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 寒假

    更新时间:2018-05-24 22:37:02本章字数:7288字

    生活中激起的朵朵浪花归于平静后,日子便会在在平静中似流星般飞快地划过。

    终于,高中时期的第一个寒假悄然而至。对一直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同学们来说,这肯定是无比雀跃的。大家开始疯狂地交换QQ号、手机号,而此时的我好像成了原始人。

    “雁姐,你怎么能不玩QQ,why?”大江惊讶地问我。

    “没兴趣。”

    “晕。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大江说。

    “我还有个QQ号,你拿去用吧。”宇说。

    “行吧。”

    “不要这么敷衍好吗?”阳说。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生活方式。”

    “We just give you some advice,calm down。”

    “好歹买个手机,在学校不让用,放假还不好好利用利用。”宇说。

    “宇哥,I think解决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你给雁姐买个专用手机。”

    “未尝不可。”

    “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雁姐在坚持自我。”浩说。

    “不会是不想联系我们吧?”阳问。

    “那我可要打你家座机了,我可是知道号码的。”宇威胁道。

    “多少,我也要骚扰。”大江说。

    “我屈服了,好吗?我买手机。”

    “好。”宇得意地说。

    “记得告我们手机号,不然你家座机会被打爆的。”大江说。

    突然要买手机的这一行为让老妈十分不解,所以我的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一直苦于无正当理由说服老妈,我的额头开始紧蹙,脸上也蒙上了阴云,但我并未放弃,我在等待。

    终于机会来了。

    “雁儿,你三姨家儿子要结婚了,你和妈妈回去参加婚礼吧。”

    “不。”

    “都好几年没回去了,你真的不想老家?”

    “有什么好想的,我已经忘了。”

    我口是心非地重复着七年来一直说着的这个谎话。

    “真不知道你像谁,这么倔。”

    “老爸呗,你让老爸陪你回去嘛。”

    “你爸有事,要不我也不会来问你,自讨没趣。”

    “嗯,那我就没办法了。”

    “要不……手机……”

    “手机?要给我买手机吗?真的吗?”

    老妈的这个糖衣炮弹真的太有威力了,我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和宇联系了,对手机的渴望此时已膨胀为欲望。

    当然,我还要回去证实一件事。

    “那就看你表现了。”

    “好,成交。”

    于是,当天下午我就有了手机;于是,我和宇有了寒假的第一次联系;于是,此刻的我坐在驶向河北的火车上,在寒冷的冬季陪老妈回老家。

    因为是晚班车,大部分旅客一坐下来就仰头假寐,火车上沉寂得让人害怕。窗外的世界在急速地往后退,夜景从眼前一幕幕的飞快逝去。耳机里的音乐似一条柔软丝带,伸进我意识深处诱出点点深埋的回忆……

    河北省最南端的一个朴素的小村庄便是我的故乡。那里没有城市的繁华,没有县城的妩媚,没有郊区的淡雅,它似乎一无所有。纵使家乡一无所有,它依旧有我人生最美好的回忆,有了我的回忆,它便有了一切。

    不同于现在的我,那时的我,少了些拘束,多了点放纵,少了点隐忍,多了些霸道。那时的我是个名声在外的“野丫头”、“孩子王”。我的小伙伴们遍布各村,我的人马浩浩荡荡。仁义的性格让更多的人“臣服”于我,顺理成章地有了“老大”这一威严而霸气的称号。而我也在竭尽所能地保护“我的人”:不惧怕老师的权威,不容忍他人的欺凌,努力扩大“疆域”,让“我的人”享受更多的“特权”与“自由”。

    再次回到家乡,也让我不禁想起了他——韩晨彬。

    我的青梅竹马……

    这是段被遗落在记忆中的过去,它已被我驱逐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雾霭地带,那里如同只剩下几堵破墙的马森齐奥殿堂,只剩下一堆凌乱石块的艾米利亚殿堂,只剩下八根石柱支撑大门的萨图尔诺农神庙。即使残破,即使渺茫,它依然不肯消失,仿佛在顽强地坚守着些什么。

    我和晨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彼此的童年。我们一起看过满园的花草依仗膏雨的恩泽向着太阳献媚;一起听过雷电的轰鸣,风雨的鼓乐;一起看过远地的归鸟和落叶混着在树林里歌舞;一起听过站在那颗苍老古树上探望的喜鹊的鸣叫;我们一起玩耍,一起“游荡”,一起探险,一起闯祸,一起欣赏那轻纱似的薄雾与朦胧的黄昏,然后一起做白日梦……形影不离,两小无猜。

    人们都爱有选择性地回想,只挑自己记忆中那些喜爱的过去,细细回味和品尝,姑息心底深处的那份不舍,那是记忆中的伊甸园。回忆和空间一样,有大家都爱的黄金地段,也有大家习惯逃避的大片荒芜,而我的这片“荒芜”就是一直不愿触碰的。它不但荒芜,甚至已被我的泪水浸成了沼泽,泥泞不堪。

    那是2000年。那年,我9岁;那年,我和晨如转蓬般被命运之风吹到了各自的“荒芜”。

    暑假中秋日明媚的一天,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虽然晨一家出去旅游了,有点无聊,但我还是可以呼朋唤友地尽情打发时间。当晚霞染红的云层慢慢消散后,隐藏着罪恶的夜晚来临了。

    老爸长期在山西做生意,所以家里一般都只是我和老妈两人。

    这天夜里,家里被抢劫了。

    “别喊。”

    一个匪徒拿着刀威胁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老妈。

    被吵醒的我看到了卧室里站着的五六个蒙面人和手中明晃晃的刀。

    “妈。”

    我钻进了被子害怕地叫着。

    “你们要什么随便拿,不要伤害我和孩子。”

    老妈紧紧地抱住了我。

    “起来,把保险柜打开。”

    透过被子的缝隙,我看到被他们胁迫老妈打开了保险柜,匪徒把里面的现金和首饰都拿走了。

    “知道报警的后果吧。”匪徒恐吓老妈道。

    “不会报警的。”

    抢劫的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这却给老妈带来了长时间的心里阴影。更让老妈痛心的是那些被抢走的首饰,那是姥姥送给她的嫁妆,意义非凡。

    受到惊吓的我则努力地排斥着恐惧的湮没。我不断地提醒自己,夜晚所经历的那些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事情绝不是真实的,那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给老爸打电话后,他着急地在当天下午就从山西回来了。

    “你和孩子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是事。”老爸安慰着老妈,“你和雁儿跟我一起去山西,现在就走。”

    “我也想马上离开这里。我不敢保证今晚我还能继续睡在这件卧室里。我一睁眼就看到拿着刀的一屋子人站在我面前,真是太可怕了。但马上就走不现实。”冷静了许多的老妈说。

    现在的老爸却是焦虑的,看着一片狼藉的家,他无法想象自己不在身边后,我和老妈会再遭遇什么。这一次我们都没受到伤害,已是万幸,还有下一次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害怕。

    “什么不现实,山西那边一个朋友的房子正好要卖,里面什么都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和他说好了。至于雁儿的学业,到那边只会对她的将来更有利,毕竟咱们这儿是一个村子,那里是个乡镇。 咱们村子太不安全,你和雁儿娘俩住这房子,我不放心。就这样决定了,我去妈家叫雁儿。”

    害怕被恐惧打败的我懦弱地同意了老爸的决定,我选择了逃避。我想用换种环境的方式来消减部分畏惧,但我却没想过我的离开对晨意味着什么,我是自私的。

    当心中的恐惧慢慢消退后,我像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面对一无所知的陌生环境,我开始一点点明白起来。

    此时我身处200多公里的异乡——山西。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我甚至没有晨。让胆怯成为我当时唯一的情感后,我完全没有想到过晨,我没有想过定居到山西的后果。而现在赤裸裸的后果呈现在了我面前——我成了一个再也找不到回程的旅人。

    我开始不敢去想晨,因为所有的解释在现实面前都是这么的苍白无力,我不敢回忆他,发展到最后,我开始害怕晨,怕再见到他,怕再回到河北,那个曾经我最快乐的地方。

    我用“再也不见晨”的决绝惩罚着自己,用痛苦折磨着自己。

    但伤口总会结疤,痛苦开始渐渐地在悲伤中痊愈。我们的心灵似乎也无需咨询其大脑,就自然会有无数的方法来处理本身心理上的各种问题。如同居住在北美北部、维他命C极为缺乏地区的印第安人,自己就晓得要以食用松针来补充其不足。在看书、看电视、听音乐、画画、发呆中我心灵的伤疤慢慢地消失了,悲伤消减,某些不可抵御的情感开始沉寂、默然……

    离到家乡只有3个小时了,想着已有七年没见过的故乡,七年没见过的晨,我思绪万千,感慨万端。

    七点,蜿蜒连绵的山脉掠我飞奔;八点,白气升天的发电站从我驰去;九点,炊烟袅袅的小镇;然后是,月台……我回来了……

    直到下午五点,老妈帮三姨忙完了表哥婚礼上的所有事后,才和我终于回到了三十公里外的我们的家,虽然它现在被我二叔一家住着。 

    老妈和二叔二婶寒暄的时候,我就出去了。我要去找晨。

    “阿姨好。”

    快走到晨家的时候,我碰到了晨的妈妈。

    “你是……”

    “雁儿,我是雁儿,阿姨。”

    “雁儿,都长这么大了。几年不见,我还真没认出来。什么时候回来的?”阿姨十分惊讶地说。

    “刚回来,和我妈一起回来的,她现在在家呢。”

    “是吗?那我得过去看看。”

    和晨见面的计划看来得往后推了,我和阿姨一起回到了我家。

    从她和老妈的聊天中,我知道了晨的情况。

    阿姨今年离婚了,晨被判给了叔叔,后来他跟着叔叔去了山西,现在不在河北。

    离婚?山西?今年?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人——杨浩。

    “晨彬过几天就回来,当初你叔叔答应过我,寒假会让他回来。正好,你们可以见见面。”阿姨笑着说。

    “这么说,晨彬也在山西。就是不知道他住在哪儿,说不定我们离得很近呢。”老妈说。

    是啊,说不定命运真的和我们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说不定我们真的离得很近,说不定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果然,浩就是晨,杨浩就是韩晨彬,他们是同一人。

    晨的父亲是倒插门,按照我们当地风俗,晨是要随母姓的,所以晨姓韩。离婚后,晨的父亲觉得晨应该跟自己的姓,干脆把韩晨彬改成了杨浩。但他并没有告诉阿姨这件事。所以阿姨才会始终没有提到“杨浩”二字。

    在我不告而别的那段日子里,晨是在等待和承受中度过的。他在等待时间,等待结局,准备着承受喜悦或悲哀。可当他越是执着,他的日子便会被无数的等待和承受所充满。他等待的是喜悦,等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沉重的悲哀,承受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大的打击。上苍似乎在有意考验他的生命力。受到一次次重创的晨只能依靠时间来治疗,而疗伤所用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更长……

    终于,晨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他不再抑制自己心底的对我的恨意,不再接受内心为我找的各种借口。三年时间的等待彻底耗费完了晨的全部心力。心力耗费完后,晨连烦恼也不再有了,他决定放弃一直以来独自默默承受的这种刻骨铭心的痛……

    放手后的晨只留下了对我的恨……

    再次听到“江雁”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时,晨才发现,自以为一直都在的恨意早已不知何时随着时间一同消逝了。他的心里出现了两种同样有力的声音:一个声音很理智地叫他向我坦白身份;另一个声音更理智地说,七年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变了。既然没有勇气确保事情会按自己所想的发展,又何必去打扰我现在的生活。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多半会听从第一个声音,但在学校生活中,就会相反地听从第二个声音。晨决定先继续当杨浩,只是在身旁默默的关心我,保护我。所以他才会加入到那个四人帮;所以他才会故意以各种理由不让我打扫卫生;所以他才会拒绝老师换座位;所以他才会在“锁门事件”那晚去找没回宿舍的我;所以他才会在我向柱子解释我和他以前完全不认识时,感到那么痛苦与绝望……晨一直在等待,等待我可以认出他。生日上送我的芝麻杆是他的最后努力。

    “雁儿,晨彬是因为你才选择跟他爸的,他知道他爸以后要在山西生活……所以,我不怪他。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希望,这次你能等他回来。”

    听阿姨悄悄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尽力忍着自己的眼泪。我不能哭,哭泣是种非常廉价的行为,它太容易了,我不能用这个路数来减轻我的罪恶感。

    我用各种理由尽量拖延着和老妈回山西的时间……

    9天后,我等来了故乡的第一场雪。

    那是个银白的宇宙,街中寥寥的几个行人匆忙地走着,留下了串串脚印,而雪的波涛立即毫不留情地掩盖了它们。走在这条百米的长街上,我以冬天的温度释放着春天的热情,满怀激动地继续等着晨的出现。

    晨出现了。

    他看到了我,没有犹豫地向我走来。

    看着接近我的晨,我整个人突然僵硬了,脑海中原先设想的种种画面瞬间化为虚无。

    “不冷吗?一个人站这儿。”

    “……”

    想说太多的我竟没有了语言。

    “怎么不说话?吓到你了?”

    “……”

    “先回去吧,雪下这么大。”

    “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真的对不起。”

    “一切都过去了,没关系。”

    “不要这么轻易地就原谅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我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蓄势待发”了。

    “我先回家,明天我去找你。”

    晨的明日之约在太阳游历了地球的西半球,又要去游历东半球的时候如期而至。

    放晴后的天空,飘荡着片片晨雾,和晨一起逆光漫步,两人缩小的影子仿佛让我们回到了小时候。

    “好怀念小时候,你呢?”

    “我也是。”

    “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这条街好像是去——”

    “学校。”

    “对,我们学校。”

    “看这儿,还记得这面墙吗?”

    晨指着小卖部的外墙问我。

    怎么会不记得……

    如小树般自由生长的我们,正式开始接受教育时,自然会被学校这把剪刀剪去多余的枝条。儿时那些浪漫的梦想和情怀是最先被要求割舍掉的。我们身上与生俱来的天性也要受到种种规范的限制和修正。在这个过程中,同学们明白了男女有别,进而转变的是班里男女生的界限分明。我和晨亲密的关系也开始被一些“改造”过的同学们质疑与调侃,更确切的说,是3名男生主导了这一切。

    依然是女生老大的我,并没太在意“自成一派”的处于游离状态的男生们。因为他们并不能对我构成威胁。“博大的胸怀”让其中3名男生误以为那是“女生天生的软弱”,于是他们猖狂地过界了——背地里对我和晨的关系进行各种嘲讽,制造各种谣言。由于我和晨的不计较,无限制的包容让他们的嚣张气焰更加肆虐。后来,他们竟在小卖部的墙上写下了“江雁爱韩晨彬”这句极具“杀伤力”的话。不能再容忍的我,放学后教训了他们。

    身体上的伤害始终比不上心理上的摧残,以牙还牙,我也在小卖部的墙上写上了“远离×××,×××,×××”的“对外公告”。得知事情闹大的同学们,无论男女生开始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惧怕我的严威,他们都开始像看见病原体般,刻意与那3名男生保持距离。

    然后……

    课堂讨论,孤立他们;小组作业,孤立他们;下课玩游戏,孤立;上学、放学,孤立;请客吃东西,孤立;班级比赛,孤立;集体大扫除,孤立;参加志愿者活动,孤立……

    终于,他们受不了了,我成功了。进而完成了班里的“大一统”,一切都在朝着和谐的方向发展。

    “当时我知道你打了男生,还真不敢相信。”

    “那时还小,太幼稚。”

    我们继续向前走着,进了学校。

    “我在这儿教过你骑自行车,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暑假的一天,晨突然说要教我骑自行车,于是我们来到了“杳无人烟”的学校。学骑车的过程并不顺利,一直连续摔倒的我把怒气全撒到了晨身上。最后,索性耍起了性子,撂下一句“不学了”,就一个人回了家。在家想着晨那句“我等你回来”,陷入纠结的我还是又回到了学校。不过我不是去继续学骑车的,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让晨向我妥协——我不要学骑车,我要你以后一直带我。不出所料,晨姑息了我的任性。

    “没想到你到现在还是不会骑车。”

    “嗯。”

    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学校的操场。

    “你小时候胳膊断过,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体育课上我组织同学们一起玩拔河游戏,男女生对决。此拔河非彼拔河。我们是不用绳子的,直接由排好一列的男女生队中的第一个队员拉着彼此的胳膊,后面的队员依次抱着前面队员的腰来进行比赛。我自然站在了女生队伍的最前面。然后悲剧发生了,由于用力过猛,我的胳膊被拉断了。更悲剧的是,胳膊脱臼是两天后被老妈发现的。神经大条的我以为自己的胳膊这两天一直不敢用力的原因是拔河“后遗症”。就这样,我的胳膊被绷带吊了起来;就这样,晨为“不能自理”的我当了三个星期的“奴隶”。

    “我那个时候太逞强了。”

    “你就那个性,不过,现在感觉你变了好多。”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咱们还抓过蜻蜓,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如果说春天的村野风光旖旎,那夏日的村野则极尽再现了它全部的风姿。来到田野的我们极尽“疯狂”,一路狂奔逮捕那些“觊觎”我们快乐的蜻蜓。在追捕过程中,跑在前面的晨突然回头吻了我一下……

    美好的回忆如同一道泄洪的闸门,一旦打开,奔腾的水势便不受控制。但我必须把晨和我从这回忆的缠绕迷宫中抽离出来。因为越是不舍,我就越觉得惭愧。

    “你还怪我吗?”

    “你说呢?”

    “你应该恨我。”

    “我是恨你,因为我被遗弃了。当你那天突然消失后,我迷失了,整天浑浑噩噩,全无所知。在这种糊里糊涂的蹉跎中,我生出了焦虑、失望、恐惧、还有一种绝望的痛楚,我开始恨你。”

    “对不起,我……”

    “但这种恨意不过是记忆的奴隶,总是有始无终,虎头蛇尾,像熟透了的果子,密布树梢,一朝红烂就会离去枝条。对你的恨意渐渐随时间一同消逝了。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原谅你的,全然忘却,毫无怨恨。”

    “无怨的恕吗?说谎罢了。”

    “知道后来我在学校认出你是什么感受吗?我感到很幸福。我很开心可以再见到你,我很开心你现在过得很好。所以你现在和以后一定要比我幸福,这样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对不起。”

    晨的每句话都伴着我悔罪的泪光。

    “错误就像一种地心引力,不犯错那是天使的梦想。再说你的突然离去也不算是种错误。我只能说我们都是命运之神手下的俘虏,命中注定。”

    “七年前,不辞而别,对不起;七年中,懦弱地逃避甚至试图遗忘你,对不起;七年后,没能认出你,对不起。”

    “是啊,七年,这离奇的七年,离奇也就难免属于悲剧。我选择了用释怀来抵御忧虑,你也以一份坦然的胸襟来面对我们的再次相遇吧。”

    “……”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一直和你说过去的事吗?”

    “……”

    “我在祭奠,祭奠我的过去,我们的过去。从今天起,那段回忆将会永久的被我埋葬。你也可以从你记忆的碑板上拭去一切我在你心中留下的痕迹。”

    “我……不能……”

    “你可以,你记住,今天是我丢掉了你,所以你没什么好愧疚的。以后我不再是韩晨彬,我是杨浩,那个你在山西才认识的杨浩。”

    “……”

    “你离开的那天看见你家院子里开着的牵牛花了吗?”

    “那一片蓝色牵牛花……是你……你种的?”

    “本想给你惊喜的,没想到你却给了我一个惊吓。”

    “对不起。”

    “霸气的雁姐哪儿去了?一直听你说对不起还真不习惯。我们在这儿照张相吧,作为告别过去的纪念。”

    晨拿出了他的手机。

    照相的瞬间,晨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Kiss goodbye。”

    我没有怪他,毕竟我欠他太多……

    人生恰如茫茫大海,个人只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片叶子。在狂涛巨澜中,这片叶子不知会飘向何方,漂泊的过程接近于宿命的轨迹。这种宿命近乎有着一种无法理喻的离奇安排。既然它充满离奇,离奇也就难免于悲剧。

    开学了,我又见到了晨,不,应该是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