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火

    更新时间:2018-06-13 21:28:48本章字数:2761字

    刚从省城一所重点大学博士毕业的张波一大早赶到机场送去美国留学的小师妹小雨。“哥,你一定要回老家工作吗?”暗恋他的小雨泪眼婆娑。张波平静地说,“嗯,那边都在催了。”“你的课题怎么办?”“再说吧,想先实践下,对社会多点了解,不想做个书呆子。”小雨生气了,“你官瘾就那么大?去哈佛呆两年,回来就是副教授,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

    把小雨送上机后,张波看了一眼在愤怒的呼啸中冲上云端的飞机,拖着箱子去了汽车站。作为一所知名大学的博士,张波本来有更好的选择,他却选择回到家乡小城,他要去的工作单位是老家县政府某局 ,职位是副局长,确实是个官儿。张波的箱子看着大,其实里面就放着一支笛子,用老家的凤尾竹做的,一头还烧焦了。笛子是20年前同村的小月给他做的。张波经常用来他给小雨吹《月满西楼》《敖包相会》《梁祝》,小雨听得女醉如痴。

    张波本来是分到另一个更好的局的,但叶博士说了,非此局不去。人才难得,县委书记笑的有点勉强:“你这一去,有人要跟我哭鼻子了。”虽然都是副手,但张波排名第一,这就挡了另一个副局长徐光宗的路,本来等老局长一退,管人事财务的光宗顺位而上的,这下,菜要凉了。接风宴上,酒过三杯,大家脸上的表情开始舒缓些了。“张局长,你真叫这个名字?”徐光宗把手搭到张波肩上问。

    徐光宗脸上很平和,但张波能看出他眼睛里的小问号正上跳下窜。“怎么,这个名字不吉利啊?”“不,你很像我小时候的一个玩伴。”“哦,那我们算是有缘。”

    20年前的那场山火,张波清楚,放火的就是光宗,如光宗所言,他们确实是玩伴,但那也主要是因为小月的缘故。小月是他们心里的一弯月亮,一天见不着小月,他们连觉都睡不好。那时的张波叫耀祖,也姓徐。“你名牌大学博士,不留在省城,偏要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跟我们争口稀汤喝。”

    “现在的博士不值钱啊。”

    “开玩笑的哥,你老人家能在这里呆一年都是我们的福气啊,早晚还不是回省上的干活,到时候,别忘记我们这帮子兄弟哦。”

    “说实话,我回来就不打算走了,人说当官做梦就想着北京,我做梦就想着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现在是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呐。”

    人说岁月可改变一切,张波发现光宗变的不多,连说话略带点公鸭音的声线都还在那儿,只要他开口,他就能想出这个人的样子,即使是再过二十年,无非就是脸上的油光多点,官气厚点。

    局里男女都在暗地议论,两个长得太像,不开口,外边来办事的很容易叫错人。光宗会说,大会小会只要光宗一开口,那就是笑场不断,张波就不行了,1234,说完了事。时间一长,局里众生发现能干事的还是张波,这没办法,人家是博士,中通省城,上通天庭,到哪里把名片一亮,资源就源源而来。这个光宗没法比。但让光宗晚上睡不着的不是这个。近来人们观察到光宗有点忧郁。人们不免叹息:“张局长给光宗带来的压力有点大了。”半夜醒来后光宗擦了一头冷汗,劝慰自己:“他不可能躲得过那场火的,他尸骨无存,早烧化了。”

    到单位报了到后张波回了趟乡下,张波下了车,让司机晚点来接他,他一个人走在山道上,走了快两里路,迎面撞了五六个村里的人,没一个人认得出他。小村沐浴了几十年的风雨,变化很大。有线电视,水泥公路,无线基站,都有了。

    “村长还是光宗吗?”张波问田头的一个老农。

    “早进城了,现在当上局长了,龙生龙,凤生凤啊,到底是青山的儿子。”

    “哦。”

    田爹显然也已经认不出这个以前叫耀祖现在叫张波的山娃了。

    “你是来这里玩的?”

    “是啊,我是光宗远房亲戚。”

    田爹叹口气:“那年一场山火,三条人命,光宗爹是死了,他比他爹还能,18岁书记村长一肩挑,驴子拉屎外面光,干了点事儿,会讨上头的喜欢,转成了国家干部,这些你晓得吧?”

    张波点点头。

    这天一大早,坐单位车上的光宗碰到晨跑的张波。光宗让司机停下车,下来,站到路边,远远的等着张波。

    “张局长 ,晚上想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单位食堂的伙食不行。”

    “好啊,我把大半个县城的餐馆快吃全了。”

    晚上,张波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脑子里的那团山火又烧起来了,借着火势,他看到了小月哭喊着跑进来,背起他,一直把他从后门背了出去,对他说:“你快走吧,放火的是光宗。”20年后,他回来的惟一原因,就是带走小月。

    给张波开门的是小月,小月看见张波,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些,光宗都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很平和地说:“张局长,进来吧。”三个犹疑的人坐到一张饭桌边,幼年时他们仨个喜欢玩过家家,把大青石板当饭桌,那时的光宗仗着父亲青山是村长,总是喜欢欺负耀祖。青山是土皇帝,在村里欺男霸女。说起来耀祖爸爸跟光宗还是叔伯兄弟,一年封山育林时耀祖爸爸不幸掉下山崖摔死了,青山在村里给耀祖父亲开追悼会,号召大伙向他学习,有人躲在人堆里骂:“学个鸡巴,学他当绿毛乌龟?”

    耀祖听到了,回去问他妈绿毛龟是什么意思?耀祖妈脸红了,没答他。耀祖感觉光宗很恨他,眼睛里总是射出两支铁黑色的箭。可他们偏偏又总在一起。在村人看来,耀祖和光宗不但是叔伯兄弟,更像亲兄弟,形影不离。

    那场莫名其妙的山火把青山和耀祖妈烧死了,灭了火把他俩扒出来时,还抱在一起,翻遍了屋子都没找到耀祖,有人说,一个孩子,哪经得起这么大的火,化了。

    耀祖出了山,翻过两道山,被一对在国营兵工厂上班的夫妻收留了,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小雨。他们一起念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小雨的心在他身上,这张波知道。

    这顿饭吃的沉闷,光宗在一边不住的劝张波多喝点,小月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倒酒。光宗说:“张局长,咱们这个局不好弄啊,庙小王八多。”

    小月说:“我家老徐是个实在人,就是手脚快,办事利索。”

    光宗打了个嗝:“下个月您就主持工作了,我有啥子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啊。”

    小月附和:“就是就是 。”

    不知不觉张波就喝多了,迷朦着眼,看着眼前的女人,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小月?他怨,怨自己当时不该走的,这一走,小月就变成这样,变得不认识了,现在的小月,无疑是光宗的女人了。叮铃铃,不知是电话还是门铃,总之光宗离了坐,出了餐厅。然后门就光当关上了。

    “耀祖。”

    “……你叫哪个?”

    “别装了,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小月哭了。

    张波伸手,递上一块手帕:“你过得好吧?”

    “还不就这样。”

    从小月口气里,张波听出一股官太太的满足味道。

    酒意袭来,张波从手揉揉额头。

    “他一直跟我说你回来了,我不信,他现在嫌我,前些天听说你转正了,饭都吃不下……。”小月一直说,张波感觉酒劲上来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床上,小月在他身边。

    第二天光宗推开张波的办公室,开口说:“张局长,恭喜啊,市里的考察提前结束了,你扶正了。”

    张波站起来,拍拍光宗肩膀:“结果还不是你通知我,我算是明白了,在县城里混,什么正啊付的都是嘴巴上叫的舒服,这个局实际还是你当家啊,……说起来,我应该喊你哥,我已经递了辞职报告,下个月走,去美国,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和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