了。丁继伟在心里说。

    “海山,我希望你还是把总书记的讲话和八项规定好好的学学,你要是真的不想干了,干脆写个辞职报告,也免得最后一个老鼠害了一锅汤。”

    “哎,我说丁局,这话从哪里说起啊?是不是章野那小子在你跟前打我的小报告了?要不你还不至于这样挤兑我吧。别忘了,我舅可没少给你揽事啊,你不能背过河就不认账了。”其实,这个时候的周海山心里想说的是,你可不能背过河就不叫爷了。但是周海山那双眯着的双眼在眼皮里面转了一圈之后,心想,毕竟这是他的直接上司,他也不能嚣张的没边没沿了。于是就改口说成不认账了。大概还是在周海山的眼珠子在眼皮里面转了一圈之后,只听得“啪”的一声,周海山眯着的眼睛惊恐的睁大了。怎么,他丁继伟今天是怎么了?当他用睁大的眼睛瞄了一眼丁继伟,心里一下子感到有些怯场了。丁继伟怒目圆睁,两条浓黑的眉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要打斗的刺猬身上的刺儿一样竖了起来,两个鼻翼一张一弛,那双厚厚的嘴唇周围的胡子茬也跟着颤抖着。

    “呀,丁局这是咋了,气成这个样子了。”周海山心里说着,浑身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相处近十年了,他见过丁继伟给人瞪眼睛,但是他没有见过丁继伟给自己瞪眼睛,而且今天这眼睛瞪的是这么的圆。

    “别……丁局……”

    “把你的嘴闭上”还没有等心虚的周海山把话说完,丁继伟有点怒不可遏的打断了他的话。

    “周海山,你最好不要拿你舅舅来说事,是的,你舅舅是有交情,但是那是我们个人之间纯粹的情感,再说,也正是因为你舅舅,我不止一次的警告你,你毁了我没有关系,你不能把经开所给我毁了。”丁继伟一阵义正言辞之后,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好像凝固了似的,两个人以各自不同的态度沉默了,一时间,除过墙上的挂钟,以及空调的嗡嗡声,几乎再也没有什么响声了。

    这种沉默让周海山感到整个人都要窒息了。丁继伟第一次的近似怒吼的训斥,让他不得不对丁继伟另眼相看了。丁继伟在全市局里面出了名的黑包公,就是市局领导在有些事情上也得让他几分,何况他一个区区的所长。

    就在第二天,霸州分局就从人才库里把章野向市委组织部推荐了上去。

    中午的秦岭山里,艳阳高照,由于通风不畅,湿热的空气悬在沟道里形成了一股闷热。即便是轻装闲走的人走在路上,都会感到身上沁出的汗水。双手拎着包的章野在这个沟道里走了一个多钟头,还是没有找到那条左拐的岔口。额头上的汗水经过他浓黑的眉毛,跨过眉骨之后,又顺着眼帘兵分两路,最后到眼角,蛰的他不由得抬起胳膊来擦快到眼睛里的汗水。

    “该不是我把路记错了吧,那个卖杏的说的好像没有这么远啊”章野一边走一边暗自揣摩着。炎热的天气,加上这路径的错误,这让章野的情绪有些波动。

    在烦闷而又有点怨气上升的时候,章野的思想又跑回工商所里了。自从进了工商所,他先是被安置在车管科,后来又到了市场科,后来在丁继伟的安排下又担任了办公室主任。这几年他在所里工作比任何人干的都多,可是所长周海山对自己总有一些不满情绪,以至于办公室主任的提拔上屡次阻挠,后来还是在丁继伟的干预下他才坐稳了办公室主任的椅子。

    当初欣然接受章野的时候,周海山还以为章野和丁继伟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不假思索的就将章野安置的事情接了过来。自从周海山知道他跟丁继伟没有任何的亲戚关系之后,就将所里所有繁琐的事情像洪水一样向他压了过来。对于工作,再多再累的活儿,他从来没有一丝半点的怨言。他是一名党员,在单位,他常常以军人的作风严格的要求自己,各项工作年年提前或者超额完成,这是整个经开所公认的。可是每到年底,当局党委将一个个象征性鼓励的奖牌递到他手中的时候,他总感到背后周海山那双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自己。

    “就你他妈的能。”紧接着就能感觉到周海山从鼻腔里发出来的那声轻慢的“哼”。于是他接过奖牌之后,在心理极其矛盾的情况下回自己的座位。有好几次,他都想径直走到周海山跟前与他说道说道。但是他克制了自己。

    自从那次给丁继伟送了季度报表的第二天,周海山一反常态的对他变得亲热起来,并告诉他分局领导让他去局里一趟。当时他心里也没有多想。此前因为他工作的原因,兼任局党委书记的局长偶尔找他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却是个例外。

    当丁继伟对他说区委组织部从预备干部人才库里挑选他去乡村担任第一书记的时候,章野当时就想拒绝。自己手头那么多的工作,一旦他走之后,后续的工作怎么办?是的,经开所有的是人,那个整天无所事事,又跟周海山黏黏糊糊的朱丽娜不就一直觊觎着办公室的事情吗?如果让这个人来取代自己,谁能保证目前的工作被认真的延续,因为好多事情正处在节骨眼上,有的还涉及创新改革方面的。一旦换了人,工作很有可能就成了走形式。更何况是那个朱丽娜。

    “我们都是党员,又都是军人。无论是军人,还是党员,服从组织安排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你说呢?章野。”丁继伟语气有些不可违抗的话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你是代表咱们分局被选派的,以后在村上,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找我。海山那边由我来做解释,怎么样?”看样子,丁继伟已经是拿定了主意的,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对他苦口婆心的。和周海山一样,对于丁继伟的为人他也是知道的。特别是对他办公室主任的支持,让他更是感觉到这个敢于同盛行的不正之风猛烈开火的领导是一位值得让人尊敬的领导。对于这样的领导,章野还能说些什么呢? 

    本来,局党委草拟了一个为章野同志派驻工作的送行仪式,但是章野委婉的拒绝了丁继伟的建议。

    “咱都是党员,又是军人出身,搞那些形式的东西有什么实际意义呢?”章野望着眼睛里全是诚恳和感激的丁继伟说。

    “到了地方上,要服从地方领导的管理。要和村上的班子搞好团结,力争在有限的时间内带领村民彻底的甩掉贫困的帽子。”丁继伟厚实的手搭在章野的肩膀上。他很少和局领导有这样亲密的接触的。他感觉到搭在肩头的那只手掌蕴含着温暖,甚至是一种灼热的感觉。看来他章野必须亲赴一线了,而且在那个未知的岗位上,他一定要干出点名堂。否则就对不起搭在肩膀上的这只手的温暖了。

    走在两面山夹着的川道里的章野,这个时候已经是汗流浃背了。放眼望去,这里除过山还是山,一眼望不尽的山峦就像横在他眼前的一做绿色屏障,让他感到有些郁结。

    “是不是让环山路边的老农们给捉弄了?”想到这里,章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想先跟大峪镇政府联系一下。当他掏出手机时发现,手机根本就没有信号。

    “真倒霉”章野在内心骂了一句。没有办法,章野在崎岖的山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猛然间,他听见一阵轰隆隆的机动车的声音。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辆摩托车已经从山背后窜到了他不远的山路上。

    “师傅停一下。”章野顾不上提他放在地上的包,飞速的站在了山路的中央。大概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吧,骑摩托的人“吱”的一声踩住了刹车,回头望着有些狼狈的陌生人。

    “咋咧?”

    “师傅,我打听一下,大峪镇柳树坪村委会怎么走啊?”骑车的人看了看章野,有些纳闷。

    “柳树坪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都快到武家坡了。”章野听完之后,这才确认自己被那个村民戏弄了。

    “这块是武家坡,柳树坪村在这个峪口西边的那个峪口,环山路上有卖桃卖杏的你问一下就知道了。”章野心里说我还问呢,就因为他们才让我走了这么多的冤枉路。

    就在章野回身到石头跟前去取自己的包儿的时候,那个已经发动了摩托,走出了十多米的骑车人有折返了回来。

    “我看你也不像是我们这本地的人,天气这么热,我还是把你捎到环山路口吧。”骑车人一脸诚恳的说。

    “这多不好意思啊,只怕耽误了你办事儿。”章野有点过意不去的杵在原地说。

    “这多大点事儿啊,不捎你我也得到山口上去。上来吧!”说完骑车人扭着头往摩托后座上晃了一下脑袋。那意思是说你就赶紧上来吧。

    章野见骑车人如此诚恳,提了自己的包儿麻利的坐在了摩托后座上。只觉得那人脚下踩了一下离合,紧接着右脚一脚油门,摩托车已经飞快的跑了起来。

    摩托车到底是被步行的速度快多了。刚才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现在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章野又到了刚才下车的环山路口。路边那几个摆摊卖杏的人依然悠然自得的等待着过路的买主。

    “老东西,看吧,你把人家整的跑了多少冤枉路,这回人家回来找你麻烦来了。”六婶老远就看见章野从摩托车后面走了下来,然后又跟摩托车上的人聊了几句之后,摩托车向东一溜烟似的走了。

    郭抗美这个时候正在打盹,听得六婶这么一说,扭过头朝章野回来的方向瞅着,只见章野还是提着包儿,顺着环山路下的景观林带的树荫下正慢慢的走来。郭抗美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索性拿起身边的大草帽往脸上一扣,装作大睡的样子。

    “年轻人,你甭跟那老家伙一般见识啊。他就是喜欢搞些恶作剧,见你只问不买,他就犯了浑。”六婶见章野又到了她的摊位跟前,一脸愧疚的对章野赔着不是。

    “没事没事,大婶,把你的杏儿给我秤上十块钱的吧。你们也不容易。”说着章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直接放在了六婶的手上。

    “这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的,大婶。这半天把我也走渴了,刚好吃几个杏。刚才的事也不能全怪大叔,是吧。”章野提着六婶秤给他的杏儿,脸上挂着笑容,直接坐到了六婶和郭抗美两个摊位的中间。这个时候,郭抗美有点不好意思的将扣在脸上的大草帽拿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大叔,刚才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说着章野微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他习惯抽的黄山香烟,从中抽出一根递给郭抗美,郭抗美有点惭愧的笑笑,接过了章野递过来的烟。

    “我看你也不像是一般的游客,你到柳树坪找谁啊?”接过了章野递过来的烟并点燃后美美的吸了一口,郭抗美望着一脸汗渍的章野。

    “大叔,我是派到柳树坪的第一书记,今天是到村上来报到的。”这么一会儿,章野已经领教了什么是农民的狭隘了,恶作剧的戏弄之后,他又在想他要去的那个村子的人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迎接他。

    “什么第一书记,我们那里的书记是林新财。”

    “怎么说你和大婶就是柳树坪人了?”听说他俩就是柳树坪的人,章野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我俩都是三组的。”说着郭抗美用手指了指正冲着他俩笑的六婶。

    “大叔,咱们柳树坪总共有几个组?多少人,这些年大家的收入怎么样,日子还好吧?”急不可耐的章野,恨不能让眼前这两个人将村里所有的情况给他说一遍。

    “呀,你该不是县长吧,一家伙问了这么多。”郭抗美对面前这个被自己用恶作剧调教过的年轻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甚至他自己的心里有点慌了起来。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郭抗美疑惑的望着章野,六婶这个时候也凑了过来。这个问路人似乎很不寻常。他是谁,为什么要问村上这么多的事情。于是六婶一双和善的目光里增加了一些疑惑和不解。

    “我刚才说了,我是市上下派到咱们柳树坪村的第一书记。”

    “我们村里有书记啊,为啥还要给我们村派书记?”郭抗美和六婶还是不解。难道是支书林新财出问题了?贪污了还是怎么回事?那个林新财要是被逮了,那才叫顺应人心。郭抗美嘴里嘟嘟着。

    章野见两个人不做声,又抬头向西边望了望。起身继续往前走了。

    柳树坪是一个地形和发展较为复杂的村。这里背靠秦岭大山,又紧邻具有现代化气息的环山公路,两条川道几个山头,六个小组相当一部分是零零散散的分布在环山路上压根就看不到的大山背后。全村土地面积的三分之二是坡地、山地,仅有的三分之一的平地只分布在李新组。由于这么些年来农民进城务工,村里大多都是老弱病残以及妇女和儿童,由于土地给不了人们更多的钞票,所以很多人已经将自家的地都撂荒了。按照章野通过资料对柳树坪村的了解,全村七百多人中,这几年除个别在外闯荡事业的能人之外,居然拉下了二百多人的贫困村的名声。

    柳树坪在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是处在不甘于寂寞的状态下闻名全县的。记得还是在解放之初,这里就曾经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初期的高潮。那个时候,这里的人依赖者背靠秦岭大山的优势,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兴修水利,后来还有了种瓜种果的经济林。到了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初,这里的人们又在农村联产责任制的号召下,很快的吃上了白参参的麦面馍,而且这里的杂果特别出名成为叫响省城的山果村。

    柳树坪的人在每一次的政策变革中都能够一马当先,不甘人后的冲在时代的最前沿。而村里的老支书,现在已经满头银发的李钊廉,每当看到新的政治风向的时候,总会澎湃着他那至今仍不甘寂寞的热血,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玉亭同志那样热衷于每一次的政治运动。可惜的是他如今再也不是柳树坪的政治核心了。不过他手里总是拄着一个拐棍,自家的日子比那个趿拉着鞋子的孙玉亭要强好多倍。

    由于有了和郭抗美跟六婶的两次的接触,章野现在对这个村子的大致情况有所了解。全村里的青壮劳力大多去了省城或者外地打工。留守在村子里的,不是年迈体衰的,就是病残或者是要侍奉老人实在走不脱的。偌大的一个村子一旦遇上红白喜事,要找些年轻人有时候都是比较困难的。

    从郭抗美那不屑一顾的眼神里,章野得知现任支部书记林新财,自从九十年代接过李钊廉支部书记的权利之后,就成了整个柳树坪的权利中心人物。去年当选的村主任侯晓奇是从省城回来的。听说他以前在省城开了一家装修公司。不过现在已经将公司的事情全权交给了儿子侯占奎。从郭抗美哪里,章野对两委会的人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林新财与侯晓奇,一个执掌柳树坪命运十多年的支部书记,一个曾经驰骋商场的企业老板,这两个处境截然不同的人,是怎么治理柳树坪的呢?这对于章野来说,目前还只是一个悬念。不过郭抗美还说,现在的村主任其实就是林新财的傀儡。自从当上了村主任,在村里走路的时候就没有抬过头,就好像偷了人似的。看来要在这的复杂的环境下开展工作,作为外来的第一书记,章野已经感到了某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