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

    更新时间:2018-08-01 10:21:29本章字数:18117字

    第一章 2018年

    第一节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叫白欢喜,今年27岁,生活在家乡二线-城市当中。生活状态嘛,怎么说呢?父母康健,有个关系稳定的男朋友,身边有三位从高中时代一路走来的好朋友,工作也算顺心。按理说,应该算是还算幸福?但是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一直觉得我爹给我取得这个名字有点坑闺女,本来“欢喜”二字很是喜庆,古文中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之句,用来表述男女放婚(类似现代离婚)后男方对女方的祝福。在我看来,这句话颇具豪迈和豁达之意,但是……加上我的姓,总有点一场空的意味。唉,算了,名字、样貌都是爹妈给的,我还能说啥?

    今天是周六,不知道最近两年是不是岁数大了点,每天早上六点就醒,我索性起床拉伸、绕着小公园跑了两圈。回家赶紧冲了个澡,还是凉快不下来,华北地区的伏天真难捱啊!回屋开了空调,打开ipad准备看个电影。手在ipad上划拉着,看到了《飞屋环游记》。上映的时候刚换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男朋友以“动画片太幼稚,我已经不看很多年了”拒绝了我,所以也就搁置了。天知道我这人有多爱看电影……毕竟是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毕业的嘛。

    想着想着就打开了《飞屋环游记》:

    回忆翻涌起的

    不仅仅是故人的嬉笑怒骂

    而是连接生死的桥梁

    万籁俱寂,只剩彼此

    死亡,在中国人的文化体系里,是个挺沉重的话题。尤其是,当这件事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亲友身上时。但往往也只有至亲亲朋才明白,肉体的逝去并不是结束,因为,已故的人还可以活在我们的记忆当中。整个故事以墨西哥亡灵节为背景展开,小男孩米格热爱音乐,渴望去追逐自己的音乐梦想。奈何全家人都极度厌恶音乐,视音乐为破坏家庭和谐的元凶——米格的曾曾祖父在年轻时为了追寻音乐梦,抛妻弃子。米格希望获得家人的认同,一番争吵后他离开了家。不料在所有人共度亡灵节之际他误打误撞来到了亡灵的世界,并见到了自己已经去世、此前大部分仅仅在供奉逝者的房间见过照片的亲人们。米格是活人世界的孩子,必须要尽快回去。为了回到现实世界,他必须获得逝去亲人们的祝福。

    亲人们用万寿菊的花瓣给予孩子祝福,前提是米格必须牺牲自己的音乐梦。他不同意——他要回去,也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所幸,在经历重重波折后,他终于在日出之前,获得了亡灵亲人们的谅解和祝福,回到了自己的家。并唤起了曾祖母coco关于自己父亲的美好回忆……

    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是《COCO》,也就是米格的曾曾祖母的名字。米格喜欢音乐,受到全家人阻止。因为音乐曾经带给他们伤痛,这份伤痛最大的体验者,就是coco。她的父亲从她孩童时期就离开了,一去不返。没有人知道作为父亲的埃克托已经不幸被害身亡,家乡的亲人们都在怨恨他,怨恨他为了“争名逐利”远离故土和爱人;怨恨他为了“出人头地”而摒弃作为父亲的责任,甚至,怨恨他那本可以让他声名鹊起的音乐才华。直到米格再次在coco耳边弹唱起埃克托在她小时候经常唱起的《remember me》,满脸布满皱纹的老coco终于明白,父亲是爱她的,一直以来都爱她,在她未知的世界里,用她并不知道的方式。就像夜深人静时,coco思念父亲埃克托一样。伴随着《remember me》,coco原谅了另一个世界的埃克托,明白了父亲的爱意。墨西哥人热情,建筑色彩和风格都是斑斓无比。整部影片的浓烈色彩加上剧中角色对于死亡的态度,使得“死亡”带来的悲伤情绪得以消解。因为在墨西哥人眼中,故人仍犹在,在亲人们的记忆中。承载着光和希望的万寿菊铺散在整个电影画面里,好像被这些灿烂的花儿簇拥着,就可以触摸到亲人的脸颊;就可以看到他们昔日的笑靥;就可以聆听他们叮咛的耳语。

    整部电影很美,故事很美,画面也很美。动画绝对不仅仅是给儿童看的,抱有赤子之心的成年人看了,会更有感触。

    看完电影,我不知道怎么睡着了。醒来感觉很累,心里有一种难言的压抑和痛苦。那种感觉就像是泪水决堤前的酸涩感,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有泪。可能是做了一个不那么美好的梦吧,但是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拿张纸巾擦了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居然已经中午了。怎么老妈也没有叫我啊,真是醉了。

    我起身去床头柜上拿水喝了一口,看见了我妈留给我的字条:欢喜,我和你爸爸今天中午去吃高价饭,你自己吃点吧。好像隐约记得老妈昨晚说过今天要去参加一个老邻居的婚礼。唉,不管了,自己看看随便吃点什么吧。

    我去厨房翻了翻,除了方便面其他我都懒得弄啊,一人食,做饭真没什么情调。于是,我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人找我一起玩耍。突然看到微信有五条信息,时间跨度基本概括了我看电影后睡着后的那段时间。发信息的人就是我传说中的男朋友,他叫曹信谦,某985、211学校研究生毕业,就职于某国企。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就是有那么点自傲,嗯,也许有才华的人都有那么点恃才傲物吧。不知道你们看到手机上的未读信息有没有一点小激动——尤其,那些信息都是你喜欢的人发给你的,哈哈哈。我没细看手机上显示的信息,直接打开了我俩的对话框。发现他说了五句话。

    第一句:你在吗?

    第二句:我有话对你说。

    第三句: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咱们分手吧。

    第四句……

    第五句……

    后面两句,对不起,泪水模糊了视线,实在看不清了。

    我跟曹信谦是在大学毕业后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只有22岁,觉得自己还很小啊,对于相亲这种事情颇为反感,所以当介绍阿姨一说起来,我就委婉拒绝了。但是,架不住介绍人的热情和我老妈的撺掇啊,就当交个朋友一样加上了微信。聊了一段时间,觉得他言谈有度,虽然不是我喜欢那种幽默的类型,但是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很睿智。因此,我们就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见了面。那时候他也是刚刚研究生毕业,但是整个人感觉很老练,也是有修养。四个月的交流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我对他的感情,大概就是《我可能不会爱你》当中李大仁说的那种“还不错”那种感情吧,当然,我想他对我也是差不多的感觉。但是,从2013年到2018年,将近五年的时间,他几乎见证了我的成熟和蜕变。说不难过是假的,不然眼泪也不会止不住。但是,更多的或许是不甘,是愤怒:为何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我,白欢喜,要被他通知分手,还是以这种信息的非正式方式。于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准备打电话质问他一番。

    就在号码拨出去之后,我又赶紧摁下了挂断键。不行,我现在的脑子跟一团乱麻一样,得跟我的智囊团求助。不能在分手的时候既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然后,我在一个名字叫作“掀翻屋顶ing”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没想到说着就没出息哭了起来。或许人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就会卸下伪装,恢复本真。

    我在群里说:“我失恋了,曹信谦跟我提分手了……”然后就是伴随着没出息的哭声。

    不超过三十秒,群里像炸了锅,那三个几乎陪伴了我整个青春的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说了几十条语音。因为这一会儿的时间也就是我去客厅拿面巾纸,顺便擤了擤鼻涕的功夫。从她们仨人的对话与询问当中,我理出来几条重要信息:

    她们仨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五年都不告诉我)

    曹信谦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分了最好!

    前段时间,在泰勒商场附近看到过他和一个女人一起逛街。(正犹豫该怎么告诉我)

    有时候,在热恋中的男女往往不能理解身边人对于自己另一边的敌意。其实,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早已看穿这个所谓的“良人”面具下的样子。我从刚才看到信息到现在,已经在头脑中设想过曹信谦要跟我分手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有难言之隐?他得了绝症?他父母不同意我们结婚?我上次无意中跟他表示一件婚纱好漂亮让他产生恐婚的感觉?或者就是单纯的他不爱我了……无数种,但就是不包括这种狗血的出轨和劈腿。没错,还没有结婚,他的选择是自由的,但是能不能在正当结束一段关系后再进行下一段恋情?

    这种行为不仅是背叛,也是人格的堕落。毕竟,这种事情与家暴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到现在,微信群里还在一直滴滴滴地响,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要跟曹信谦面对面,把话说清楚,我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于是,我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将烂熟于心的一串号码打上去,摁下拨通键的时候,手心冒汗,似乎错的是我。确实,五年的时间真的是错付。电话接通后,我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他问我:“有事吗?”,我听后没好气,心想老娘当然有事!而且你也摊上事了!王八蛋!但是,我还是装作很冷静地回复:“是的,我想咱们应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他恐怕并没想到我已经知道他劈腿的事情,还在电话里说不必见面了。但是在我强硬态度下,曹信谦最终同意在明天,也就是周日见面。

    放下电话,突然有一种怅然感,觉得自己27岁了,却依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很失败。看看我的三个姐妹,一个已经结婚有了宝宝;一个刚刚结婚十分幸福;还有一个属于事业型女性。每个人都那么幸福那么努力,只有我,白欢喜,一路走来,白白欢喜一场。

    第二天,我自动忽略自己略重的眼泡和遮瑕也无法掩盖的黑眼圈,涂上最近常用的阿玛尼201,穿上一条看似很干练的修身裙。嗯,还不错,至少不至于输了气势。毕竟,我的约见,是质问,也是求证。群里那三个女人说要陪我去,我回绝了。这种事,还是要自己去面对的。毕竟,我也怕万一见到曹信谦,哭成狗太难看。虽然,她们三个见过我高中素面朝天体重110的时候……

    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曹信谦会带着他的新欢跟我见面。

    我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一间咖啡书吧,环境很雅致,也很安静,非常适合心平气和的静谈。从玻璃窗看到他们俩的时候,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有约在火锅店,不然我可以直接把火锅倒在他身上。进门后,我还是保持优雅,不露齿微笑,整理裙子,落座。对面的先生和女士,男士虽然不算帅气,但胜在还算有点气质。这些年在我的帮助下也找到了自己最适合的穿衣风格,上身亚麻单西,利落的西装头,看上去还像那么个人。旁边的女士呢?有点一言难尽。在我眼里应该是一位什么都一般的女生:长相一般、身材一般、衣品一般。丝毫看不出来任何过人之处,但是我知道,曹信谦在我俩之间选择了她,必然是因为她身上有哪些我够不着的优点。呸!绝对不会是因为胸大!

    坐下后,我等着他俩开口。因为我知道,我先开口,肯定就会变成怨妇般的抱怨和指责,这对我不利。成年人之间的博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撕破脸皮。所以,我在等待,在蛰伏,坐在这里等这个狗男人给我一个解释。但是,我低估了曹信谦的脸皮厚度,他一直没对我说话,反而拉着他新欢的手嬉笑起来,两个人似乎当作我并不存在。

    这我能忍?

    必须忍!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也绷不住假笑,冷面问道:“曹信谦,你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

    “哦,是。不好意思,我忘了。这是崔丽丽,我的女朋友,我们准备下个月结婚,请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我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想用自己手边的饮料直接泼向这个渣男,但是却发现我根本没有点饮品,就好像我去参加高考,却发现自己没有带笔。内心被绝望又觉得可笑的情绪盘踞,有些颤抖着继续追问:“我昨天才‘被’你分了手,今天你就交女朋友了是吗?”

    “不好意思,我早就决定跟你分手了。只是丽丽觉得你太可怜了,一直让我慢慢跟你透露,怕你一下子受打击接受不了。谁知道都两个多月了你一点都没发现,我不能再让丽丽受委屈了,这才跟你摊牌。”

    的确,最近这段时间我工作很忙,有时候半个月也见不了一次面。虽然觉得他对我关心很少,但是这么多年感情了,我宁愿相信是他工作忙碌,也顾不得我。我一直想着忙完了这一阵子,好好犒劳犒劳他。

    现在这情况,what the fuck?合着是我反应迟钝?是我没有及时成全你们?我紧紧握紧了拳头,又轻轻放开:“很好,那我就祝福你们吧。顺便,曹信谦,祝你不孕不育,子孙满堂。”

    说完我拿起手包,大步流星,走出了那间承载记忆的书吧。这间店,我或许再也不会进来了。一路上,我也不知道我的眼妆花成了什么样子,也顾不得我哭起来很难看的样子,就是在大马路上,边走边哭,鞋还磨脚!我是真想骂人!什么体面都顾不得了,找了一家银行门口的台阶顺势坐了下来。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没错,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但更惨的是27年的人生当中,有五年的时光都浪费在了这个人身上,我不甘心,这种情况下必须找人喝大酒啊!于是,我拿出电话,找了找,那仨女人一个在家带娃,一个今天跟老公去看公婆,还有一个周一要出差,还在加班。又找了找,看到一个人:程念。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臭小子,一个亲人一般的存在,一定能陪我一起撸串喝酒!

    很快,电话拨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没出息地想哭:“程、程念,你在哪啊?”

    “我在家帮我妈打扫卫生呢,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哭了?没事吧?在哪呢你?”

    “我在长安大街建设银行门口,你现在能不能出来喝大酒?”

    “姐,现在才下午一点,喝什么大酒啊?你别动,我先过去找你吧。”

    放下电话,我仔细捋了捋我和曹信谦五年来的感情。其实,在这段感情开始前,双反都是经过权衡的。也就是说,我们对于彼此而言,不过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交往对象而已。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一腔热血或者必须在一起的决心而建立的恋爱关系。因此,当他遇到了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就会劈腿。当然,这过程中,我一定也有责任,毕竟,因为没有那么爱,所以两个人的相处总是淡淡的,连性生活都是淡淡的。我也曾想过如果一生都这样过该多么无趣,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生活并不算幸福的重要原因。但是,我并没有勇气打破这看似还不错的幸福。也许,曹信谦比我勇敢吧,虽然他劈腿确实太下作了。

    正想着,程念跑过来了。原本我们是老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他还比我小几个月。后来他爸爸因为工作升迁,换了大房子。又过了几年,老房子拆迁,我们家也就搬走了。虽然不住邻居了,但是关系还是很亲近。我把他当哥们,当弟弟,有什么事都愿意听听他的意见。如果说我的三个好朋友是我最亲密的战友,那程念就是我的亲人,可以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我走过泥沼,重新拥抱阳光。

    “哎,我说白欢喜啊,你都快三十了,能不能成熟点啊?你看看你的脸,熊猫盼盼啊?”说着还一脸嫌弃地从兜里翻出纸巾。

    我看他打开包装拿纸巾的样子,不禁噗嗤笑了出来,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点惨,但是他婆婆妈妈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啊。这样的男人是怎么会找到女朋友的啊?于是我说:“程念,你跟你那个小女朋友分手了吗?”

    “分你妹!我们好着呢,不劳您老人家费心。”

    “你这么唠叨,谁受得了你啊?”

    “白欢喜,咱们今天是来处理你的事的,别废话了,你这么狼狈怎么回事啊?谁欺负你了啊?”

    他一问我,我又觉得自己想哭……但还是缓了缓,说:“曹信谦劈腿了,我们分手了。”

    “什么玩意儿?他他妈敢劈腿?看我不抽死他个王八蛋……”程念说着就要走。

    “你去哪啊?哎,你知道人家在哪啊?”

    他听到我喊,站住了,没回头。然后我走过去,很累很累,说:“我饿了,大半天都没吃饭了,我想吃串串。”

    不知道是我浓重的鼻音还是模糊的泪眼起了作用,程念没再追问什么,顺从地拿出手机,在软件上找了找评价最好的火锅串串,然后两个人一起上了他的小polo,绝尘而去。

    第二节 宁缺毋滥,勿忘初心

    这是隋宁,白欢喜的好朋友,也是她们四人帮当中的学霸。这四个姑娘都是这座城市一所普通高中毕业的,隋宁是我们学校的高考状元,当时在全市当中排名也是很靠前的。但是,她却选择出国留学。白欢喜她们指责她明明可以不在国内参加高考的,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想要证明自己。”

    隋宁属于那种又高又瘦,永远理智淡定的姑娘,她淡定到让人觉得她永远不会存在小女生情绪失控的时候,但是,欢喜她们三个都知道,她养成这样的性格,跟她的家庭分不开。

    她有一个令人艳羡的优渥家庭,家里从小就住在别墅里,爸妈都是做生意的。一年到头到处飞,根本没人有时间教育、陪伴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整个家庭关系都是冷漠和疏离的,没有人告诉她家庭的温暖是什么。就算是家里照顾她的保姆,也仅仅是尽职尽责地陪伴和照顾,并无其他。所以,她的童年,是如欢喜一样的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之所以和欢喜她们三个认识,是因为她从初中开始就故意不学习、不听话、叛逆,希望借此吸引父母的注意力。没想到,只是换来了“败家子”“考不上大学”“没用”这些冷言冷语与训斥。因此,她虽然进了这所无比普通的高中,却奋起直追,成为成绩最好的那一个,只为了证明,她并不是不行。

    “小安,帮我把这个文件复印五份,等下开会需要用。”隋宁前脚进了公司,就开始安排助理的工作。

    “总监,我叫Andy……”女孩嗫嚅着不满。

    “在咱们这种几乎不需要跟外企打交道的行业和公司,不需要叫英文名字。明明白白使用你自己的母语名字,是对你的祖国和父母的尊重。”隋宁特地停下来认真说,“如果你出国留学过就知道,没人会因为你有个英文名就高看你一眼。”说完,隋宁给了女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嗯……大概有点“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的意味。

    “对了,上次你发给我的客户资料那封邮件里面,有几张你和你男朋友聊天记录的截图。自己回去看看。”隋宁说完就走了,留下脸红、呆呆伫立的小助理Andy。

    现在的隋宁,俨然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剪了利落的短发,妆容简单干净,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套装,走起路来足下生风。同时,由于多年的留学经验,她的管理理念很开明,员工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可以不需要打卡。因此,她的小公司虽然规模不大,却从上到下都很团结,也取得了不少令人瞩目的成绩。

    忙完了手里的活儿,隋宁拿出来电话,在常用联络人当中找到了名字为“欢喜”的人,将电话拨了出去。接通后,电话那头的人先应了一声,她问:“怎么样?昨天看群里说的,你下午跟程念喝酒喝大了,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就是头有点疼。”

    “你那点酒量,今天是不是也没上班?”

    “没有,早上跟王姐请了假。放心吧,我没事。这么大人了,失个恋也不至于怎样。”

    “嗯,更何况是跟一个人渣分开,简直可以举国欢庆。”

    “哎呀,人家难受着呢!”

    “行,那我攒个局,我们仨给你宽宽心,如何?”

    “好吧,那就在群里说吧。”

    挂了电话,白欢喜打开微信“掀翻屋顶ing”群,就看到隋宁已经在里面发了一条语音,同时,又紧接着发了一条文字,说的都是一个意思,看大家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毛莹莹最先回复了一行文字:晚上可以,我把孩子放我婆婆那,你们说时间和地点吧。紧接着,陈清扬也回复了:我今天有个教研会,预计六点结束。

    隋宁后续回复:那好,时间就暂定六点半,地点西贝海鲜汇,房间203。我和欢喜会早点去,先点菜,这样咱们去了就可以边吃边说话,莹莹也可以早点回去陪诺诺。

    五点四十,欢喜如约在小区外等隋宁。很快,她就开车过来了。一辆干净的白色奔驰E300,上车后,她拉下墨镜看了看欢喜,打趣道:“我看你状态还不错。”

    “你少笑话我啊!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真不错,不哭不闹的。我可还记得你和杨昊辰分手时候的样子啊。”趁着车还没起步,欢喜拿起背后的靠枕冲着她砸了过去,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净往人伤口上撒盐!她终于在欢喜的打击下投降:“哎哎哎,我错了。我不打击你了。其实曹信谦真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分得好。说好了,今天你不许哭,远离人渣,应该庆祝才对!”

    “嗯,我争取啊。”欢喜知道她是从心里为了自己好,同时,她也不愿她们担心。

    到了包厢,服务员拿来了菜单。隋宁礼貌道了谢,就开始认真研究手中的菜单。隋宁的优点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专注。她会利用有限的时间来将手中需要她做的事情研究透,那神情、那专注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正捉摸着,隋宁问欢喜:“欢喜,你还想吃螃蟹吗?”

    “你看着点吧,别太贵了。”

    “我请你,今天是庆祝你远离渣男,重获新生。你可以敞开了吃!”

    “真的啊?那我要仨大螃蟹!哈哈哈”

    “你莫不是分个手要变成猪吧?螃蟹性寒,不能吃太多,我给你们三个一人要一只面包蟹吧,我不爱吃这玩意儿。”

    “面包蟹?是不是刚楼下看到的那个?那个太大了。一个我估计都吃不完……”

    “吃不完兜着走。”有钱人就是这么任性。随后,隋宁又点了其他海鲜、清扬爱吃的各种素菜和莹莹爱吃的面包诱惑等甜菜。

    “够了够了,隋宁,你不是主张节俭吗?点这么多咱们吃不完啊!”

    “吃不完你打包,这还不是为了哄你高兴啊。”

    “高兴,高兴。大爷,我特别高兴。肯定不负众望把面包蟹全部吃光!”说完她俩一起笑了……正笑闹着,清扬和莹莹一起进来了。看到她俩这么高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时,隋宁已经站了起来:“你俩来啦,赶紧坐吧。”

    “外面热死了……”莹莹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和清扬的包挂在了包间里的衣帽柜中,转过身来,清扬和莹莹都直直盯着欢喜。

    “欢喜,我看你啥事都没有啊?”莹莹问。还没等欢喜回答,清扬说:“莹莹,你还不了解她啊。她的自愈能力特别强,俗称打不死的小强”说完就轻笑了起来。欢喜站起来扑着打过去……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说不难过吧,也确实有点难过,毕竟五年时间呢。你要说伤心吧,好像还真没有那么伤心……”欢喜回复道。

    “其实,也许你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他,分手,对你们二人而言都是一种解脱。”清扬握着欢喜的手,轻声说。清扬总是可以一语中的。

    后续大家都沉浸在分享最近的生活和趣事当中,没有人再提“分手”这一让人扫兴的话题了。吃完饭后,清扬开车送莹莹,隋宁开车送欢喜。每次聚会的最后总是被舍不得的感情占据,尤其是在莹莹和清扬先后结婚后,她们四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唉,这叫什么?成长的代价?

    回程的路上,隋宁并没有说话。欢喜也觉得有一点累,两个人维持着并不难堪的沉默。突然,隋宁说:“欢喜,张小阳回来了。”

    欢喜甚至可以感觉到隋宁说到这个名字时候的颤抖。她知道,坚强如隋宁,此时更需要她的镇定:“哦,怎么了?她跟你联系了吗?”

    “嗯,就前天。”

    “找你有事吗?”

    “她说她想见我一面。”

    “你怎么回复的?当然是拒绝!她当初怎么伤害你的?这个蛇蝎女人!”欢喜自己越说越生气,却突然意识到,这时候不是应该照顾隋宁的情绪吗?

    “对不起,宁宁,我有点激动。”欢喜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事,欢喜,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坦率。”

    “那你到底怎么跟她说的啊?”

    “就跟你说的一样,这样的关系,见面太尴尬了。”

    “她没说找你什么事吗?”

    “她说,当年不是我想的那样。”

    欢喜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她甚至没有过多接触过的女人的话。这个张小阳也是E高中的同学,但是大家都传言她喜欢的是女生。一开始,大家都有意无意疏远她,她倒是满不在乎。在即将升入高三的时候,她出国留学了。好巧不巧的是,隋宁跟她去的地方一样,都是一个欧洲国家。且二人学校相聚不远。本来就是老同学,又身在异国,一开二去,两个人就产生了感情。说实话,刚知道隋宁跟她在一起,对于隋宁的同性恋身份,欢喜没有觉得任何奇怪。仿佛,她那么睿智、善良、完美的女生,没有任何男生配得上……欢喜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和张小阳在一起。

    “欢喜,你到家了。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乖乖上班吧。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隋宁的样子,并不像欢喜以前认识的洒脱的她。她的眼神中有太多难言的痛苦。欢喜还想再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却说:“欢喜,回去吧。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我想自己待会儿。”说完,隋宁开着车走了。

    欢喜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正好碰到遛弯回来的爸妈,天啊,还没跟他们说自己跟曹信谦分手的事呢!唉,悲催!

    2018年,是隋宁回国的第三年。2015年,隋宁研究生还未毕业,却突然回国。当知道她要回国的时候,她已经买好了机票。当时,用清扬的说法,隋宁是“落荒而逃”。

    在大家心中,隋宁一直是一个睿智、冷静的姑娘,能让她变成这样的,一定与她的感情有关。所以另外三个姑娘都认为一定是张小阳做了什么事情,隋宁觉得受到伤害、无法忍受,所以丢下学业仓皇而逃。隋宁回国时,没有跟父母说,是她们三个人去接的。那时候,莹莹刚怀孕,清扬还没有结婚。隋宁不愿意回家,她们就帮她找好了房子租好,买了简单的家具住进去。那几天,除了莹莹,欢喜和清扬一直陪着她。因为她的状态不太好,不是,是太不好。欢喜从未见过隋宁如此颓唐,她的长发杂乱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就好像她不是隋宁,只是一个躯壳,一具行尸走肉。

    她每天都不会主动跟欢喜和清扬说话,只有在莹莹来的时候,轻轻摸摸她还尚未明显凸起的肚皮,跟里面的小宝宝说几句话。话虽然是跟宝宝说的,但是却是说给大家听的。大概意思就是说她没事,很快就没事之类的。果然,她还是那个从未让她们三人失望的隋宁,原来她看似无所事事的一个月,居然构思起来自己的小公司。她在外国留学学的是环境设计,这次构思的小公司也是从事这一行业,专门针对这座城市当中需要改善居住环境、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人来进行推广。更重要的是,凭借着她上学期间兼职设计和父母给的钱,这个承载着她理想的小公司居然很快就开起来了。

    作为资深HR的莹莹自告奋勇担当重任,亲自面试并组建了一直能力颇为不错的中层小领导班子。没过多久,隋宁的父母知道她回来了,父亲依然暴跳如雷,但是在母亲的劝阻下好歹没有砸到她公司去。而且,她那时候刚接了一个大单子,每天跟其他设计师忙得不可开交,作为父母,哪有不希望孩子好的。她爸爸也就逐渐接受了她肄业的事情,并未过多为难。但是,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隋宁只是偶尔回家看看,始终没有回去住,现在居住在市中心她家的一套小公寓当中,一个人倒也乐得自在。

    至于隋宁到底为什么从国外回来,她闭口不谈,欢喜她们也就默契的选择不问。只有一次,莹莹趁着她拿下了大单跟大家庆祝的时候,从侧面问她未完成的学业怎么办?隋宁的眸子当下就暗淡下去了。清扬赶紧说:“其实学历这个东西就是一个敲门砖,现在隋宁已经取得了这么棒的成绩,学历那东西要不要的吧。”大家也就明白了,出国这六年,就是隋宁不能触碰的伤口。

    隋宁,严格来说是一个很坚强的人。父亲脾气暴躁,偶尔回家一次总是对她横加指责。同时,爷爷奶奶一直在责怪她母亲没有为家族生育一个男孩。父亲虽然从未对隋宁说过类似的话,但恐怕内心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隋宁什么事都不愿意求人,能做的,她要自己做;不能做的,她也要自己试着做。长久以来,养成了她遇到困难不为外人道的习惯与沉默的性格。可以说,她的过早成熟是被逼着获得的。谁不愿意在爸妈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但是,她隋宁却不能。父亲的暴躁和母亲的不闻不问使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自我怀疑当中,甚至有一点抑郁症的症状,她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怎么努力都不对,都是父亲口中的“垃圾”……于是,她在几乎没怎么学习的情况下,由母亲出高价学费上了E中的高中部。没想到,她看似风光实则灰暗的生活中居然遇到了白欢喜、毛莹莹和陈清扬三个姑娘,她们的乐观和快乐就好像一道光,照到了她的心里。她们三个就是她想成为的样子的,虽然出生在普通的家庭里,但是父慈母祥,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在父母面前发脾气、甚至撒泼打滚……也许会被爸爸妈妈揍屁股,但是他们爱她啊。是全身心去呵护、去爱自己的孩子的。

    隋宁和她们三个成为朋友之后,也渐渐对高中生活产生了兴趣。同时,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隋宁凭着本就扎实的基本功和良好的学习习惯,从一个在高中入学时垫底的学生,经过一年的努力,将成绩提高到了年级前几名。她这种看似飞跃般的进步,引起了年级所有老师的注意。但是,她只是从好朋友身上对生活产生了一些希望,她希望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父母的注意,并过上她心目中“正常”的家庭生活。没有想到的是,父母依然忙碌,每次回家都只是简单问候。于是,隋宁决定,要出国上大学,离他们远远的,不用再承受他们的冷言冷语。

    只是她没想到,她会在那里遇到她的劫数。

    隋宁一个人开着车走在路上。现在时间刚过九点,路上行人还不少,这么热的天,路边撸串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是她牵挂的人。她牵挂的人,除了那三个可爱的女人,还有一个远在他乡。即使她把自己伤害到遍体鳞伤,她还是会忍不住会想她。想她像向日葵一般明艳的笑脸;想她第一次握自己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说:“别怕,以后由我来为你冲锋陷阵。”;想她长长的睫毛、有些小麦色的皮肤……隋宁摇了摇头,她发现自己流泪了。据说这世界上最孤单是事情是一个人吃火锅,隋宁觉得不是。最孤单的是被一个人爱过、伤害过,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放下,却在她再一次回来时,溃不成军……

    第三节 玉壶冰莹兽炉灰 人起绣帘开

    毛莹莹是一个特别乐观的姑娘,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性格好,五官耐看,属于越相处越舒服的类型。因此,不夸张地说,从上小学开始,追求她的人就络绎不绝。莹莹在白欢喜、隋宁和陈清扬四个人当中,属于开心果一般的存在。只要有她在,话题永远不会冷场,气氛永远活跃。隋宁冷清、清扬随和、欢喜大大咧咧,只有莹莹,具备了她们三人都没有的乐观和幽默感。要知道,一个女生具备了幽默感,那不仅仅意味着她可以在恰当的时候活跃气氛,还意味着她有着超高的情商,知世故而不世故,具备着绝大多数女孩所不具备的豁达和宽容。

    但是,莹莹有一个最大的性格缺陷,那就是优柔寡断。莹莹是四人小组当中最早结婚的,也就是大学毕业不久就结了婚。而且,还是未婚先孕、带球结婚。当时,白欢喜她们三人知道消息的时候,都惊掉了下巴。一边责怪莹莹不知道保护好自己,又在内心里责怪她男朋友小管不靠谱。毕竟,如果一旦不能及时结婚,需要打胎,不仅伤身,还可能会影响以后的生育。就在这种情况下,莹莹拿不起、放不下的特质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莹莹爸妈知道消息后被气得半死,她爸沉默不语,一味地叹气和抽烟;她妈妈呢?一边骂莹莹管不住自己的肚子,一边心疼自己的女儿。小管的父母倒是很淡定,说本来就是要结婚的,那不如提前婚期,趁着莹莹的肚子还没大起来,赶紧举行婚礼。

    经过几次博弈,双方家长都是为了孩子好的人,互相妥协、让步,终于商定了两人的婚礼。接下来,就是繁忙的预定酒店、婚庆、婚纱照、跟妆、采买各种杂物……当时隋宁刚从国外回来,自己也是一团乱麻。于是,白欢喜和陈清扬承担了很多婚礼筹办工作,甚至选婚纱都跟着莹莹去的。毕竟,她怀了孕。姐妹们都希望她保持好心情,并顺利完成自己人生的大事。

    2014年10月5日,毛莹莹如期嫁给了她的王子——小管,并在次年四月份,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管诺诺。诺诺长得可爱极了,白白的皮肤像莹莹,大眼睛像小管,总之就是人见人爱的那种可爱宝宝。白欢喜的爸妈还热情参加了诺诺的百天宴,在餐桌上揶揄欢喜、清扬和隋宁,说看看人家莹莹,人生大事一下子完成了两件,你们仨……啧啧啧……然后就看见白欢喜的白眼翻得让人以为她要晕过去了,隋宁和清扬只能无奈地跟着笑。

    就是这样的一个莹莹,一个这么可爱的姑娘,却也有自己难以应付的黑暗。在诺诺四个多月的时候,莹莹突然发现自己总是觉得生活很没意思,并开始想:是不是死了会比较幸福。她爱自己的女儿,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教育和管束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诺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夜晚无尽的喂奶、换洗尿裤、孩子的啼哭中解脱出来……白天看着自己永远发黑的眼圈、肚子上拖沓的肥肉、恨不得耷拉到肚子上的胸部……莹莹陷入了绝望。更重要的是,曾经无比体贴的丈夫,除了下班陪孩子玩耍,就是摁手机、玩游戏。

    莹莹进入了产后抑郁的牛角尖。如果不是欢喜和清扬,不知道她现在还能不能好好陪在诺诺身边,做一位好妈妈。幸好,一切都过去了。莹莹的产后抑郁在家人的关心、心理医生的介入、好朋友的陪伴下,渐渐康复,又成为了小太阳一般的她。同时,她还利用业余时间加入了产前、产后抑郁志愿干预中心,无偿帮助需要帮助的妈妈们,重新拥抱美好的生活。

    小诺诺已经三岁了,马上就可以上幼儿园了。莹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了。于是,莹莹想通过考研来提升自己的能力,让自己站在更高的平台上。但是当她把想法跟丈夫小管一说,就得到了否定。这是莹莹万万没有想到的,在她心里,小管一直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俩从大学一路走到婚姻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是,这次,在莹莹表露出想继续深造的重要节点,小管却拒绝了。

    “我想要考研,你为什么不支持我?”

    “莹莹,你考研不是坏事,但是我觉得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我想继续深造,不对吗?”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诺诺也大了,我挣得不算少,你工作也很稳定。为什么要考研啊?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你知道吗?绝大多数工作后想考研的人,都是对现有工作、生活不满意的。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管成一,我并不是对现有生活不满意。而是我想要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去更广阔的平台上看看,有错吗?”

    “没有错,但是我觉得没必要。”

    “这么说你不支持我了?”

    “不仅不支持,还反对。”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现在诺诺也大了,马上上幼儿园了,我考虑咱们再要个二胎吧。”

    “好,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二胎?”莹莹有点生气,为丈夫对自己打算的反对,更为了他自作主张的二胎主意。

    “我觉得两个孩子作伴会更充实,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顾。”

    “咱们都是独生子女,我虽然没有兄弟姐妹,但是我有三个好朋友,我从未觉得自己孤独过。你说吧,是不是你爸妈催生二胎了?想要个孙子是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话?我爸妈想要个孙子有错吗?”

    “是不是在你们家人眼里,只有男孩才是人?女孩就不是人?”

    “毛莹莹,我爸妈亲不亲诺诺啊?他们对诺诺好不好?老人只是想让咱们儿女双全,有错吗?”

    “没有错,但是我不想要二胎也没有错。生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不想生。我再最后说一遍:我不准备、也没打算生二胎。诺诺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也请你,把我的意思告诉你的父母,谢谢。”说完,毛莹莹去玄关拿起自己的包,把散落在客厅的电话、手表都装进去,又去衣帽间拿了诺诺的干净衣物,准备出门。

    “你去哪?”小管也有些生气,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去我爸妈那,陪诺诺。最近我们不回来了,你可以和你的父母好好想想,究竟是诺诺重要,还是所谓的‘孙子’重要。”说完,莹莹穿好鞋出了门。她站在门口,哭了出来。

    其实,连毛莹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哭。是为了公婆催生二胎?是为了他人或多或少的重男轻女思想?还是为了丈夫对于自己的不理解?最亲密的爱人对于自己理想的否定?或许都有吧,毛莹莹不知道,她有些迷茫。这看似幸福的婚姻背后,是一场博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毛莹莹一个人走在夏日夜晚的街头。还没出伏,北方城市的夜晚还有些闷热,莹莹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个人聊聊天。她拿出手机,给欢喜打了电话:“喂,欢喜。出来陪我聊会?”

    “好啊,你在哪呢?”欢喜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是,莹莹无比庆幸有这几个好姐妹,也无比庆幸欢喜还未婚,不然,时间哪里是自己的呢?

    两个姑娘约见在泰勒商场外面的一家冰激凌店。从上学时候开始,她们四个就经常来这间店,那时候,四个人零花钱都有限,就点一份冰激凌一人一口分着吃。虽然穷,但是那么开心。欢喜知道莹莹一定有什么事,一见面就问她:“莹莹,你怎么了?诺诺呢?”

    “今天白天被我爸妈带着去游乐场了,说今天要跟着姥姥睡。”

    “那你这是怎么了?诺诺不在,这是你难得的自由日啊?”欢喜还想打趣她,奈何莹莹依然愁眉不展。

    “欢喜,我想考研。可以管成一不支持,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考研是好事情啊,他为什么不支持啊?不过莹莹,你千万不要自我否定和怀疑啊?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女人,其次才是一个妻子和母亲。如果你连自己都做不好,那么你怎么为诺诺树立一个坚强勇敢的母亲形象啊?”欢喜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努力压抑着自己想骂管成一的冲动,耐心地和莹莹分析着。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希望看看更大的世界,也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去努力。为什么他不支持我呢?也许他觉得我是闲得慌吧,还说要我生二胎。”莹莹越说越落寞,这一点都不像毛莹莹。

    “生二胎是两个人的事情。莹莹,说白了,不管要几个孩子,妈妈都是承担最多的那个人。我单位有个大姐,37岁生了二胎,一开始家人说得天花乱坠,可是呢?生了以后,不仅要管小的,还得照顾大的。当初说帮她照顾孩子的人,一个个都找了借口不见了……所以,要二胎不是坏事,但是一定要在人力、物力、财力都充足的时候才可以。”

    莹莹听欢喜这么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到欢喜一本正经严肃的样子,莹莹觉得她太可爱。她现在有着少女的狡黠,也带着成熟女人的沉稳,现在还有点大妈的八卦和操心。难怪人家都说三十岁的女人是最可爱的,现在的欢喜能不让人爱吗?唉,那些瞎眼的男人们啊……

    “毛莹莹,你笑屁啊!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呢!”欢喜有点生气。

    “哈哈哈,欢喜,我知道啦,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不过,现在,我可以吃你抹茶味道的吗?”说着,就把小勺子伸向欢喜的冰激凌盏。

    “不行不行,拿来你的臭手!哎,毛莹莹,你真讨厌……”

    欢喜跟毛莹莹说今天就别去她爸妈家了,九点多诺诺已经睡觉了。而且,毛莹莹明显状态不对,爸妈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于是,莹莹决定跟欢喜回家,今天去欢喜家住一晚。

    到了欢喜家后,跟欢喜爸妈打了招呼,两个人洗漱后就进了房间。两个姑娘说话到十二点多,欢喜终于困得不行睡着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莹莹不由羡慕起她来,虽然刚跟渣男分手,伤心是难免的,但是没有婚姻的束缚,她还是她,是那个可亲可爱的白欢喜。正琢磨着,莹莹突然坐了起来,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屏幕,并没有任何信息或者未接来电。什么时候,她跟管成一的关系已经变成这样的不闻不问了?她不知道,她自己也在纳罕。好像明明在一天之前,他们还在一起陪伴孩子玩耍,一起聊天、一起生活。那时候的毛莹莹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现在看来,这种建立在他人身上的亲密幸福,是多么脆弱。

    莹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开着空调的房间有一点凉,她往上拉了拉空调被,突然意识到妥协不会换来尊重,努力才会。

    第四节 有美一人 清扬婉兮

    陈清扬是白欢喜四人中最漂亮的姑娘,就是那种在人群中你一眼就会注意到的那种漂亮。家庭条件好,母亲曾经是舞蹈演员,从小就对她要求很严格,她自己也很争气,一直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清扬跟隋宁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型的选手,但胜在基础好、肯努力,所以大学顺利考上了帝都某985院校,研究生也是在该校读的。毕业后,因为妈妈身体不太好,所以回了本市。直接进入了小学任教,因为学历较高、能力也很强,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成为科研主任。

    欢喜曾经问过清扬,她能力强、成绩好、漂亮,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为什么要去一所小学呢?除了稳定没有什么其他的优势……清扬只是微微一笑,说:“没有什么地方比跟孩子在一起更干净的了。”

    陈清扬2016年结婚了,结婚对象是相亲认识的,算是门当户对,男方名叫王鑫冉,事业小成,长相清爽干净,接人待物能看到良好家教的缩影,受到了姐妹团的一致好评。两个人的婚礼也是简单、干净,处处流露出美好和细腻。

    今天是周一,学校需要升旗。于是清扬出门较早,王鑫冉说要开车送她,她说学校门口不好走,她自己坐地铁走一段就可以了。由于出门早,清扬七点半就到学校了。进办公室之前,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同办公室的两位女老师。这两个人,年龄均在40岁上下,浑身上下带着对于年轻女性的不满和为难,一言不合就挖苦,实在不行就造谣。只听同事A说:“哎,你听说了吗?这次陈清扬去参加教研会,还获得演讲的机会,就是因为她和张副校长关系匪浅!”

    同事B赶紧应和:“可不,我也听说了。你说年纪轻轻的,总想着走歪门邪道……啧啧啧”

    “还有啊,我听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合,她一直就是别人的小三!我看,肯定是惯三!”

    正说着,陈清扬推门进去了。摘下帽子、摘下包,挂到衣帽架上,拿出一张湿巾,缓缓擦着桌子:“刘老师,张老师,一大清早聊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参与参与?”

    “哎呀,小陈,我们能聊什么啊?还不是中年妇女家长里短啊……”

    “人啊,贵在自知。自己几斤几两要清楚,如果一不小心被人踩了尾巴,那就不好看了。”说完,清扬瞅着她们俩,婉转一笑。估计那两个人应该冷的骨头都酥了,毕竟,清扬在论资排辈的事业单位也能混得风生水起,绝不仅仅是因为家庭条件和长相,更重要的是她的个人能力。同时,清扬虽然说起来和她们二人属于同级别,但是因为年纪轻,一直甘居人后,有什么好事都是她俩往前挤,冲锋陷阵都是清扬去。领导也不是傻子,谁能力强,简直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因此,长久以来,她们二人承担的重要教研工作越来越少,反而是被推在前面的清扬越来越受到领导的重视。毕竟,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升完旗,清扬在办公室接到内线电话。正式同办公室两位老师口中的“张副校长”。“陈老师,麻烦你来一下我办公室吧。”

    “好,马上就来。”挂了电话,清扬竟然有一点心慌,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清扬走在前往校长办公室的路上,一路上见到很多孩子。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大抵是因为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还总是主持会议和活动,所以孩子们都认识她,都不吝于向她表示好感。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副校长办公室门口。

    清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请进。”

    “张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清扬不自觉站在门口,仿佛要撇清关系,不让他人有误会的机会。

    “陈清扬,你站那么远干嘛?这不,下周有一个教研会,是省级的活动。咱们学校希望你能参加。有问题吗?”张校长不是传统的校长形象,他跟王鑫冉同岁,32,两个人还是初中同班同学,这么多年,两个人也都是不错的朋友。也许正是因为这位翩然的校长,所以才有那些不堪的留言吧。闲来无事的人总喜欢脑补一些大戏,供自己消遣。

    “好的,张校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清扬不卑不亢,自信满满。

    “好的,你回去吧。”说完,张校长低头看手中的文件。

    清扬走后,她并不知道,在这位张校长心目中,她绝不仅仅是一位同事、朋友的妻子,更是自己心头的白月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是张腾心中的隐疾,也是一个已婚男人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陈清扬在接到工作任务后,就投入到教研会相关工作的筹备当中去了。但是她心里很乱,她是一个眼明心亮的人,副校长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在联想工作中各种资源的倾斜,她也开始有所怀疑。但是,她知道张腾跟自己的丈夫是朋友,这件事情也不能跟王鑫冉提及,更何况,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就算是跟姐妹们说,也是平白招惹她们跟着自己一起烦恼。于是,陈清扬当下就做出了处理方案:不理会、不回应。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但是陈清扬自己知道,她一直知道。她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尤其是感情。

    陈清扬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反骨,但是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或许是遗传,陈清扬的妈妈就是不顾父母反对毅然而然嫁给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因病去世后,她也不肯带着清扬再回到自己的父母家,更何况,那时候自己的父母家已经是哥哥和嫂子做主。

    于是,陈妈妈就带着自己的女儿,靠自己教授舞蹈的收入过活。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挚爱的原因,她变得自暴自弃,或许她意识到依靠男人比努力挣钱更容易,就开始仗着自己犹存的风韵去与男人交往。当然,交往是正常的交往,只是她从不交付真心。也遇到过好几个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的男人,都被她委婉拒绝了。其实,清扬心里知道,她是怕自己的女儿受委屈。毕竟,再婚的家庭,带来的子女都是“拖油瓶”。但是,清扬就是在这些叔叔的帮衬下,完成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清扬感念自己的母亲,于是在她生病后就毫不犹豫放弃了帝都的一切回了家。但是,她知道,她心里是怨她的。她教会清扬做人要善良、要宽容,但是自己却利用他人的感情,做了一次又一次情感的骗子——虽然是为了养育孩子。

    清扬被自己母亲的感情观念所影响,原本是个不婚主义者。但是,为了生病的母亲安心,于是去相亲,王鑫冉算是对她一见钟情吧,就开始了猛烈的追求。母亲喜欢、男友又贴心。陈清扬没有不结婚的道理。但是,她心里很清楚,她不爱王鑫冉,她早就不相信爱情了。

    陈清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爱无能。有时候她会在心里埋怨早早去世的父亲,据说他生前和母亲十分相爱,两个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但是,父亲的早逝让陈清扬没有感受过父爱,母亲对女儿教育态度的严厉和自己感情生活的随意使得陈清扬总有一种不适的扭曲感,她一方面觉得是自己阻碍了母亲再度追求幸福生活的可能;另一方面又觉得是母亲对自己感情的卸责导致她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任何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所以,在外人眼中,陈清扬是一个完美、优雅的女人,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从未完整过。她从心底里厌恶任何一种打着爱情旗号的关系,她知道,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种等价交换、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算起来,王鑫冉应该是陈清扬的第一段正式的恋爱。在此之前,她并未跟任何人“恋爱”过,当然,对于王鑫冉,她是有好感的,至少跟普通男人那种排斥感有很大区别。为了让生病的母亲放心,她就顺水推舟跟王鑫冉结了婚。他们的婚后生活也很幸福,她说不想要孩子,王鑫冉也尊重她。到现在,两个人结婚两年了。一切都很好,除了陈清扬在床上比较被动之外,一切都很好。

    其实,陈清扬已经见惯了那些殷勤献媚的男人,他们自认为深情,用有些拙劣的演技去讨好她,她心里是厌恶的、恶心的。因为太冷静、太客观,她就像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这些男人感动自己的表演。但是,这次她收到的信号来自于自己单位的领导,又是自己丈夫的朋友。一个明知自己已婚、且他也有家庭的男人,这不仅让陈清扬恶心,还让她觉得愤怒。但是,她却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因为张腾生气,而是生自己的气。毕竟,所谓道德的界限,她早就越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