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故秋风悲画扇

    更新时间:2018-08-08 04:40:24本章字数:2141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故秋风悲画扇。

    儿时总是很喜欢读纳兰容若的词,似乎是在一棵很大的香樟树下啊,祖父躺在躺椅上,摇来摇去,我摇头晃脑的读着诗书。

    但是那些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记得,只是感觉四四方方的庭院束缚了我,穿花拂柳上西楼,月上柳梢头,始终是自成一世界,我偶尔跑到主屋东看西看,然后被父亲呵责离开,或者是缠在母亲身边撒上一会儿娇,让我难过的是缠绵病榻的母亲,身边总是有浓郁的中药的味道。呛得人透不过气来,母亲总是爱怜的摸摸我的脸,然后让阿嬷带我离开。

    大约是真的没什么好玩的,四处都是四四方方,端端正正的东西,着实令人讨厌。父亲时常紧绷着一张脸,对家里的管事们大发雷霆,亦或是穿着长袍,一丝不苟的坐在厅堂里接见一些官员什么的。

    我虽然还不太懂事,但是依旧敏锐的察觉到,这个时代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仅是父亲年轻的脸上日渐长出的皱纹,不仅仅是母亲日益衰弱的身体,也不是因为家里的管事节奏越来越少,客人越来越多,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缓慢的生活节奏忽然都被打乱了。阿嬷有时候明明要去给我买栗子饼,却空着手回来,匆匆跑到主屋和母亲窃窃私语起来。

    母亲总是苍白着脸,有时候看着大姐姐,会沮丧不已,“惠茹,好好照严妹妹们。”有时候又摸了摸二姐姐的头,“眉生,母亲怕是先要离你们而去。”或者是抱着我,“碧城,我只想你好好的,好好地。”坤秀妹妹还小,不知道事情。

    然而最终的事情还是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名门望族,簪缨世家,算得了什么?什么也不算。

    “夫人,不好了,老爷走了。”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溘然长逝,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因为父亲没有子嗣,是的,即使我们四个姐妹,都没有什么用,族里霸占了父亲的遗产,这座曾经富丽堂皇门庭若市的庭院被收了回去,那些陪我长大的一切都随着记忆一起沉在了后院枯萎的池塘里。在那个寒风瑟瑟的初冬,我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家族,失去了童年。

    “向你们这群妇孺,有什么资格继承遗产,你们是女人,女人。”

    族老的声音历历在目,在耳边回响。

    我十二岁,跟随病弱的母亲还有姐姐妹妹们去了北城,去投奔我的舅父严凤笙,我记忆里的舅父,大抵也是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孤傲,奈何时运不济,只能沦落成为一个落魄官老爷,小地主。

    “母亲,舅父家里真的容得下我们四个?”我有点担忧,路途颠簸,我们姐妹四人和母亲一同挤在大马车里,纵使裹着厚厚地斗篷,感觉始终还是有那么一丝寒碜,至于为什么呢?

    难道一个落魄的投奔别人的女人还能高贵如斯吗?我一直有些惶恐的。可是母亲,却让我看见了一个真正的女人高贵的品性,就是在最落魄不堪的时候仍然保持着自己的优雅和风度,从前缠绵病榻,数度说有一日她离我们父女几人而去后几何,可是却没想到父亲先离开了我们。

    “那是北城严家,我严士瑜的母族,若是连这点容人之度都没有,也不会有八百年的书香传世了。”

    若是说母亲陪伴我这漫长的一生里,我是从那一刻才开始了解到母亲的忠贞和高贵。

    我这漫长到太漫长的一生啊,就这样开始了。

    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北城舅父的家中,当嬷嬷敲响高大气派的严府铁门之后,出来的人,眼比天高,不屑的问:“来我严家是做什么?”

    “我等是前来探亲啊,老姐姐。”

    “你可别随便乱攀亲戚,还不知道是哪里的破落户呢?”

    那嬷嬷着实凶悍,看得我火气冲天。

    这时候舅母走了出来,我原以为她会热情的走上来,斥责那个妈妈,转而迎接我们入府,可是当我跳下马车的时候,她只是冷漠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我当时就在想,人心何至于冷漠至此,若是有一天她也来求我,我必定会十倍报之。

    “可是从南城过来的姑奶奶?若没什么大事也就不迎你入府了,府上太小,没那么多地方啊。”

    那一刻我忽然冷静下来,掀开帘子,朝嬷嬷招了招手,被扶着下了马车。

     “舅母这话太过无情无礼了吧,犹记得正月时节,舅母带着表弟妹六人在我家住到了春末才会回来,到如今就不认识我母女五人了。严家诗香传世,礼乐之家,已经很多代了,犹记得幼时舅父揽我在膝,笑称碧城若亲女,外祖父亦曾说严氏血脉无时不可归,今天我因为家父亡故,和母姊奔赴而来,却遭受这样的耻辱,实在是让我哽咽,若舅母执意不让我们回家,那么碧城只好拜上三拜,同舅父辞别。”

    我一番话说完,已经近乎哽咽,这时候舅父正好送客人出门,听到这话,泪落而下。“碧城吾女,终得归。苦了吾妹。”又呵斥舅母及众仆人。“还不去给姑奶奶表小姐们收拾行李,让她们早些休息。”

    那客人始终看着我,眼眸深邃而温柔,直白而强烈,非常彬彬有礼的开口:“严大人,令侄女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在下十分敬佩,想问问愿不愿意让我教导她。”

    “碧城,你觉得如何?这位可是东都少将廖寒冬。从西洋刚刚留学回来,博闻强识,文武双全。”舅父口中询问,实际上已经定了下来,我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更何况必须要答应。

    “我觉得甚好。”我安静的应下了这句看起来是询问实际上却是命令的承诺。我的家族不能再给我提供任何形式任何内容的庇护,所有的一切,在我离开南城之后,一切都需要自己去争取,在我还没有强大到保护我的家人之前,我需要寻找一个强大的庇护。

    而眼前的这个客人,有着令人臣服的势力。我以濡慕的眼神看向他。这位东都少将也温柔至极的看着我,那一天穿着碧色长袍的男子嘴角弯起的笑意和身后的高楼宅门都融成了我记忆里的模糊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