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8-07-19 15:25:45本章字数:6291字

    两周前,周末特有的慵懒阳光结束了从清明节开始的绵绵阴雨,萧振邦坐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发呆,这个是他起床后的指定动作,什么都做什么都不想,等妻子喊他后,换到饭桌的主人位继续发呆。

    等他回过神来,饭桌上只剩下他小学一年级孙儿的手在挥舞,以及一袋方包。他想起来了,昨晚他洗澡回房间的时候,在妻子说她要出去和旧同学喝早茶后,他自己默默点了头。当他走到冰箱准备拿果酱时,才想起今天是社区寄托室关门的周六,萧振邦探头看了看饭桌上拿着筷子在敲桌面的小不点,问他:“你要什么酱,小冬?”

    “很高兴见到你,爷爷。”

    “好,早上好,先放下筷子,好吗,我在问你呢,要什么酱。”

    “草莓。”小冬回答。

    “放下筷子,面包要弄热吗,平时奶奶有弄热的吗?”萧振邦关上冰箱门。

    “热。”小冬说。

    “牛奶呢,要牛奶吗,也是要弄热?”

    萧天冬弓起身子,双手护着头,发出别人称为呻吟的声音。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太多,也太快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没秩序的鲤鱼,一见到食物就拥挤在一起,相当的混乱。萧振邦不问了,用打火机点燃一柱清香,虔诚地向菩萨鞠躬,然后进厨房煮牛奶和叮面包。

    他的祈祷生效了,当他出去的时候,小冬安安静静地和他吃早晨,不尖叫,也不敲桌子。萧振邦已经很小心地和小不点相处,但有时还是会触碰到埋起来的地雷绊线。

    用完早餐后,萧振邦戴上老花眼镜,刚准备打开平板看点新闻,扬声器发出了机械的女声;“今天您有,一个,待办事项。第一个,时间,早上10点,地点,社会学院报告厅,备注,无。”

    萧振邦站在镜子前,不禁要用右手手掌撞两下这个记忆力越来越差的脑袋,看看这个大脑经历完昨晚酒精的洗礼后,还丢失了什么信息。值得高兴的是,他终于不用穿整齐的黑外套白衬衫,对一个体重超标的人来说,衬衣领带和维多利亚时代的束身衣没有区别。换完衣服后,他捡起角落带着酒气的一套衣物,扔进了洗衣机。回到客厅时他发现,小冬还坐在饭厅的凳子上,有节奏地舞动着手中的筷子。

    “小冬,该你换衣服了,今天我们要出去。”

    萧天冬没有说话,因为他还没学会自己换衣服。

    “我现在帮你换衣服,我会尽量不碰到你的身体,但是如果碰到了,你也不要打我,好吗?”萧振邦在衣柜里随手拿了一套衣服出来。

    小冬点了点头。只要不是亮黄色的衣服,他都能接受。他喜欢整齐划一的制服,黑白分明的衬衣西裤也不错。但爷爷今天没有穿。

    下楼梯时,小冬一定要贴着右边下去,他会绕过垃圾桶和别人家的地毯,但是他一定要贴着右边走。这套房子是局里分的,虽然残旧而且要爬楼梯,但是由于位置在市中心,现在值上千万。不过在萧振邦的观念里,卖房子是败家的行为,无论房价涨涨跌跌,他都不会考虑卖掉这套旧公寓。

    只有在慵懒的周末,萧振邦才会开车出去。周一到周五,他宁愿挤地铁坐公交也不会去开车,因为这市中心最拥堵的路段,会激发他全身的怒火,然后趁机谋杀他脆弱的心脏。只有在星期六的早上,驾车通过中央商务区都不会感到堵车,毕竟忙忙碌碌了五天,多数人在和床板的抗战都会败下阵来。

    社会学院继承了部分民国建筑,玻璃外幕的新风格教学楼硬塞在其中,报告厅就在教学楼的一楼。自动门附近集结了大批慕名而来的粉丝,他们欢迎的当然不是萧振邦,是今天的嘉宾之一,红遍全球的陆信舟。

    但是在萧振邦用棱镜系统调出陆信舟的信息时,却不记得他们在两周前遇见过彼此,不过没关系,棱镜系统会忠心耿耿地记录萧振邦和陆信舟每天的行程。

    萧振邦在安全局的身份是保密的,同床共枕的妻子,旧同学新朋友,只知道他是个不喜欢与人沟通的大学教授,专攻物理学,外聘职员,在理工学院任职。自然地,萧振邦拿出印着自己名字的名片,以一个教授的身份,带着他的宝贝孙儿,绕开正门疯狂的粉丝群,进入报告厅后,选了一个角落坐下。

    安全局早在文革时期就建立了,最初是秘密机关,在世纪恐袭后,人们才渐渐接受这个机关单位。现在坦言在安全局工作,没有人对此有偏见。萧振邦多希望来一次痛快的意外,拆穿他年轻时许下了这个谎言。

    等退休的时候就把这个秘密公开吧,一直搁在心里憋得慌。

    但他之前多次申请提早退休都没有后文,现在年龄越来越接近60岁的自然退休年龄,他又渴望能多工作两年,这样他又能有多点时间想个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谎言。

    社会科学院准时开始作关于自闭症的中期报告。萧天冬怎么知道,在这个无聊慵懒的周六,他和爷爷听的这场报告,里面蕴含着可能彻底改变他命运的信息。他们坐在通道边上,小冬为了防止里面的人蹭到他,双腿盘在凳子上。

    “爷爷,为什么我们要来啊。”萧天冬想,如果现实也有个静音按钮就好了,按一下就可以让前面的人闭嘴。

    “小冬,你还记得吗,你开学没多久的时候,你说班上的小胖欺负你,然后你就揍了他。”萧振邦觉得这个座位太窄了,他需要调整一下,把中间的扶手推上去,好让他有多点空间。小冬没有回话,只是自己也往外面挪动了一下,保持着距离。

    “你说那个小胖骂你,对不对,说你们这些自闭症,和同性恋外国人堕胎者一样都是社会的毒瘤,根本不配读书。”

    “老师说他错了,说这个社会是人人平等的社会,但是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是人人平等。”

    萧振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外国人没什么感觉,同性恋就有点惹人讨厌了,堕胎等新法律禁止的行为还存在争议,但是法律已经颁布下去了,扭转市民的反抗观点只是时间的问题。

    根据上一次对肌肉萎缩症的讨论,中期报告最后的讨论会是十分重要的转折点,在此之后,社评论调会达成统一,最后作一次总结报告,解决争议。萧振邦做了充足的功课,有备而来,他还带上陪三十多年前配的手枪,赌上自己的一切,绝不能让自闭症患者是社会废品的观点占据舆论的上风位。

    现在,萧振邦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这场报告会上,他可不想小冬被标签为废品,然后被送到边疆,甚至被驱逐出境。

    那个住在他们家隔壁的女邻居,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在三年前因为无法通过同性恋特征面部识别和后续测试,再也没有开门和他们打过一次招呼。国家采用的是分批全部驱逐的方式来处理这些异类,一个都不想留在国内。现在想起来,她的预约时间应该就是这个月吧,刚好是三年前的四月,国家安全局敲定好了最后的名单。

    但最近的时间内,不但看不见医生走出家门,甚至听不见她的动静了。她收到的机票是飞往已经解体的美利坚?还是机票上写着前往正在经济衰退的欧洲?有可能都不是,因为在安全局工作的萧振邦知道,里面还混杂了不少直接通往天堂的机票。

    报告会要远比想象中沉闷,社科院真应该派人收集收据,好研究关于催眠的学问。报告厅墙壁上贴着海报略显老土:关于自闭症的社会大讨论中期报告会。

    萧振邦的眼神从墙壁游离到天花,再从天花板回到通道。站在门口的刘琦多次挥手后,萧振邦才反应过来,因为刘琦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当过他的部下。居然这样明目张胆地挥手,如果萧振邦是在执行任务,他一定会扭断了那家伙的脖子。

    萧振邦艰苦地扭动出一个空间,把被他压在后面的侧挎包扯出来。他拿出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纸质笔记本,上面烫着理工学院的金字。大肚腩像一个天然的小桌,萧振邦在上面写上刘琦的名字。见过这个笔记本的同事笑称这本是一本死亡笔记,但每人知道里面记了多少人名,也不知道被记在上面会产生什么影响。

    时间消磨掉他胃里的面包片,萧振邦希望在小冬哭闹着要吃东西前,讨论尽快开始。

    报告花了一个多小时,后面展开的讨论会里,陆信舟作为嘉宾登场了,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自闭症不是不可治愈的,我就有过成功的经历,只是需要耐心,需要理解和信任。”萧振邦看见这个大明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大口呼出一口气,看来他这把善良之枪能保持贞洁直到他退休的那天。

    “你这样理解成我曾经有自闭症,将来报道出了偏差,要负责任的。我是说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我们建立了一个小组,一起帮他走入我们的社会。”

    在场的画面通过摄像机记录后直播到全国,陆信舟一说话,弹幕从零零碎碎的几句,变成满屏幕的点赞,在表达支持自闭症患者后,站在同一边的粉丝礼物刷个不停。

    可能因为现场坐满了人的缘故,萧振邦感觉有点热了,花了点力气才脱下了薄外套。这里不能享用中央商务区的制冷系统,落后的单体空调已经难以应付全球变热。以前已经有全球变暖这个说法,但是没想到全球气温会突然升了一个台阶,而不是预测中的以一年零点几摄氏度的速度缓慢升温。虽然现在还是阴雨刚结束的四月,但外面的气温已经有接近三十度了。

    触发这次关于自闭症的社会大讨论的前提是,党内高层意见分裂,或者觉得根本无关紧要。萧振邦只是安全局的科长,还没权限去发动渗透方案。所谓的渗透方案,就是当党内意见一致时,让全社会媒体去种植想法,就像上次渗透排斥外国人的方案。

    人的思想是很脆弱的,人是群居动物,时刻和社会接触着,当一个人受到的咨询受到操控时,这个人的思想在容易潜移默化中也受到一定程度的操控。打开微博,看到的是外国人在大街上砍人的新闻;换成微信,第一条信息就是外国人的恶意入侵宗教广告;切去知乎,推荐的问题就是关于驱逐外国人可能性的讨论。

    “吃吃。”

    “好,外面现在就去吃饭。嘘,你看前面,他们还在听上面的人说话,我们慢慢出去。”萧振邦谨慎地不碰到小冬,他们就坐在边上,很方便地从通道出去了。社会学院以前很理工学院是同一所大学,后来院系调整才拆分的,刚进安全局时,为了掩护身份,他有一半时间在理工学院,另一半时间在安全局。所以,萧振邦无需借助智能眼镜导航,就能带着小冬走到了校园休闲餐厅。

    在陌生的地方,小冬走得特别慢,他会谨慎地观察马路,花坛,树木,地砖,但他有时候却会撞到别人,但他不会主动说对不起,有时反而会追着别人揍。还好今天是懒惰的周六,学生都在宿舍里煲剧看直播,路上没多少人。

    萧振邦在桌子屏幕前点了两份A餐,按下指纹和对着摄像头做表情,完成付款。

    很快,传送带把他们的A餐送过来了。萧振邦夹起炸鸡排大口吃的时候,小冬还在一颗一颗地把豆子挑出来。

    等到萧振邦吃了一大半,小冬才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全部整齐地放在托盘上。等小冬不再动筷子了,萧振邦问小冬:“要去洗手间吗?”

    “不去。”萧天冬自己拿出书包里的水壶,大口大口地灌水。

    “那小冬你坐着别动。”

    洗手间的位置没有变,但一楼的洗手间坏了,贴了个简陋的告示:“待修,请移步二楼。”

    “很高兴见到你,叔叔。”萧振邦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个男人坐在小冬旁边。背影难以辨认。

    “多少岁啦?”声音也难以辨认,萧振邦慌忙把双手从兜里拿出来,右手贴着腰间做好准备。

    “六岁又九个月又十二天。”

    “嗨,萧科长。”萧振邦松了口气,原来是刘琦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

    “你不是要看着那个大明星的么,怎么出来偷懒了。”萧振邦抬头找附近的监控摄像头,等到回了局里,就用棱镜系统找回这段录像,好有证据治这家伙的罪。

    “大明星已经走了,保护任务结束了,再说了,我也就个打酱油的。”刘琦眯着眼微微笑。“嘿,小家伙,你数学学得怎么样,哥哥有一个情况和你类似的朋友,他数学可好了。现在我问你,二十七加四十四等于多少?”

    “七十一。”

    “嘿,不错,来个更难的。”说罢,刘琦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木制的小玩具。“接着这个,你能帮叔叔解开吗?”

    萧天冬拿起手中的孔明锁开始尝试。他很仔细地拉动每一根小木条,然后举起来试着看它们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等到萧天冬完全入了迷,刘琦才凑过来小声说:“刚才他在哇哇地叫,我开始以为是有小孩走丢了,但过来看的时候,发现好像是萧科你的?”

    “长孙。”

    “现在啊不好判断,上次一个公园的大伯,头发都花白了,我说你孙女挺可爱的,结果被他臭骂一顿;‘什么孙女这个是我的闺女。’”刘琦尴尬地哈哈笑。

    萧振邦没有答话,只是环顾一下四周,对面饭桌那个亮黄色托盘,应该就是罪魁祸首。小冬还在专研这个旧式玩具,已经摸到窍门了,找到了特殊的那个小木条。当他痴迷于一件事时,会变得异乎寻常的专注,固执得任何人都无法让他抽身,就好像一个人无法阻止地球转动一样。

    “小冬,把玩具还给叔叔吧,我们要回家了。”

    通过不停地移位,他已经抽出其中的一条了。现在他已经在记录拆解的步骤,好在装拼时逆向操作。

    “这个孔明锁就送给他吧,看他玩得挺入迷的。萧科长,我先走啦,局里派给我任务了。”刘琦再次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走出了餐厅。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的木条,在对称的位置刻有凹槽,桌上还有两个托盘,小冬挑出来的豆子还在上面。

    刘琦来餐厅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他是来干嘛的呢。他手机都没有看过一眼,就说局里有任务要走了。想到这里,萧振邦想起身追出去看看这家伙去哪儿。可是小冬还是固执地装拼着孔明锁,萧振邦不可能扔下小冬一人不管。他只好拿起杯子吸走最后一口柠檬茶,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

    陆信舟离开报告厅后,在保姆车上吃了中午的营养餐,为了保持身材,他只能摄入少量的碳水化合物。助理看着安排好的日程表,开始敦促陆信舟进行下一个安排,让他快点回母校探望以前的老师,然后出来和他们会合,晚上还要赶着参加一个运动会开幕式。

    陆信舟下车后,进了一栋实验室大楼。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他大学四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他当年在小山丘上的宿舍楼,现在还在使用。实验室大楼挂着一块铁牌子:

    国家重点实验室,理工学院精密仪器实验室。

    身边的保镖和工作人员,就在楼外面静静等待,在一楼大堂,陆信舟拿出身上所有电子设备,然后接受金属探测仪的检查,全部电子设备要放在一楼保管,防止多余的电磁波影响到全国最精密的实验设备。棱镜系统也和其他人一样,被这个实验室大楼拒之门外。

    “真正度量一个国家的先进程度,不是看他能做多大,而是能做多小。”这句话是陆信舟大学时导师给他说的一句话,国家也清楚自己的劣势地位,正在投放更多资源努力追赶。

    餐厅里,萧天冬已经把全部木条互相约束起来,还原到最初的状态,他做出了胜利的姿势,但爷爷看起来更开心;“小冬,今天是你胜利的一天,你要记住今天。”

    “叔叔呢?”小冬认为解开这个智力玩具确实应该算得上是胜利。这个东西比数学计算题来得有趣,小冬希望再见到那个叔叔,然后又能有新的好玩的玩具。

    “叔叔,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了。走吧,我们回家吃顿好的。”在等待小冬的时候,萧振邦像局里发了一条请求,请求的内容是刘琦的实时位置,可是并没有结果,工作人员解释是可能定位系统被干扰发生故障了。

    萧振邦不乞求社会能讨论出拯救自闭症儿童的方案,也不奢望在社会上他们不会被人歧视。他只希望社会能容纳他们,接受他们成为社会的一份子。

    “走了,小冬,我们在这花了大半个下午了。”

    陆信舟和自己曾经的老师导师寒暄了几句,起身走去别的地方。大楼甚至没有安装电梯,曲曲折折的通道,两侧实验室里实验员都戴上了口罩,像是大口呼吸会影响到仪器的精度。但陆信舟相当熟悉这里的布局,他沿着长长的走廊,敲门后进了最后一间实验室。

    里面,刘琦眯了眯眼微笑着,没有说话。

    陆信舟匆忙关上门,四周观察了一下,只有一个方向开了窗户,而且外面有紫红色的铜质防盗网保护。透过窗户看见,周围的树木依旧葱绿,遮挡住外面慵懒的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小空隙,远处的教学楼空空荡荡。

    桌子后面,一个瘦弱的背影在看着墙上的书柜,最上面一层摆放的几张奖状上盖着“国家科学院”的章,书柜的书摆放得相当整齐,并且分了类来摆放,从上往下数第二层是关于通讯技术的,第三第四层是与人工智能,面孔识别相关,放满了两层但却依然很就秩序,最下一层只有寥寥几本,是关于自闭症的研究。另外还有一本突兀地靠在另一边,那是一本关于与人交流的书。

    最远处是贴近窗边的角落,放着一张躺椅,旁边的电线和仪器有明显得被人破坏过的痕迹,在这个整洁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碍眼。

    凌乱的电极旁,有一朵杜鹃花脱离了树汁的滋润,仅有一半被阳光照到,在地砖上等待生命流逝。

    在陆信舟进门后,缓了几秒,冯子建才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陆信舟冷冷地说:“你怎么又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