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舅舅

    更新时间:2018-07-08 23:33:26本章字数:4457字

    外公和外婆生了6个孩子,大舅,妈,二舅,三舅,姨,小舅,外公读过私塾,印象最深的是他连左手都能写一手好字,旧时家景艰苦,于是他就从军做了八路,当兵前孩子只有大舅,6年后,他回来了,负伤,机枪连连长,受了点小伤,组织安排来后方,后来在我大一点放羊的时候,跟我一起放牛的二爷爷就跟我描述过外公:武装大队大队长,身作迪卡八路军军装,高大威猛,风流倜傥,腰别盒子枪,后两警卫尾随,可见模样!总而言之:当时男人们崇拜的偶像,当然,妇女们也自然口水会有些许流淌,不舍下咽。后来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历史又一次得到了验证,至于美人,全家上下为了这事基本恨透了他,其程度基本等同于身处这家庭的自豪感,外公和外婆的感情一直不好,后来母亲回忆,讲了句似乎公允的话:但就人而言,外婆确实有些配不上外公。后来我明白了,他们的感情正如我父母亲一样。

    母亲是个聪惠的女人,不太美丽,继承了外婆的模样,性格继承了外公的倔强,刚直,爽气。生活的艰辛造就了她为了跟外婆讨要点学费不就,而负气退学,只读了三年级,这成了她一辈子不能忘怀的痛苦,也成就她和父亲为了我们读书所付出最无私的奉献。我完全能够想象她如果读多点书,以后的命运会有如何的景况,当然,我一直没怀疑过她这种家庭出身,跟一个中农的儿子结合,以后的种种沟通艰辛,困惑,迷茫,无助。

    大舅是个才子,他的七绝诗一直让我仰慕至今,为人豁达,开朗,大气。完全符合这家庭出身的气质。年少时一直是样板戏的小生,京,淮剧水准横行镇内外。外公之后他是这大家庭最显赫的人物,很多年一直如此,一大家子大小的事情都基本会通过了他才定夺,队长,村支书,一路到镇里的司法助理,20余年一直如此,至于升到主任否未考究过,不知。主要工作负责调停全镇的纠纷,全镇的人可能不知道镇长是谁,但基本能知道他,后来一直到60岁退下的时候居然没有编制,养老的问题还回归到子女这。我一直费解,困惑至今。每次到我们村子处理纠纷的时候必然会到我家,母亲是妇女主任,村里的干部。村里的头头们都来作陪,吃饭,喝酒,他会抱着我们亲上几口,而我们会因为害羞而闪躲,但每每都基本被他的胡子扎上一两下,读大学的时候我写给他唯一的一封信,内容已不太记得,他也没回信,后来跟我提了没回信,估计也无从下笔了。当时写信的心境我依然没忘:满腹感恩,充满敬仰和自豪感,因为做了他的外甥。在这之前,有次去他家做客,表弟已经工作,他跟表弟讲希望买一辆摩托车骑着上下班,办事。我一直记着,后来在信里提出来,当时带着点忧伤,他辛苦了那么多年,居然没有骑上摩托,真希望我立马能够赚钱,送他一辆。我的信,我信他会有点感动,感触。

    大舅和舅妈生了7个孩子,二哥早夭,大哥,三哥,大姐,二姐,三姐,大四,一直如此称呼,不带表字定语,尤其亲切,他们3男3女,玩得最近的是大四,大四一直这么叫着,全家人都这样叫,也没人叫过弟弟,一直如此,大四是他家最小的孩子,比我小一岁,其他都大我相应的几岁,大四憨憨的,经常被哥哥姐姐们使唤,做事感觉有点木木的,当然,比起我们两个懒鬼,算是非常勤快的好手,我们很喜欢他,小时候没有其他亲戚可走,因为没有亲姑姑,唯一的去处就是几个舅舅家,一年的夏天暑假,我跟弟弟约定偷偷离家出走,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没通过父母同意而溜,这事基本平时连想都不敢想,也不知道何来这样的想法,作为经验之谈,基本事后定会跪着板砖挨一顿猛揍,还得手写保证书若干行行。也从来没私下出过那么远的门。小时候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鞭子下的孩子可像而知是何其的恐惧,父母在午睡,弟弟终于禁不起我的鼓动,我差不多8岁,他6岁,光着脚,小裤衩,小背心,走10几里的石子路,石子很小,铺满了公路,但点都不感觉垫脚,一路时不时的还带点小跑,太阳晒晒滴,很暴,也一点都不觉得热,虽然背心短裤基本湿透。带着离家出走的窃喜和忧忧的小恐惧,依然决然的豁了出去。完成人生第一次可谓可畏的壮举。走了不知道多久到了他们家,当时觉得走的还蛮快,到了也一点不觉得累,非常兴奋,到了就撒谎,说父母知道我们来,大舅也就不多问了。后来母亲骑车来找到我们,居然没有挨揍。大舅家是我们小时候的天堂,大大的瓦房,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其他两个舅舅家基本不去,哪怕是做好吃的菜来请也不愿意去,因为可以跟大四一起玩,我们长期居留,他干活也带劲了,其他人吩咐的事动作很快的去做完,我们不用帮忙,但一直跟着他,后来他讲,他小时候最大的快乐就是我们去他家做客,他可以少被欺负,干活也浑身的劲头,表哥表姐们会看着我们的面子,少在他身上留几个巴掌印子,晚上哥哥们把电视放到门前的桌子上,插上电瓶,使劲的调着超过房顶的天线,希望雪花能尽可能的少点,几十个邻居不约而同的带着凳子,一起来看射雕英雄传,再向虎山行,这两电视剧刚刚好是隔一天播放,每次最多两集,有时一集,看时太过过瘾,只恨很快结束。我们占据着离电视最近且视觉效果最佳的位置,实实在在的贵宾待遇。大多时候是铺上席子,看累了或者等到了讨厌,难看广告时段,可以小仰一会。

    白天的时候到他家前面不远处的鱼塘里洗澡,采藕,摘藕莲,钓鱼,掏龙虾,摸鱼,下网,搬网捕鱼。还记得有次摸鱼,鱼塘很浅,鱼很多,草鱼,鲫鱼,鲢鱼,鲤鱼,非常多,人泡在水里蹲着,几个人围着一起摞,有次抓住了水里的一头半斤左右的草鱼的后半段,手太小,无力,还滑,水里的草鱼受惊后猛的挣脱,飞撞到我的鼻子上,顿时鼻子上的皮被撞破了,血使劲的流。这事被当做笑料,众人调戏了好久。

    弟弟说话声音很尖,吐字语速较快,3-4岁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给起了个绰号,叫二织袜(音雷同,家乡话),就是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意思。他继承了母亲的倔强,我们一直很尊敬大舅,我从来都如此的称呼大舅,唯独他有次例外,大舅对我们很疼爱,甚至连惹他不快时也未曾大吼过,夏天太阳太爆,晚上得在场子上放电视,大舅为了降温,基本会等太阳下了泼些水上,有次我们在房子前面大场上玩耍,他刚刚好要泼水,叫我们走开点,小孩子玩到兴头上哪会听得进大人讲话,大舅叫了几遍,唯独弟弟还没有听见,大舅就故作生气状,大吼:二织袜赶快死跑一边去,水泼身上了!这吼骂状他未曾见识过,况且应该他6岁左右,当场就被骂哭了,又不敢反驳,当然除了没理,也不敢反驳,舅舅就从来没那么发过脾气,当场就哭闹着要回家去,好不容易被几个姐姐哄好后吃饭,电视,渐平静,面表情依旧耷拉。第二天早上起来,凡是说话讲到大舅,一律以胡大四他爹(DAN)来称呼,绝口不叫大舅,此事被外公,外婆,其他舅舅等知晓,大笑,后来每每提起取笑他,当作回忆中的经典提及。

    表哥表姐们喜欢小说,大人们一直把偷看小说的学生划归到不学无术之类看待。当然基本也很难看到除画册以外的书,小说的资源更聊聊的稀缺。于是每每怂恿我们去偷外公的小说,外公的书很多,尤其小说,但不准人碰,基本都藏了起来,金先生和梁先生的小说尤其的多,外公和外婆独住,其他的孩子自然不敢去偷,唯独我们可以,因为即使被外公抓住也不至于会遭到打骂,最多没收,继续藏起来,记忆里也从来没有被他们打骂过,何况还有外婆作为内应。外婆的开明在不禁止孙子辈们看小说中可现一斑。外公外婆一直给我们保持慈爱的印象,正如奶奶对我一样的感觉。几个夏天过了,外公的小说基本被哥哥姐姐们看完了,暑假过完我们就带着这些战利品回家,于是我们家的唯一藏书源就每每的多了些书,母亲喜欢看,平时对我们的教育连邻居家的瓜子都不准私摸一颗,唯独从外公处的偷书没被禁止过。算是默许。

    外公一生刚直,唯独在美人关前载了个大跟头,第一代共产党的干部不徇私的风格在他身上得到充分的体现,6个子女的工作没有一个得到他的照顾,身份依旧农民,而安排6个子女的工作,做个正式工人对他来说,基本就是一个招呼的事情,那么容易,他没有。传说中的美人关是后来听说,一个寡妇,年轻,貌美,风流,脱俗!当时的情景而已,外公的品相,人格,权势,对于农村进步的女青年,或者少妇,杀伤力不可谓不强,于是偷情,不慎怀孕,但后人坦言,不定是外公的孩子,不究!因为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亦是常理,半公开的秘密她是外公的情人,这基本是事实,孕妇难产,人故去,追究起来,首当其冲是他,洪泽湖的农场,三年而出。所有的职务除去,发配回原来他一手主建的五金机器厂,曾经第一任主任的光环就此退去,只到退休。

    所有的舅舅中,小舅最为倜傥,且一身傲骨,除了身高稍嫌不够,基本充分的继承了外国的品相,且有超越!他总是打理的很干净,尤其是发型,几十年如此,头发一如既往的竖立且稍稍的向后,稳重,成熟!外公的精气神在他这得到最明显继承,发扬光大。小舅在读高二时,外公退休,其他子女皆已成家,家庭会议的结果,顶班非小舅莫属,于是辍学,上班,作为公家人的子女,他是唯一一个定量户口。从小的感觉里,外公一大家是除了父母外最亲的人,这程度尤甚于三个叔叔,也许是三个叔叔常住一起的缘故,所以舅舅们是我们最尊重的人,小舅更如此,他成了城里唯一的亲戚,他是我们去城里唯一可以攀上的亲人。尤带点自豪感!在同学中吹牛炫耀时大派用场,城里的亲戚,就是这么的牛!

    在我5岁的一个秋末,天渐渐的冷了,带着点寒意,周末,小舅放假来我们家做客,很久没见到小舅了,特别的亲切,家里依旧很穷,父母没钱可以买肉招待小舅,家的东面是条小河,基本没有太多的界定,小河自然的被大家默认为我们家所有,一直至今。我们是吃着东面小河的水和鱼虾长大的。小河连着家后面的大点的河,家后面的河是鱼塘,两河交界的地方有条土围的小坝,超过水位浅浅的半尺上下。坝边上靠岸的地方开着几尺长的口子,水自由的流动着,鱼来回的游着,晚上父亲提着小手电,拿着母亲炒得喷香的鱼饵,轻轻的撒在家东边的河里,离北边的河坝很近的地方,鱼塘的鱼一直散养,也未曾放过鱼苗,生产队分给了10几家关系近的堂叔伯兄弟,作为他们的鱼塘,第二天很早,父母起来把开了口子的坝子围起来,淴水几个小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我被尿和吵杂声惊醒,光着屁股,有点冷,尿有点急,看到东北边有很多人吵,近点看到,父母被那帮鱼塘所有者们吵骂着,还带点推搡,舅舅站在岸边,也许是觉得似乎有点理亏,父母明显处于下风,且对方人多,舅舅看不得父母被人欺负,欲冲上前去打架,我蹲着,眼里含着屈辱,带点泪珠,恨不得立马长大,练就一身绝世武功,一个一个收拾过去,河水基本见底了,鱼都不大,小小的脊梁骨已经浮在水面,急急的游着,时不时的沾出点水花,波纹,大一点的黑鱼时不时的搅起一小朵污泥,全然不顾几十个人在旁边的吵杂。坝子很快被那些可恶的家伙全部解除,北河的水急急的溜进东面的小河,鱼消失不见,举家带着屈辱而回,包括光着屁股的我,天冷冷的,心火火的,我一个一个得记着这些人的面孔,正如无忌记着翠山被逼死的仇人面孔一样。多年以后我和舅舅无意间提及此事,依旧耿耿于怀,舅舅还鄙视了父亲一次,父亲很多年后跟那些人言好,舅舅知道了,没法用家乡话表达着情感,但我能理解,因为我们同样不记恨他们,但,我跟舅舅一样的理解:天生傲骨。何须阿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