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涉世未深

    更新时间:2018-08-08 04:45:37本章字数:3981字

    花园酒店。金守恩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徐明,然后朝他挥了挥手。徐明,自己的高中同学,也是郑妍静的好朋友,一个有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有点傻气有点可爱的男人。家庭很普通,没什么背景,学历也很普通,金守恩忘了他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反正就记得那大学的名字有一长串,学的反正也不是金氏企业的主攻方向。但是就是因为是郑妍静的朋友,而且和守恩玩得也挺好,守恩就让他进了金氏,他便从此成了金守恩的跟屁虫。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突出的贡献,但总也还是一个踏踏实实工作的人。

    “伯父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很……”徐明走在金守恩的身边。

    “好了好了,打住。这次我们要见的是华夏建材的王董对吧?”金守恩加快了步子,他知道,现在的他,必须独当一面。

    “嗯,是的。包厢订在了十五楼的‘翠阁’。”

    “华夏建材的资料我倒是看过不少,这次见面应该是要谈新开发区建设的事情对吧?”金守恩和徐明进到了电梯里。

    “没错。不过,这次新开发区建设的事情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因为我们金氏还有几个工程在开工,还有之前外借的资金一直没有收回来,这群老狐狸们看金董身体欠佳,很多事情都是由夫人和你来打理,就一直拖着不还。所以,我们现在的资金周转出现了很大的问题,金董就想放弃之前价格比较昂贵的天空建材,和价格比较低廉的华夏建材合作。但是华夏建材已经和我们的对头公司有了口头合约了,就只差签字盖章了。所以我们今天的见面至关重要,但是说实话,成功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但是,据我所知,即便是用了价格比较低廉的华夏建材,我们的资金还是会有很大的缺口。那些外借的资金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金守恩看了徐明一眼。

    “本来,金董是打算走法律途径,去告这几个公司的。但是如果等到案件审理那天,这个项目可能就已经垮了,而且其他正在运行的几个工程也需要资金。所以,”徐明瞄了金守恩几眼,“所以,金董就只能靠林氏了。”

    “林氏?”金守恩皱起了眉头。

    “叮”电梯已经到了十五楼,金守恩和徐明走了出来。

    “你说只能靠林氏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那些借钱的老狐狸虽然狡猾,但是林氏毕竟是谁都不敢得罪的业界龙头,只需要林氏的夏董向他们稍稍施压,钱很快就会回到我们手上。而且,夏董也同意了给我们其他的几个工程给予大力的资金支持。”

    金守恩听完以后没有说话,徐明看了一眼金守恩,“但是……但是,这些都是有条件的。”金守恩依然一声不吭地自顾自走着,和金守恩玩了十多年,徐明很清楚,金守恩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来到了“翠阁”的门口,金守恩刚想打开门,徐明却拉住了他。

    “守恩,我知道你这个人一向是心直口快,但是呢,王董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难缠,更何况现在是我们求他。所以,待会儿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得忍忍你的脾气,知道了吗?”徐明有些担心地看着守恩,守恩向他点点头。

    打开门,金守恩和徐明一前一后走进了包厢。包厢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一个尖嘴猴腮,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一个挨一个地品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包厢里面有人来了。金守恩看着眼前的男人皱起了眉头,徐明瞥了一眼金守恩的表情,然后立马对着那个男人大声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哎呦,王董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看您一点都没变,还是精神得很呐。”徐明说着把手伸了出去,那男人看了一眼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手,然后扯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下,继续夹菜。

    “那是自然的。我肯定是不会像那个眼歪嘴歪、连话也说不清的老废物一样。”王董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然后又慢慢地说着。

    “你!”金守恩握紧了拳头准备冲过去,被站在了一旁的徐明拦了下来,徐明对他使了个眼色,金守恩才咽了口气,把紧握的拳头缓缓放了下来。

    这时,王董才转过身来,“呦,想必这位就是金氏的独子吧。”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守恩。

    守恩看了男人一眼,没有回答。

    徐明使劲掐了金守恩一下,然后又笑着对那男人说:“对对对,这就是我们金氏的少爷金守恩,现在是金氏企划部的部长。他有点害羞,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男人瞥了徐明一眼,然后又对着守恩微笑,“我看这位金少爷似乎不是很想和我合作呢。既然如此,那么王某就先告辞了。”男人说着正准备起身。

    徐明立马跑过去拉住了男人,“哪里哪里,王董您误会了,我们部长就是这样,不善言辞,您不知道他心里是多想和您合作呢!”徐明转头瞪了金守恩一眼。

    金守恩狠狠咬了一下嘴唇,舒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到了那男人身边,然后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王董。”

    那男人看到金守恩的行动,便停下了动作,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了笑容。金守恩起身,就看到对面的徐明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红酒。金守恩快步走了过去,然后拿起红酒,“来,王董,我敬您!”说着便把高脚杯斟满,然后一饮而尽。

    “金部长,我觉得敬红酒是不是太没诚意了?”坐在位子上的男人忽然眉梢一挑。

    “对,对,王董您说得是。”金守恩朝着男人点头,“服务员,来一瓶白酒。”

    站在一旁的徐明愣愣地看着金守恩,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酒端上来以后,金守恩又斟了满满一杯,然后又是一口气干了。王董笑着拍了拍手,“好!好!”

    金守恩从来都没有喝过白酒,因为他的父亲从来不会把应酬这种事情交给他。他现在被白酒呛得不停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徐明赶紧跑过去帮他顺气。

    “王……王董,”金守恩稍稍顺了一下呼吸,“咱们现在能谈谈合作的事情了吗?”

    “谈合作?当然可以,我很欣赏你。”王董示意着金守恩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上。

    金守恩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然后弯着腰走到王董身边坐了下去。

    “本来和金氏合作的事情,我是完全不考虑的。但是我很喜欢你的这种态度哈哈。”王董笑着拍了拍金守恩的肩膀。

    “谢谢王董赏识,”金守恩感觉自己笑得嘴角都在微微抽搐,“我们金氏是非常有诚意地希望和华夏建材合作的。贵公司的建材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当初被我们的对头公司抢走了,我们也是深表遗憾。现在,我们愿意出高出对方半倍的价钱和贵公司合作。”

    “半倍?”王董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利,他斜睨了金守恩一眼,“你们就想用高出半倍的价钱让我华夏建材在业界落得个‘没诚信’的名声?我看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王某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王董您别误会。”金守恩显得有些局促慌张,他定了定神刚想再说,却被王董打断了。

    “当然,我也清楚你们金氏现在的处境。我王某也绝对不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非得把人逼到绝路上不可。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好商量的,关键得看你的表现了。”

    “表现?什么表现?王董您说什么我就干什么。”金守恩抓住了男人的手,认真地看着男人。

    男人轻轻甩开了守恩的手,然后眼睛望向了桌上的白酒。

    金守恩立马站了起来,拿起白酒,就斟了满满一杯,“王董,我敬您!”然后“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哈哈哈,好小子。”王董笑着拍了拍手,“服务员,再来五瓶。”

    “王董,”一旁的徐明立马走了过来,“我们金部长不太会喝酒,不如剩下的我替金部长干了吧。”

    男人把嘴微微一撅,挑起了眉毛,一言不发地看着金守恩。金守恩立刻向徐明摆了摆手,“今天王董高兴,这些白酒都由我来敬王董。”

    “可是,你……”

    “好了,不要坏了王董的兴致。”

    徐明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在一旁看着金守恩一杯一杯地把白酒灌下肚,看来他喝完这些酒以后,下一站就该去医院了。

    当金守恩灌了两瓶半白酒以后,他的脸颊已经烧成了粉色,几次想拿起酒瓶却抓不住,徐明走过去扶住了金守恩。

    “好了好了,我看金部长很有诚意,今天我非常高兴。合同呢?把合同给我。”王董笑着敲了敲桌子。

    金守恩一瞬间清醒了许多,然后用手肘顶了顶徐明,徐明有些担心地看着守恩,守恩用手撑住了桌子,然后示意徐明去拿合同。王董接过合同大笔一挥,然后将手伸到了金守恩的面前。金守恩缓缓抬起一只手,整个人差点向桌子上栽下去,还好徐明及时跑过来扶住他。

    “记住,我就喜欢这样的人。”男人和守恩握了一下手,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守恩,你没事吧?你从来没喝过白酒,结果这次一次灌了两瓶?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徐明看王董离开,便扶着金守恩坐到了位子上。

    “有,”金守恩说着拿手用力拍了拍胸脯,“心,我的心里特难受。”

    “那咱们去医院吧?来,快点,我扶你。”徐明想要把金守恩拉起来,但金守恩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徐明,你能不能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金守恩低着头。

    徐明看了守恩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好,我就在门口,你要是哪里不舒服要马上叫我,听到没有?”

    金守恩轻轻点了点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徐明便转身出去,关上门之前又担心地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在门关上的瞬间,金守恩忽然抓起白酒瓶,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被辣得直咳嗽,眼泪也跟着淌了出来。在那散乱的刘海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中的泪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晶莹。原来是这种感觉,违背自己的内心原来是这种感觉:突然很讨厌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恶心到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所以,爸爸,爸爸他也是这样的感觉吧。妈妈说爸爸他以前是一个很纯真正直的人,所以他讨好那些人的时候心里也特别特别难受吧,可是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为了金氏,他一个人都扛下来了。他也经常这样被别人羞辱吧,毕竟他是白手起家,不知道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混球怎么欺负过,可是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为了金氏,他一个人又都扛下来了。就是因为这样吧,所以自己后来慢慢不会再受到学校里孩子的欺负,可是自己却不知道爸爸为自己挨了多少欺负。金守恩又抓起白酒瓶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所以接下来,应该是换自己来守住父亲,守住母亲,守住金氏。金守恩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水缓缓流下。自己不能再任性了,自己不能再那么纯真那么简单了,因为自己也有责任了。金守恩握着酒瓶的手颤抖起来,“啪”,他忽然将酒瓶用力地砸到墙上,破碎的玻璃片落在地上轻轻摇晃着。

    有的时候,我们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我们大谈正义,我们大谈率真,我们大谈英雄,只有当我们被现实的冷雨狠狠打了两个嘴巴子以后,我们才恍然醒悟原来一个人想要好好活在这世上,是会有多少的情非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