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如此牌坊

    更新时间:2018-08-08 04:36:38本章字数:3431字

    这周家口离牌坊楼的距离并不算遥远,但是因着这修路的缘故,原本黎笙同沈钦从周家口出来是傍晚的,走到那牌坊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暗了下来。只是空余那一轮零零落落的带着些凄凄惨惨的红色的月亮还悬在那不远处的天边,一时之间,倒是让黎笙觉着好不可怕,不由得把裹紧了衣服。

    “我从前一直觉着,你这样看过那么多的冤鬼诉苦的人,是不会怕这黑夜的。”沈钦扯了扯唇角,一面 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道,月色之下,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面似乎是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在掩藏着。

    “我怕的从来不是黑夜,更不是黑夜中的冤魂,是人心。”

    “哦?”沈钦笑了笑,英朗的唇边闪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眼里面却是带着十万分的认真,“怎么办,黎笙,我是个男人,胆子却还不如你,我更怕鬼魂呢……”

    黎笙蹙了蹙眉头,颇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只当这人是开玩笑,并不准备搭理他,却是就在那一个恍惚间,竟是被这人直直地拉进了怀里面。

    “别推开我……”他低哑的嗓音在黎笙的耳边回响着,略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地蹭着她的脸,让她蓦地在心里面升起了一股子的异样的感觉,她原本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下意识的仍旧就是想要推开他,可是抬起的那只手却也在顷刻之间被这人牢牢地握在了手心里面。

    是细细密密的薄汗。

    黎笙猛地一怔,有些吃惊地看着眉眼紧扣的他,不由得微微愣了愣神,却也是由着他去了,原本想要反唇相讥的话却也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过,像沈钦这样一个素来骄傲的人竟然也会害怕,还是这样的类似于有几分示弱的情绪,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

    她记忆中的沈钦,应当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他放荡不羁,年少英豪,哪怕是太过浪荡了些,也应当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她记得就在三年前,永安的战场之上,对垒敌军的时候,还传出他被敌军射了三枪,却是眉头都不眨一下,继续对垒敌军的消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害怕的时候?

    黎笙蹙了蹙眉头,表示并想不通,便只得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别扭而又暧昧的姿势,任凭着沈钦就这样环着她的腰往前面走着。

    那轮带着几分血色的月亮就那样高高的挂在天空之中,带着万分诡异的迷惘的色彩,气氛一时之间凝滞住,剩下的只是可以听闻见的脚步声。

    “今天的月亮格外凄惨呢,阿笙,你看了亡灵么?”沈钦一面死死地扣住黎笙的手,一面淡淡的说道。

    黎笙本来就觉着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又被他这样没头脑的问题问的微微一怔,自然是没什么好气,便直截了当道,“大晚上的亡灵出来吓你么,我能够看见的都是鬼打墙,这世上只有有冤情的鬼才能够借助鬼打墙让我看到,这平白无故的,我是看不见亡灵的。”

    沈钦英朗的唇角抿了抿,逐渐的放平,一双深邃的眸子盯着天边的那一轮月亮看了半响,最终没有说话。

    夜色已经越发的深沉了,牌坊楼就在不远处的前面,走过了那样泥泞的小路,终于是看到那黑夜之中的一点光亮了。

    黎笙望着不远处的那依旧亮着灯的阁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半眯着眼睛淡淡道。

    沈钦原本一直死死扣住她腰肢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光亮,他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带着几分痞气的模样。

    “有危险的时候,女人就应当在男人的身后站着,到我后面去。”他一面淡淡的瞥了一眼眼前这阴森森的牌坊楼,一面开口凉凉道。

    黎笙被他冷不丁拉到后面,只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便下意识的轻嗤道,“您老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有起了风度,也不知您这之前是怎么想的。”

    沈钦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自顾自的牵着她往前走着。

    约莫也就是二十步的距离,前方便是牌坊楼的大门了。先前站在不远处的时候尚能够看得见楼里面悠悠的灯光,如今站在门口,却因为这面前的铁门关的严丝合缝,反而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凉的风穿过旁边的小树林吹过来,黎笙只觉得一阵阴测测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的功夫,沈钦已经伸手去敲那门了。

    “咚咚咚!”

    敲击铁门的声音就那样响了起来,黎笙能够隐约听见那里面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在敲门声足够大一点的时候,那说话的声音便骤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有心留意外面的情况一般,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才有人的脚步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黎笙仅仅凭着这下意识就觉着其中有蹊跷,半眯着一双水眸思考的瞬间也同时对上了沈钦那同样深邃的眸子。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神色,便知道这番考究的重点,便是在这里了。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粗布的妇女,她的头发蓬松无比,似乎是刚刚睡过一觉的模样,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面却是看不出丝毫的困倦来,警觉的意味很是浓重。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门被她就这样微微的半开着,一阵阵的晚风拂过,吹动一旁的夜幕中的树丛,显得很是阴森冷寂。

    沈钦径直从胸口处的口袋里拿出证件来,“我是金陵警局的新局长,是来调查苗小翠和周二福的案子的。”

    他一面淡淡道,一面将手中的证件在那个女人面前晃了晃,手腕轻轻一转,又旋即收了回去,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黎笙心里面暗暗称道,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同沈钦一起盯着这个女人看了半响。

    眼见着这个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却又似乎是没有办法不放沈钦和黎笙进去,便只得抿了抿唇,打开了门。

    沈钦和黎笙见状便相互对视了一眼,迈着步子走了进去,这不进去倒还好,这一走进去,在黎笙的目光触及到眼前的场景之时,即便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她,也不由得惊叫出声。

    “好端端地牌位不放在阁楼之上,放在这开门之处,倒是什么样的做派?”

    沈钦的脸色变了变,左手下意识的抚了抚摸黎笙的肩膀,似乎是安慰她,但是面色却是极为冷硬。

    出来开门的这个女人姓陆,是当年金陵一带出了名的风流种,只可惜丈夫死的早,她才委身于这寡妇楼,如今多少年过去,也是凭借着当初在青楼里的那般巧嘴说辞才最终在这寡妇楼站稳脚跟,成为了这寡妇楼里面真正管事的女人,如今这里的人都称她为陆娘。

    料想这陆娘是个怎样的人物,又怎会忍受得了沈钦这类似于质问的言语,便径直冷笑了一声,细长的眉眼扫了扫面色淡淡的沈钦,笑道,“沈局长您是这金陵城里面的警局局长,所谓贵人不出门,又哪里知道我们这寡妇门内的是非,起初天下还算是太平,没有到处抓壮丁一说,男人死的少,又哪里需要什么摆灵位的地方,如今这天下不太平了,四处南征北战的,这金陵城内又不知道有多少的男人被抓去做壮丁死了,如今 这寡妇楼里面是住我们这些孤零零的未亡人都住不下了,又哪里会想到建什么阁楼,摆什么灵位?”

    “哪怕是这灵位没处摆,也不该放在这堂口,如若这般,亡灵如何安息?”黎笙沉静如水的双眸淡淡的扫了一眼四周,修长的手指触到一旁的红木桌,轻声叹息道。

    “灵魂如何安息?”似乎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般,这陆娘竟是扯了扯唇角笑了起来,“我说姑娘,你这话说的没有道理,我们这些孤零零的女人家尚且没有地方可以依存,又如何管的了这些亡灵?你说亡灵无法安息,难不成是你如今见着了这亡灵么?”

    她的笑声冷冷,良久,见沈钦和黎笙都处于思索模样,一直都没有开口,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我如今也知道这世道乱了,只是,活着的人的命终究是比死了的人值钱的,你们虽是警局的人,如今这般编排我们牌坊楼也着实是没有道理。”

    陆娘的眼里带着依稀分明的寒光,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样子,话里面却是带着双关的意味。

    沈钦听出陆娘话里的意思,便拧着煞是好看的眉目笑了笑。

    “如今您这话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挑这灵位的刺还是不要去查苗小翠和周二福的死?”

    他一双深邃的眸子半含着笑意的悠悠的在这陆娘的身上转了一圈,便见得陆娘原本平静的脸上竟是在这倏忽之间青白了几分。

    “谁说让你们不要查这案子了?”陆娘状似无意的摇了摇头,所幸一屁股坐了下来,将桌子上的小茶盏“砰”的一声重重的放下,“你们查不查这案子与我有什么相干?那苗小翠和周二福可是周家口死的人,你们凭什么查到我们牌坊楼的头上?”

    她越说声音越大,脸色也变得越加涨红。

    “我看呀,你们就是欺负我这牌坊楼都是些女人是不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竟是啼哭起来。

    因为声音不小,便惊动了楼上的人,黎笙有些苦恼的看了一眼面色依旧沉静的沈钦,心里暗叹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当真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听得“砰砰砰”几声,一个小女孩从楼上很快速的走了下来。

    这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用两根红绳系着,约莫是七八岁的模样,可是看着人的目光里面却是带着十足的说不清的防备意味。

    她下来的很是着急,眼眶还泛着红,似乎是刚刚哭过的模样,见到了黎笙和沈钦两个人站在那里,便连忙冲过去猛地推了黎笙一把。

    “你们这些个坏人!这里不欢迎你们!”

    少女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黎笙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若非是沈钦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她,约莫就是快要摔倒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