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恍悟

    更新时间:2020-07-23 22:24:42本章字数:5951字

    郝斌的女朋友是他的同事,单位领导也曾表示过对他们能否发展的关注,他们在确定恋爱关系前认识已经有两年多了,他对她一直是绅士般的彬彬有礼,说实在,她与淳诗相比确实不算美貌,如果不是那次与淳萧的分别,他可能不会与她在一起,尽管他早已知道这个女孩有多喜欢他。

    郝斌以为淳萧的敏感特质会感觉到他们之间情感的微妙变化,而他毫不怀疑她对他是信任的、依赖的。他看着她长大,对她的感情日渐厚重,没想到她心中居然有着“别人”,还要在他面前为另一个男的痛哭,这是令斌痛苦的,她对他不设防地倾吐着心事,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原来是他一直对彼此间的关系产生了错觉,所幸他并未对她表达心意,一切都可以退回原地,“面子”还在,心却碎了;郝斌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不像他自以为是的宽容,他以为自己可以面对她任何的情绪而有化解的方法,偏偏遇上的是他不可能释怀的情形,他想抱着她给她安慰,告诉她无论怎样他都会保护她,现实却是他深感愤怒、嫉妒----嫉妒她和他的7年相识都抵不过另一个男的对她的忽略。

    郝斌不禁苦笑,面对淳诗好歹有封信表明了心迹,也称得上披甲上阵了;而面对萧却是不战而败,说他落荒而逃也不为过,她的心是他不能懂的景象。他忽然觉得爱情于他是件艰难的事,他无法掌控他去爱人的心,更无法掌控他会爱上的人,一直没见她有“追求者”,但藏在她心里的人却是他无法战胜的,尽管他年长她数岁。现任女友并无其它特别之处让他动心,唯一之长是对他死心塌地,爱他爱到忘了自己;灰心失意之时,郝斌以为找个自己不讨厌而又爱自己的人可能会舒心一些。他苦笑,觉得这可能是报应,以前对于热烈追求自己的女孩不冷不热,嫌弃多多。他的女同事没有给他任何压力,却对他关心备至,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果断,其实不太需要他的照顾。

    那时的他其实也只是年轻,他忘记了从小淳萧的性格都是早熟的,固执爱面子的,却那么反常在他面前痛哭,他忘记了她曾对他说过的那一声“谢谢”!她的心思比她那时的年纪要复杂得多,但称不上成熟,她没有办法在当时找到与他最合适的相处方式,而他其实与她差不多,对爱情缺乏经验,用情至深却理智不足,他们当时对爱的理解只是片面。

    斌有时会怀疑自己是否在恋爱中,他鲜有情绪的波动,对女友没有一朝不见如隔三秋的狂热,连与她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也不是情不自禁,反而有些被动,他只是觉得会不会告别男孩的身份后,人生会有点不同?有了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不久女孩就搬来与他同居了,他以为这样就有了忘却淳萧的理由,抵挡得了想见她的冲动。虽然他对女友温柔呵护,但彼此的相处温温吞吞,中规中矩,女友能感觉到他心里有她去不到的地方。

    或许大多数女人都曾想像过自己在所爱的男人心里占的位置如何。郝斌女友心有不甘,感情与她所希冀的颇有落差,两人相处得极为平淡,她以为只要有人与他竞争,就会引起他对这段关系的重视,遂做了一些令斌难堪的事,起初郝斌尚能忍耐,但女人天生善妒,见他仍是平静的样子,反倒是她自己坐不住,频频挑起争端,想用争吵来证明他对她的爱。正所谓相见好同住难,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令她满意,渐渐厌倦了如此关系,短暂同住后他提出了分手。见事与愿违,她似乎也明白了即便有了肌肤之亲,若非他心有隐瞒,不至绝情如此,爱情是你情我愿,她爱他是事实,算来她也没吃亏,彼此都得到了对方的第一次,女孩颇有骨气,也不乞求,他们算是好聚好散,但他们的事还是在单位里喧嚣了一阵。有好事之人问起分手的缘由,难得彼此都无恶言相向,她只回以简单一句“性格不合”。

    重回单身的一个周末午后,斌推却了朋友踢球的邀约,留在宿舍里收拾旧物,偶然发现抽屉里有一只稍显残旧的木制小猪,做工很粗糙,是摆地摊的常见货色,他想起这是淳萧送给他的礼物,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吧。他记得那天从她家里出来,在楼梯转角处她叫停了他,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她对他吐了吐舌头,似乎有些腼腆,她让他把手伸出来,然后把这只猪放在了他手心里。

    “送给你的,不许嫌它便宜喔!”她不好意思地说。

    他抬头望着她,那一刻他有点恍惚,原来她已经长大了,眼睛是那么闪亮,面庞清澈透明,笑容甜美,他握着这个小猪呆了一下,微笑着对她说:“多谢!”

    “不谢,拜拜!”萧欢快地回答着,说完转身跑回了家。

    收到的这个礼物,他从家乡带回到了工作的地方,原来只是随手放置,没想到今日竟重新找到了。淳萧送他的确实是在放学的路上买到的地摊货,她第一眼看着这只小猪就莫名地喜欢,而他刚好属猪,很自然想到应该送给他,而这是她第一次送礼物给男孩子。如今他手握着这只猪,回想起往事脸上不自觉地泛漾起了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多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穿戴整齐,冲出了家门。

    一路上,他想起和她在学校操场散步时说过的话,她说她永远学不来姐姐的豪爽,她好羡慕姐姐有一众好友,她提起姐姐曾说过在她丈夫眼里只是前女友的替代品……淳萧的担心他怎么就不能感知呢,他怎么可以忽略掉要抱她肩时羞涩的躲避,全没有了小时候的无拘束、不避忌!不是因为着急害怕、无计可施,她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痛哭?假如当时他抱住她会是怎样?她是爱他的,她真的是个小傻瓜,她怎么可以怀疑自己又怀疑他呢?他懊悔为何自己如此后知后觉,以她的性格,又该敏感神伤了。既然爱她是要让她知道的,就算她待他只是兄长的心意又何妨呢?

    周末的清晨,淳萧在睡梦中醒来,是的,她又做那个奇怪的梦了。梦中她赤脚在一幢楼房里跑楼梯,楼梯很窄,有墙的一边几乎挤到她,另一边是悬空的,没有扶手,跑着跑着她就踩空了,从高空中下坠,但是她一点都不惊慌,闭着眼睛,她会在梦中张开双臂,像有风从腋下穿过,她爱极了这种失重下堕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打秋千被人从背后推起,整个人荡在空中,自由和惬意充满了身心,逻辑上她的感觉和大多数人是存在矛盾的,通常下坠的梦境更多会引发做梦人的惶恐,而不是像她那样淡定。淳萧知道地心引力会让她平稳着陆,事实也证明每次她都是在坚实的床上醒来,所以这个梦不是她的噩梦!

    淳萧吃完早餐,抱着书到教室上自修,在校道上碰见一个粉嫩的娃娃,蹒跚学步冲进了爸爸的怀抱,父女俩嘎嘎地笑着,好一幅温馨的画面。淳萧很喜欢小宝宝,她觉得这应该是大多数女人的天性,在她心里,婴儿是世界上最萌的物种,他们的纯净透明,完配天使的称号。她曾在日记中幻想自己将来能有一个女儿会是多么美好的事。

    爸爸会对他们的女儿宠爱有加,父女两人极有可能瞒着她一起干“坏事”,比如偷吃雪糕、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偷懒不干家务互相推抵,但只要女儿一撒娇,爸爸就会举手投降;女儿一流泪,爸爸就会心如刀绞;女儿出嫁时,她的老爸会哭得一塌糊涂……总之她要让自己童年时与爸爸相处的遗憾在女儿身上弥补,她会很爱很爱她的宝贝,她可以有耐心地听女儿讲烦恼,抱她在怀中给她最无保留的爱;而孩子的父亲,当然也宠爱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她的女儿因为得到父亲完全的关爱,未来会长成一个亭亭玉立,坚强又自信的美人,绝不会遭受物质和精神的匮乏,对世界的看法也绝不会像她那样缺乏安全感;只是她的他又在哪里呢? 

    医学院校的周末也还是有电影看的,忙完了一周,傍晚时分洗完澡,原来约好的舍友临时有事爽约,淳萧决定自己去看电影。此时的她头发已经蓄长了,乌黑油亮,在脑后绑成粗粗的一束马尾,十几岁的年纪,齿发丰盈,皮肤无需施脂敷粉都能吹弹可破,天然不加修饰就是美态。

    少女的美丽和熟女的魅力是不同的,多年后的同学聚会,很多同学惊讶于淳萧比小时候漂亮太多,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所谓的成熟与优雅,气质与内涵都只是岁月对失去青春的补偿。有的人不知珍惜,拼命只想抓住青春时的一些东西不愿放下,最终只是失却了青春也没有得到成熟。谁不愿意自己有三十岁的智慧心态而拥有十多岁的无敌容颜呢?用成熟的心来经营青春的一切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只是谁有如此的魔法和能力?身边能有个小叮噹就好了!”

    春天过半了,即便在这个以炎热著称的南国城市却也能感知温差,中午和傍晚的气温还是相差颇远,傍晚的风有点凉,淳萧只穿了一件短袖的棉T,她不愿折回宿舍拿外套,继续向着学校的礼堂走去。紫荆已经过了盛花期,但还是有零星的花瓣洒落,淳萧沿着校道小心迈步,不忍踩到落在地上的紫荆花瓣。暮然抬头,她发现在校道转角处有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么熟悉,她不禁心头一震,那是郝斌!他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淳萧停下了脚步,晚风吹过她的脸颊,拂起鬓边的几缕散发迷了眼,她用手指轻轻地拢了拢发丝,看着郝斌慢慢地向她走来,然后在她面前停下。

    他好像瘦了也黑了,脸庞的线条多了几分冷峻,不像以往的柔情,对于他的出现,她没有预想也没有太多期望。她望着他,温柔地笑笑,他终于来了,会和她说什么呢?或许这次他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她不是淳诗,他应该清楚明白了吧。

    郝斌先开的口:“准备去哪里啊?”

    “去看电影。”

    “一起去?”

    “嗯!”

    淳萧的心并不是太慌张,她一如既往地相信他,相信他是不会伤害她的,无论他决定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想自己应该可以勇敢面对内心的真实了,要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并不算什么丢脸的事!

    他们肩并肩走着,萧的眼睛盯着脚趾头,不看旁边的郝斌,行走间他们的肩膀偶尔会发生轻轻的碰撞,之前短暂的对话后是彼此的沉默。到了礼堂门口的售票处,淳萧离他远远地站着,郝斌买了两张票,他们一前一后的进入了观影区。放电影的这个礼堂不算显眼,它是依着地势而建的,之前这里是一个小山丘,淳萧学建筑的同学认为她的学校中最有特色的现代建筑就数这里了,隔行如隔山,淳萧并不懂得建筑的艺术,没离开校园时,她印象中的礼堂是蛮大蛮气派的,但当她十年后偶然重返母校,重新走入这个地方,发觉与记忆相去甚远,礼堂不再有昔日她认为的宏伟。

    那次是因为她参加学习班,和同事回到了母校溜达,刚好碰上礼堂里在举行当年的迎新晚会,看着莘莘学子展示着各种艺术范,她不禁慨叹岁月如飞,她作为被迎的新生时,现如今在台上表演的大学生应该刚出生吧,而5年后他们就成为她的同行了,怎能不叫人感慨?她和他们差了整整一个年代呢!淳萧对同事说:“以前觉得这个会堂很大,今天看起来觉得它很小呢,是不是记忆失真了?”

    同事笑她说:“可能是因为你那时候年纪小,没长大吧!”淳萧想想觉得也是,大学那时心眼小,看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都觉得它很大,心里装不下;老了年纪大了,心眼也大了,很多事物再都不能令她钻牛角尖了,这就是岁月有功吗?尽管经历会带来经验,岁月会使人睿智,淳萧还是希望青春能慢点开溜,希望眼角的鱼尾纹不要来得太快,头上的白发不要太锋芒毕露。这个礼堂对她而言是有特殊意义的,在这里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因为爱情和男孩子牵手,严格意义上应该是和已为男人的郝斌第一次牵手。 

    电影不是新片,当晚的入座率并不高,他们坐的那排几乎是空着的。淳萧和郝斌相邻而坐,场内的灯暗了下去,放映的第一部片子讲述的是一位音乐老师和先天性耳聋儿子间的父子亲情,淳萧看得很投入,不时被电影中的深厚父爱感动,她真的觉得有了父亲的支持和鼓励,所有小孩都能成就他们的梦想,触景生情不禁又想起自己也曾有过骑在爸爸肩膀上的幸福!

    郝斌并不专心,昏暗的环境里,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身边的萧;似乎经过了很长的思考,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左手,盖住了坐他旁边淳萧的手背。淳萧毫无防备,面对突如其来的触碰,她的心跳反应剧烈,脸一下子滚烫,幸好礼堂里的光线不佳,并未将她的绯红脸庞尽显斌的眼前,但她疑心如果没有电影对白声音的遮掩,她的心跳声是会被周围的人听尽的。

    对于他的举动,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慌失措,郝斌能感觉到的只是她的手轻轻地震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从他的手掌下抽了出来,再接着起身往旁边错开了三个空座位坐了下来。郝斌呼了一口气,身子靠向椅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避开他,或者因为她并不能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她希望在任何时候自己都是冷静的,而他也是深思熟虑的;又或者她的拒绝,只是单纯的自我保护,毕竟有些事开始了就没有再回头的可能,就宛如开弓射出的箭。

    淳萧的心思已经不能放在电影上了,她的身体是紧绷着的,脸上还在阵阵发烫,从前不是没有被他拍过头、捏过脖子、拉过头发,那只是她年少时和他之间的打闹嬉笑,与现在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郝斌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淡淡定定地紧挨着淳萧又坐了下来,毫不犹豫地,他又握住了淳萧的手,这次是将她的右手攥在掌中,而她试图再次脱离他的掌控却是徒劳,用了力也不能将手抽回,他是决意不让她逃走了,淳萧只得将身体靠向另一边,避免与他挨得更近;然而,郝斌的另一只手环了上来扶住了她的肩,他手掌的温热隔着肩头薄薄的一层棉布渗透进淳萧的肌肤,微凉的秋意荡然无存,郝斌稍一用力,淳萧的肩便靠在了他的身上。

    “乖,不要乱动,不然会影响到别人看电影的。”他的声音一如以往充满磁性,只是现在是紧贴她的耳边响起,嘴唇呼出的热气烘得淳萧的耳朵和脸更烫了,她的躯体却在顷刻变得柔软无力,她闭上眼,心中不禁叹道:“唉,郝斌,我还是没有办法逃脱你。”郝斌见她不再挣扎,遂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有点冰凉,因为瘦的缘故颇显骨感,手指很细,指节是比较方正的,不是平常标榜有福气的玉笋似的贵妇手型,不算柔软但是很白,他觉得这双手就很能代表她主人的性格,不甚娇媚却不乏倔强!

    淳萧感受着他所传递的温暖,郝斌的手掌很厚实,她轻轻地挠他的掌心,用手指书写着她的爱情,那一刻的她丝毫不怀疑他是爱她的,如她爱他一般。斌的心中有她,她的爱是被他感应和反馈着的,尽管如此,她仍是在他耳边怯怯地问道:“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笑笑:“你以后就知道啦!”一边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她凝望着他的双眸,读不到丝毫的犹豫与躲闪,满满的只是深情与爱怜,或许那时的他真的有着爱护她一生的决心。而正是这样,淳萧获得了勇气,她知道就算面前是悬崖,她都可以凭着这一身勇气往下跳。

    电影未结束,淳萧就招呼郝斌提前离场了,她不愿意电影散场的时候遇到熟识的人。校道上的他们并无太多的言语,但这不妨碍淳萧的眉额眼角都是笑意,与斌一起走着,她的心中竟然有一份安详的宁静,原来所有的过往都只是此刻的伏线,只为成就他们今日的并肩,经过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缩短、拉长,仿佛岁月更替一般,一直这样走下去会不会就能到达淳萧以为的永恒呢?也只有他们那时的年纪才会如此单纯吧,他们未来的社会地位、他们会有多少金钱、他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不重要,彼此只愿安享眼前牵手的温暖,目光的交融。

    公交车过了一趟又一趟,淳萧推郝斌的背,催他回去,“不要,再等一下”,他竟像一个任性的小孩,赖着撒娇不愿与她告别,淳萧忍住笑,低嗔一句:“傻瓜!”把他推上了巴士,他挤到车窗前,笑着看她,挥着手,映在他眼里的是淳萧仰着的脸,她的脸上满布着欢欣,如果她可以一直这样开心,那就是他愿为生活努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