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 闯入(一)

    更新时间:2018-05-24 22:37:49本章字数:10633字

    冬天是抚慰的季节,翠绿的希望虽被平淡的黄土尘封,但春天的口子最终还是咬住了冬天的尾巴,以它那明媚的春光温暖着我这颗依旧寒颤的心。当迟迟不去的忧郁渐渐消失时,真正的韶华时节开始了。

    看着许久不见的“焕然一新”的同学们,我甚是兴奋。

    “不愧是雁姐,一如既往的最后一个进班。”大江看到我后对他们说。

    “又说我什么呢?”

    “说我都快想死你了。”

    “不错,春晚冯巩的小品没白看。”

    “回河北玩的怎么样?”宇突然问我。

    “哦,挺好的。”

    “是玩疯了吧,打电话告诉我回河北后,就没联系过我。”宇说。

    “你就知足吧,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号儿?”阳说。

    “我也没号儿”大江说。

    “不好意思,忘告你们了。”

    “歧视,赤裸裸的歧视。浩哥,咱俩被歧视了。”

    “别带上我,我可是有号的。”

    “What ?”

    “就喜欢你这吃惊样儿。”

    “好了,别逗大江了,我群发了,你们收一下。”

    “雁姐,你就等着被我‘骚扰’吧,我要revenge。”

    “你敢。”宇说。

    “小的还真——不敢。”

    本以为我的幸福时光会以这样一个融洽的开端发展下去,但造物主并不那么慈祥。

    第二天的一个阳光冷得发抖的下午,我又眼看着变成了一个听凭命运摆布的人。

    “你们今天看到孟婧玉男朋友了没?好帅。”女生A问着我们。

    好奇心是人们普遍存在的一种行为动机,体育课显然是这种动机实施的绝佳时间。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女生B兴奋地问。

    “我看到了,就吃完午饭那会,他们在操场上,真是郎才女貌!”女生C说。

    “是吧,真的好帅。”A花痴道。

    “还是异地恋好,老师就算知道也不会管。”B说。

    “我听说她男朋友好像已经不上学了,你们知道吗?”女生D问。

    “那又怎样,主要是够帅。”A继续花痴着。

    “看他穿的衣服就好像是个社会青年。雁姐,你怎么不发表一下看法?难道天天被帅哥包围着,都已经麻木了?”C突然问我。

    “谁是孟婧玉?几班的?”我问。

    “好吧。”C表示无语。

    “雁姐不住校,可以理解。”B说。

    “隔壁班班花,你应该见过,挺漂亮的。”D说。

    “看,就那个,穿三叶草的。”

    照着A的指示,我发现了颇有风姿的孟婧玉。

    1秒后,我俩的目光交汇了。

    “雁姐。”

    她向我走来。

    “哦……你认识我?”

    “大名鼎鼎的雁姐,谁不知道?”

    “我们雁姐可是名声在外。”A说。

    “停,别夸张了。”

    “雁姐,你们聊什么呢?”孟婧玉问。

    “瞎聊,也没聊什么。”

    “孟婧玉,今天你男朋友来看你了吧?”A问。

    “你看到了?他今天来给过我生日。”

    “看这甜蜜的,羡煞旁人。生日快乐。”B说。

    “谢谢。”

    “你男朋友挺帅的,哪儿的人?”C问。

    “不知道雁姐认识不认识?”

    “我?”

    “他和你好像是一个镇的,叫苏凯,认识吗?”

    “苏……凯?”

    常经历这种但愿不如所料,却每每恰如所料的事使我现在真的感到很畏怯。

    “是,他小学和初中都是在你们那儿上的,小学好像叫什么西……北,对,西北小学。知道吧?”

    偌大的世界其实很小。三年后的今天,造物主为何要让苏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世界?

    处于难以辩解的苦恼与瞬间的沉痛绝望中,我此时必须冷静地思考问题。

    “哦。西北小学知道,但我不认识他,应该不是一个班的。”

    “这样啊。”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年级的时候。当时,我看到他打篮球的样子就喜欢上了他,超帅的。”

    我努力让紊乱的思绪理清逻辑,让推理的线索飘荡于思想的凄风苦雨中而不断裂。

    在我来山西之前,他俩就已经好了。那他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我算什么?深埋三年的困惑又算什么?

    孟婧玉还在继续回答着旁边女生的问题,那一个接一个的回答简直就是锥子,无情地刺向我,使我遍体鳞伤,鲜血直流。

    心里激起四溅的血花,同时也激起千头万绪的往事回忆。

    时光在倒流,前后不过七年,一眨眼。

    我刚移居到山西,刚去了新的小学——西北小学,准备上四年级。

    生性敏感的我,一进班就感受到了同学们异样的眼光,那首先是一种由“反侵略意识”引发的警惕,再则是对我这个不会说当地方言“外来人”的好奇。我感到了不适应甚至是胆怯。但我知道此时胆怯是不会起任何作用的,我唯一胆怯的其实就是“胆怯”本身。我还知道,现在的客观环境不是用来哀叹的,那样只能成为环境的奴隶。而我注定要成为它的主人,当自己的造化主。环境不足畏,犹如命运不足信。我相信没有什么环境是一个人不能适应的,特别是当我看见,周围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我要融入他们的生活。

    沟通是融入他们生活的充分必要条件,学会方言是当务之急。把“窗户”说成“suo dai”,可见这种方言的难度。不断的挫败并没有让我悲观消极,因为我的意志并不薄弱。不断“聆听、理解、琢磨、模仿”的重复过程,让奇迹终于发生了——一个星期后,我以一口流利的方言成为了“当地人”。

    我也慢慢清楚了现在班里的局势——“三足鼎立”。男生一派,老大苏凯;女生两派,王淼、范悦分别领导。三派界限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因我的到来,这一平静的局面开始微微泛起了涟漪。全班的人都在关注我会“朝拜”王还是范。

    如同被流放到他国的我明白过去的“繁华”已变为今朝的泥土。尽早放弃以前的优越感,尽快适应变化,才能尽可能地感到轻松自在。

    王淼气势凌人,高高在上的姿态与鄙夷不屑的冷笑是她的特征。我用自己天生的傲气对抗着她那“至高无上”的唯我独尊感。我暗暗发誓,等我“建国”后,一定要挫了她的张狂,让她向我恳求怜悯,像一只小羊服服帖帖的跟着我,但我最后不会接受她,难堪和痛苦是她最后的归宿。

    范悦实行的是“亲民政策”,和我的理念一样。也许是出于某种“志同道合”,我最后选择了范国。表面上尽量装出一副鞠躬屈膝的样子,实则要靠范悦来发展自己的势力。我要建立自己的“王国”,这种理想并不是“可望而不可攀”,只不过是不能一蹴而就,它需要一个在可能范围内的最圆满的解决办法,于是我选择了变通——“卧薪尝胆”。

    感觉丢了面子的王淼立即向我采取了报复计划。居于“阶级”最高层的她,对部下有着绝对支配权,支配着她们将计划变为现实。

    “早上好。”

    “哦,早上好。”

    走在上学的路上,女生A突然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她不是王淼的人吗?为什么和我打招呼?奇怪?

    “你背后有东西。”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我耳边飘过。

    看着走到我前面的苏凯,我想应该是他说的。东西?我背后?

    此刻我才注意到了旁边同学们的指指点点。

    脱下校服,我看到了贴在背后的画着乌龟的纸条。我知道王淼的“报复计划”开始了。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学校,望着今天这个逾常的教室,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

    教室前站着的是苏凯吗?他刚才为什么帮我?

    我走近他问:“刚才……”

    “你的凳子上有胶水。”

    没等我问完,苏凯留下这句话就进了教室。

    胶水?王淼有点太过分了。

    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恐怕要失望了。看我直接从书包中拿出一个本子放在凳子上后,想必涂胶水的人此时是捶胸顿足的。王淼的气愤也可想而知。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有人帮老师写份座位表吗?”

    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问大家。

    “江雁,老师,江雁的字写得好。”王淼的同桌高声说。

    “我……”

    “那就交给你了,江雁,上课之前交给我。”

    “哦。”

    看着王淼得意的表情,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差事。

    果真,课间操后,除我外,没有一个同学回到教室。还不熟悉同学们的我,该如何完成座位表。看着走廊里的两名“拦路虎”,我真是绝望到“死”。

    “还真是一个人也没有。”

    苏凯突然走了进来。

    “……”

    “你怎么啦?这么快就蔫了。”

    “……”

    “范悦这次也真是,平时看她和王淼斗的时候也挺厉害的,这次怎么就怂了。”

    “说够了吗?”

    “别这么凶,好歹我今天也帮过你。”

    “……”

    “我现在帮你写座位表,你写前四排,我写后五排。”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翻一下他们的书,应该有写名字。”

    “是哦,我脑子刚才短路了。”

    “知道就行,快写吧。”

    命运尽管对有些人备加虐待,但久而久之也会厌倦,意外的幸福偶尔也会降临到他们头上。此刻我觉得苏凯就是我的意外的幸福,他让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线光明,那是悲哀与绝望之间的差别。

    “我快写完了,你呢?”

    “哦,快了。”

    看着这个“自体发光”,颜值颇高的男生中的老大,我的心开始狂跳,脉搏加速的我在和凯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马上低下了头。

    腼腆拘谨也许是我半明半暗灵魂与善恶参半性格的另一种体现。是因为一向强势的我从未感受过被别人保护的滋味吗?此刻我为何会如此忸怩?

    “你……为什么帮我?”

    “看你可怜呗!”

    可怜?这一我认为最“廉价”的词,此时竟然用来形容了我。

    “……”

    我跑了出去。

    背对着太阳,我看到了自己的阴影。然后被这黑色的空洞慢慢吞没着。

    可怜?我在他的眼中只是这种形象……

    苦闷本身不一定就是坏事,它可能是由窒息而死,也有可能由透气而生。由苦闷而消沉,由消沉而堕落,那不是我的风格。至少,我现在的苦闷总不是麻木不仁;至少,现在的苦闷表示我对现实的缺陷还有些敏感,还可以激起我的努力;还可以让我的生命尚有波澜而不是一潭死水。

    我要改变,必须在短时间内使自己强大起来。明确的目标,让我察觉到自己内在的最大潜能。我不会永远只是“徘徊的普通人”中的一个,我一定是那个“有意义的特殊人物”。那不是遥远未来的假想,即使是,我也会让它变为现实。我不会沉醉在“海市蜃楼”中而延宕贻误,我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好斗的激情必然属于强者,正如无用的怨恨必然属于弱者。

    然后,我发现了那条可以让我从井底爬上来的绳子——学习成绩。学校的一个不变真理——拥有成绩便拥有一切。

    所谓的好学生,无论是归宿于王还是范,在班里都有着很高的“地位”,可以说是趾高气扬。

    我有让自己改变的责任,我要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打造属于我的“江山”。

    世界是冷酷无情的,一个人若想以寄生虫的心理去侥幸获取只有勤奋蜜蜂才能获得的花蜜,他终究会被自然淘汰。

    进班时排名只在中上的我想要涅槃就必须超越自己。上帝赐予我的学习能力长久以来一直被对成绩没什么欲望的我长期搁置,现在是我努力尝试和运用的时候了。

    “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我以钢铁般的意志在努力学习。在学校,利用所有课间时间学习;回到家,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学习;双休时,利用完整的两天时间系统学习。是的,为了成功,我可以放弃一切。一个人在向高峰攀登时,可能会中途休息,但当他了坚定的意志,就很难留步了。一定不能让消磨延宕的思想发酵,长吁短叹只会销蚀人的精力和志气,而我们通常拥有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多的毅力来抵御消极思想。

    耕种自己的田地,就收获属于自己的果实。准备了痛苦,就收获幸福;准备了努力,就收获成功;准备了今天,就收获明天。

    终于,我在班里的第一次考试中一鸣惊人。语数外全部100分。这种成绩让老师也觉得不可思议,我立刻成了班里的重点关注对象。人人都开始说我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但在我记忆的深处,我曾经只是一只毛虫。直到我为自己做了间斗室,苦苦地躲在其中,反省与自修后,才拥有了今天。

    不管怎样,此刻的我是幸福的。虽然是一次酸柠檬榨成柠檬汁的经历,但那是一种成就感,一种超越自我的胜利感,一种愿望与能力平衡的欣慰感。

    当然,还有在班里的优越感。

    范悦开始对我笑脸相迎,我们派的人开始主动和我聊天,甚至是王淼的人都开始对我敬畏三分。境遇扭转的关键是我被老师任命为副班长,这种实质性的奖励成了我被大家认可的资本,我可以觉察到同学们对我态度的180度大转变。我也不计前嫌地尽情享受着他们对我的毕恭毕敬。让受苦已久的心灵尽情地吮吸这“甘甜雨露”,而外表上却不表现出来。

    王淼感觉自己的尊严遭到了损害,她准备孤注一掷。她忘了玩火虽然美丽,但也会有自焚的危险。

    “哟,这不是咱们班长吗?”

    在回家的路上,王淼和两名女生拦住了我。

    “干嘛,让开。”

    “这荒郊野外的,你说我们能干什么。”

    “有本事一对一,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今天就是要以多欺负你一个,不教训教训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上。”

    虽然我也不是吃素的,但一对三,我显然招架不住。和她们三人扭打在一起的我十分吃力地反击着。

    “住手。你们几个。住手。”

    “有人来了,王淼,咱们走吧。”

    “江雁,以后给我小心点。”

    看着她们几个远去的身影,感觉受到屈辱的我决定结束掉与王淼的这个糟糕关系。我一直不愿非分攫夺王淼的人马,不是因为我没有野心,而是因为我缺少那种和野心相联属的奸恶;我在等待时机,不愿玩弄机诈,只希望用正当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你没事吧?”

    “你?”

    看到凯后,我十分惊讶。

    “哎,你等等。”

    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模样,我迅速站起来向前走。

    但凯还是拦住了我。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没什么,让开,我要回家。”

    “你现在披头散发的,脸还让她们抓破了,怎么回家?”

    “不用你管。”

    “……”

    和凯说着这样绝情的话,是因为我还没准备好该如何来面对他。本以为现在在班上的“无限风光”可以改变我在他心中的“可怜”形象,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被欺负的我,应该还是那个“可怜人”。

    第二天,我被王淼欺负的消息不胫而走。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江雁,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不用怕,你告诉老师,老师替你教训他们。”

    “老师,我真的没被欺负。脸上的伤是我昨天自己不小心摔的。”

    圣人在对待小人的行为中显示其伟大。对于王淼,我想用自己的力量来打败她。

    “好吧,你出去吧。”

    “哦。”

    “把王淼给我叫过来。”

    “……”

    我不知道随后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王淼眼圈泛红。

    “你给我等着。”

    从办公室出来的王淼狠狠地盯着我说。

    那天王淼被罚站了一天。但和她一起的那两名女生却相安无事。我想王淼应该没暴露自己的同伴,她俩应该心存感激。但戏剧性的是,她们竟然来感谢我没有说出她们的名字,并带领大量同学转投范悦“门下”,真搞笑。

    如果说,全体反对部分的战争是起义,那么我对王淼的起义算是成功了。一天之内,王淼就从统治者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但她仍坚信是我向老师告的密。

    “你给我站住。”

    还是在那条小路,王淼出现了,独自一人。

    我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是我告诉老师的。”

    一直悄悄走在我后面的凯突然走过来说。

    “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

    “所以昨天也是你。”

    “对。”

    “我们一向不管对方的事,为了她,值得吗?”

    “现在你已经没有资格再说‘我们’了,你快走吧。”

    “你……所以你是故意绕远走这条小路的,为了她?”

    “这你就管不着了。”

    “这事儿我记下了。”

    说完,王淼就气急败坏地走了。

    “刚才她说的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什么什么意思,你快回家吧,拜。”

    “等等……”

    凯走了,留下了疑惑的我。实际上我也不想再追问他……

    几天后,王淼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连那个曾经象征着“王权”的双杠也被范悦接管了。

    看着站在楼下角落的失落的王淼,我不知道自己是快乐还是难过。一个善感的人,必然是一个多情的人,也就我这样的“性情中人”,喜欢以“情”来衡量、看待一切。王淼终究有了一个自己的结局,同时意味着她的新的开始。她以后的路途会怎么样,我不想再关注。对于范悦,我也不愿在和她争些什么。现在的“好学生”形象足以让我获得他人的尊重,没必要非当什么老大了,只是扮演起来太累。

    一不留神,站在楼道正思考的我竟把手中的笔转了出去,也真巧,正好击中了楼下的凯。

    “谁?”

    “……”

    我马上跑到了教室,藏到了门后。

    “是谁?你死定了。”

    听到气愤地跑上来的凯,我屏住了呼气。

    “还藏起来了,门后边的,出来,我看到影子了。”

    凯进了教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

    “等等。”

    我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凯。

    “怎么?”

    “你这算什么态度?”

    “那你说我该用什么态度对你。”

    “我……我只是觉得……”

    “不是不用我管嘛,那咱们就早点划清界限。你说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说我可怜。”

    “什么?……那是我开玩笑的,我只是不想……算了,我现在原谅你了。”

    “什么?”

    “你也原谅我吧,我们和好吧。”

    “……既然你怎么说了……好吧。”

    后来我才知道凯的外婆和我家是邻居,于是我们又多了很多可以放假玩耍的时间。

    我们一起打羽毛球、打篮球、放风筝、荡秋千、打水仗、用沙子盖城堡、溜冰、探秘各种花草昆虫……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两个月后凯说要教我骑自行车,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几乎已被我遗忘的人——晨。

    “你怎么了?”

    当你看到活泼的人突然变安静,变痛苦起来,是他过去的秘密伤口又在流血的缘故。晨曾给予我的时光和情感突然涌入心中,让我不知所可。

    “哦……我有点儿不舒服,先回去了。”

    “我送你。”

    “嗯。”

    原来晨一直居住在我内心深处不曾远离,当过去的回忆放射出痛苦的光华时,我的心疲沓了,甚至停顿了。

    由于内心始终对晨的抱有歉意,对待感情,我现在格外小心,不敢再去随便触及。但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寻找有时,放手有时;保持有时,舍弃有时。面对着眼前的凯,我是否该对晨放手。

    故乡的冬天又在这异地的上空了,既给我带来了久经埋葬的儿时回忆,也一并带来了无可把握的悲哀。我抱紧了骑车带我的凯。

    “你是不是有心事?”

    “你对我什么感觉?”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算了,算了。”

    “我喜欢你。”

    “……”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又逃跑吧?”

    凯停下车,很严肃地看着我说:“‘我喜欢你’这句话,火一样灼热,但我一直让它在唇边变成沉默。因为我总有种感觉,总觉得如果我那样做了后,你就会离开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交往看看吧。”

    是的,我现在决定很懦弱地忘记晨。

    “什么叫看看,我不会放开你的。”

    凯激动地抱住了我。

    我和凯很幸福地度过了小学的最后三年,直到因为要上初中而被迫分别。我考上了另一个镇的第二中学,凯却考上了我们镇的第一中学。

    “要不,我和家里说说,让我转回来上初中。”

    从学校看完成绩,我和晨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他商量着。

    “你傻了,那么好的学校你不上。”

    “那怎么办?我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我们星期天约好见面。”

    “我还是想回来上。”

    “想都别想。”

    “绝情。”

    “你以为和你分开我开心吗?可如果为了我,放着好学校不上,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

    “……”

    “……”

    “好了,我不瞎闹了。但有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说。”

    “不要在外面拈花惹草。”

    “不会的。”

    “还有。”

    “说。”

    “好好学习,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

    “这有点难吧?”

    “星期天我给你补课,我可不想再和你分开三年。”

    “这也太感人了吧。”

    “和你说正经的呢,严肃点。”

    “好吧,我尽量。”

    “保证。”

    “保证。”

    总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我想的发展下去,但世事无常,人不胜天。初一下学期那天,一切都乱了。

    那天晚上我放学回到家,正和父母吃饭。老妈突然问我认不认识苏凯。吓得我以为我和苏凯的事被老妈发现了。

    “哦,小学同学。”

    “他爸吸毒让警察抓了。”

    “什么?”

    “前几天的事,他奶奶知道后,气得都病重了。”

    “和孩子说这些干嘛。”老爸插了一句。

    “这不雁儿同学嘛。”

    “苏凯呢?”

    “那就不太清楚了。”

    “哦。妈,我吃完了,出去一下,还同学书。”

    “明天再去吧,都这么晚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走了。”

    实在等不到明天了,我决定现在就去找凯。

    在似葡萄柚般既不特别明亮也不特别圆满的月亮的隐约照耀下,我来到了凯家。 

    咚咚咚……

    “谁?”

    “苏凯在吗?”

    “你怎么来了?”

    凯走了出来。

    “你没事吧?我刚听我妈说了你家的事。因为上个星期我们补课,所以我就没回来。一回来就……”

    “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你走吧。”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厌倦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凯关上了门。

    厌倦?是啊,一切事情都不能永远保持良好。爱情就像是一盏油灯,灯芯烧枯后,它的火焰自然会由微暗而至消灭。当所有美好都已经美好过,逐渐冷淡下去的爱情,自然会厌倦。

    但我们的爱情不是这样的状态。我们的“油灯”才刚刚点燃,我们的美好才刚刚开始。凯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将我拒之门外,我实在接受不了。

    应该是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故打击到了他,他现在肯定神志不清。

    我向着寂静继续走了两步。

    寂静中充满了我为凯找的各种可以安慰我的理由,夜晚也被这些理由照亮,寂静中有他的许多誓言在震响。

    明天他肯定会来找我……如果不来……我会放下我的骄傲去找他。

    但他终究没有来。

    我终究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尊严再去找他。

    然后凯家附近的区域就成了我的禁地。

    我再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消息……

    暴躁的音乐是那段时间我“养伤”的最佳方法,它越是嘈杂就越能让我凌乱的心得到些许平静。

    原以为自己对凯的困惑不解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但这几乎跟整个世界一样沉重的担子是按我的意志而不是按我的能力来挑起的,我不得不在半道就把它撂下了,我太累了。

    与凯有关的那些回忆慢慢变成了一些模糊的片段,然后成为不相链接的碎片,最后彻底的被我安葬了。

    如今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世界,我无法想象那些年他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如乱麻般的思想在空虚的心中交萦着,我感到了自己狼狈。血淋淋的心让我全身变得冰冷。

    一个在现实中暂时僵死过去了的回忆者,不必再装大人,自然不妨重做小孩子。回到宿舍后,我开始肆意挥霍我的泪水。

    “怎么了这是?”

    浩听到了我的“嚎啕大哭”,走进了我的房间。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我急忙躲进了被子里。

    “我敲了,是你哭得太大声没听见。这是受了什么委屈?说话都结巴了,刚才在学校还好好的。”

    “没事。”

    “怎么可能?”

    “你别……拽我被子,让……我自己待会。”

    “你先冷静冷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还有我嘛。”

    浩的这句“不还有我嘛”的确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对于幸福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句内容单调而空洞的词句组合,但对于不幸的我来说,这句话却是崇高的。它证明此时的我并不孤单,我的生命中还有美好。在昏昏沉沉的回忆中,我可以怀疑凯是否真的来过,但浩的陪伴是确实无疑的。黑暗不是我的人生色彩,我只是在经历黑暗。

    沉浸在眼泪的神奇疗救中,我的神经似乎在略微平静。

    不知何时睡去的我,不知在何时又被噩梦惊醒,对凯的幽怨应该是这噩梦的背景。

    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异域,这个地方,白天是丑陋的,傍晚是悲凉的,夜间是阴惨的。这里阴暗而寒冷,寂静而空荡。我一直在追寻天边的一个光点,它高悬在遥远的天边,那样的微小、孤独,令人心寒。在它的四周,围绕着恶风黑影,充满现实的鬼蜮让我的恐惧不言而喻。

    窗外,夜凉如水,天空披着一袭寒星,没有月亮。浓重的黑暗如潮般向我涌来,我急忙开了灯,可我的心依旧幽暗。

    时醒时睡着,天亮了。

    我醒来,眼角残存着昨夜的泪痕。

    咚咚咚……

    “起来了没?快迟到了。”

    浩敲着我的门问。

    “你先走吧,我给老师打电话请了早读。”

    “我买了早餐,给你放客厅了,记得吃。”

    “哦。”

    从窗户望去,街灯远远近近,明明暗暗,如同我依然隐隐作痛的心。

    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好虚无。让我觉得世间万物的聚合,都不过是一场舞台剧。上了台是恋人,亲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摘下面具,便各自散了。既互相牵连又互相遗弃。

    我的回忆已染上了抑郁的颜色。戴上了这副灰色的眼镜,我就不可能再在其他光线下观察事物。消极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

    “雁姐来了。”

    大江看到我走进了教室。

    “怎么请了早读?不舒服吗?”宇问我。

    “没有。”

    “雁姐,你是不是睡过头了?怎么连眼睛都不睁开。”大江笑着说。

    “还真是,羞得都不敢看我们一眼。”阳也调侃我道。

    一个心灵受到过分挤压的人,哪还有地方安置他们的玩笑。

    “烦不烦。”

    “生气了,你们小心点儿。”浩说。

    “别挡了,我又不嫌弃你。”

    正说着,宇就来抢我用来挡着脸的书。

    “别动我。”

    剧烈的哀伤损坏了我感情的本常,一不小心我用那本书打到了宇的脸。

    大家都惊呆了。

    “对不起。”

    叮铃铃……

    “咱们下课再说。”

    从宇的语气中我听出了愤怒。

    叮铃铃……

    数学课终于在我的神志不清与控制不住的眼泪中熬完了。

    “你到底怎么了?”

    一下课,宇立马质问我说。

    “What happened ?”

    “说话。”

    “哭了?”阳试探着问。

    “哭了一节课,昨天肯定也哭了,看眼睛肿的。”宇说。

    “雁姐,说,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大江说。

    “说话。”宇重复着。

    “能不能别逼我。”

    “不能。”

    “我……我家的狗昨晚死了。”

    我还是没有勇气和他们分享我的过去。

    “What?”

    “所以说……我想想我该怎么说。”宇说。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浩有点疑惑。

    “我理解,想当年我家的狗丢了我都郁闷了好几个星期。”阳说。

    “眼睛本来就不大,这都肿成一条缝了。”宇笑着说。

    “我瞅瞅。”大江凑了过来。

    “去。”

    “以后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宇说。

    “知道了。”

    虽然骗过了宇他们,但那终究不是事实。低落的情绪还是没有离我远去。

    慢慢地,我觉得我抑郁了,与之相伴,我“病了”。我得了“怀疑病”,“我的过去就是我现在的镜子”这一想法一直在辗转反侧,令我痛苦欲绝。两者循环往复,形成了一个日益严重的恶性循环。

    一看到宇,就分明有一种力量在无形中牵引我想起凯对我的创伤。

    过去的创痛严厉地对我说:“意志与命运往往背道而驰,事实的结果总难符预料。每个美丽的憧憬,本身就是丑恶;每次希望,结果只是失望。对宇,你又何苦奢求,那只会增加你痛苦失败的记录而已。”

    但新的愿景却坚决地反驳道:“人世间的哀乐变幻无端,何怪爱情要随境遇变迁。重要的是,你还有希望,没有了希望,生活还有何意义?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就因为人知道希望。何况宇值得你抱有希望,长期相处下来后证明,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过去的创痛又顽固地命令我:“何为长期?和凯在一起的近四年还是和宇的不到一年?命运的巨罩笼络在你的周围,你终究是个可怜人。” 

    新的愿景却鼓动我:“命运不过是失败者无聊的自慰,是怯懦者的解嘲。幻灭是成长的开始,你应该把痛苦的回忆化为缕缕青烟,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

    无法忍受这种“病症”,我决定和宇谈谈。

    “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太惊讶。”

    “什么问题,这么神秘。”

    “你现在还有其他女朋友吗?”

    “你说什么?”

    “我是你现在唯一的女朋友吧?”

    “你认为我脚踩两只船?”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不是谁向你说了什么。”

    “你是心虚了吗?”

    “心虚?我?”

    “是。”

    “你今天怎么了,好奇怪。以前你可从来不问我这些的。”

    “我发现其实我并不太了解你,起码不了解你的过去。”

    “我觉得你没必要了解我的过去。当然,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都告诉你。”

    宇的如此坦白让我始料未及。

    “那……那倒不用,没有人不承载着过去。”

    “我初中的时候有过一个女朋友,上高中之前就已经分了。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女朋友。”

    “嗯……你……怎么……不问我的过去?”

    “我相信你,即使你选择不相信我。”

    宇把他信任的理念默默地倾诉在了与我无言对视中。

    我于万遍中感世的无常,宇的保证让我于这无常之上开始重新堆砌有常的生。

    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是我“疾病”的最好治疗剂。努力工作的人很少有精神崩溃的现象,就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来享受这种“奢侈”。

    慢慢地,我病态的思维逐渐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