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4章 天涯浪客红尘命薄

    更新时间:2018-08-08 05:10:15本章字数:4832字

        走在绵延远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小路上,常叟突然产生一种患得患失的奇特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一枚针直凌凌地刺在心坎上,深深地麻痛着自己。常叟不由得发出一声委叹的声息,似是层层的悲悯,又像是淡淡的幽伤。在神秘外衣的包裹下,显得前程的迷离而且渺茫。走着走着,常叟忽然曳然停下了和谐如一的疾走步伐,倚靠在一颗参天大树旁,仰望晴天碧空,思忆悠悠往事依依情。正当他沉迷入神之时,忽然

        一声冷笑在林越间乍然响起,驰缓,在半空荡开,传到九霄云天外。

        常叟也冷冷一笑,将包袱搭在背上,肩扛着剑,随口哼着江南小调,悠哉悠哉自顾赶路,好像那一声刺耳的冷笑他并没有听见似的。

        可是没走几步,常叟倏忽原地翻飞,几乎同时不知来自何方的庞然大物在头顶呼啸而过,其势如离弦之箭却胜似离弦之箭,然而却还是追不上常叟的身形,但是可以肯定,这等轻功绝对是一流的。

        常叟幽幽地叹了口气,背向着红衣刺客傲然挺立,如玉树临风,丰姿卓然,伟岸中似乎还韵含着一股东山不倒的骨性。

        “初次见面,姑娘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初次见面之礼,当然是非同一般,何况是你!”

        “在下也只是个凡人,用不着如此隆重的礼遇。”

        “堂堂慕容世家的大公子,何时也学会客气了?”

        “姑娘火眼金睛果然厉害,不过在这里却派不上用场,可惜!”

        “慕容杰,你少在本姑娘面前多废口舌,我告诉你,今日你我必须作个了断,否则我跟你没完!”

        “姑娘骂够了吗?若无别的事,在下也该走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你今天必须给我把话说明!”

        “在下无话可说。”

        “哼!不可一世的慕容杰原来也是贪生怕死之辈,真令人齿寒!”

        常叟疾步前走。

        红衣少女娇叱一声,凌空翻腾,横剑拦住去路。

        常叟转身另寻驿道。

        红衣少女故伎重演,丝毫不让。

        如此几次三番,周而复转,常叟反倒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是以插手腰间,好没声气地说道:“我说姑娘,你找不到婆家也用不着如此着急吧,在下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缘何恁般得寸进尺,为人所难,哪还是个良家闺秀!”

        “慕容杰,你……”红衣少女几欲被惹出几滴眼泪。

        “什么慕容杰,在下根本就不认识此人,真是瞎人摸象,胡言乱语,狗屁不通!”

        “你不是慕容杰?”红衣少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下还不至于跟一个姑娘家打逛语。”常叟懒洋洋地转过身去,满面笑容地歪头斜视着一脸惊疑之色的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恍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位懒散而又飘逸,玩世不恭却也风度翩翩之美男子时,丰腴而光润的无加修饰的脸上立时布满了惊异娇羞欢欣激情愧疚之色,润白的两狭泛出一抹红晕,如敷上一层脂水桃花,那神情,那丰韵,可真让人心动神驰。

        “真对不起,小女子认错人了,适才失礼之处,还望公子别放在心上。”

        声音已是如此甜美,何况又是恁般个绝色可人儿,常叟纵有再大的脾气也发不上来,是以微微地报以一笑,故作大方地谦和道:“哪里哪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天下面目相似者确有人在,姑娘一时心急,偶有失错,也是常情。在下又怎会为一件小事而耽耽于怀呢?”

        红衣少女福了福,不无娇羞地说道:“公子如此气量,令人叹为观止。”一顿,闪烁扑朔迷离而又充满灵秀之气的明眸,一咬银牙,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又道,“公子,小女子有一言,请恕唐突一问:公子可是慕容世家中人?”

        “姑娘到底对在下有所怀疑。”

        “情不得已,请公子不要隐瞒。”

        “如若在下当真是慕容府中之人,那末姑娘岂非要失望?”

        “此话怎讲?”

        “听姑娘方才的口气,似乎与那慕容杰有深仇大恨,倘若在下也是和他们一伙的,恐怕姑娘也就不可能站在这里那么轻松地说话了。”

        “你是危言耸听!”

        “在下这也是为了满足姑娘的要求,实话实说而已。”

        “那末,在前边密林里麻子‘三不保’左俊东说的话,你又如何解释?”

        “他们的话也可信,恐怕这世上早已混淆是非,不分男女了。哦,想必姑娘是抱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信条,无怪乎叫人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

        “你这人也忒损人了!”红衣少女恨恨地瞪了常叟一眼,疾走几步,转身,又依依地顾首凝望,终于猛一跺脚,似乎无限依恋却又无可奈何地一步三回头似疾还缓地离去,只遗留一路芳香……

        见其异状,常叟心头又是一凛,情不自禁失神痴想,喃喃自语道:“女人的心真摸不透!”忽闻野鸟惊飞,常叟恍然回神,遂把冷峻挂在脸上,昂首,身形一闪,身如落叶飞絮也似飘然而去……

        时近中午,娇阳似火,在阳光沐浴下,常叟了然一身踏着风尘迤逦来到一个颇为繁华的小镇上。这小镇建造倒也有些气派,探眼望去,但见屋宇环立,高耸入云,雕梁画栋,千姿百态,这等绝活,大有鬼斧神工巧夺天工之誉。此是日间,尽在眼中闪动的道上朋友,多是来自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江湖中人,他们或卖艺为生,浪迹天涯;或行侠仗义神出鬼没;或信口跐黄或招摇撞骗,诸多此类,林林总总,总之,天下之人做天下之事,名谋所求,不一而立。

        赶了许多路程,已是腹如雷响,五脏腑唱空城戏了,常叟也觉许多时日以来着实委屈了自己,坦然一笑,随即探眼四望,命中了目标“吃遍天下”客栈。于是径直走了过去。

        在点头哈腰满脸笑容而又极力奉承的店小二的“关照”下,常叟于粗野中找了个位置,于是点上几味当地名菜,一坛纯正的女儿红,一人独占一桌,慢慢享用。于是起筷开坛,佳肴满口,琼浆盈杯,不再客气,不必礼让,驰缓风卷残云,杯盘狼藉!

        冷眼一扫桌上的残羹冷灸,兮兮酒杯,常叟得意一笑,方欲结帐启口开溜,忽然一阵嘘哗之声顿时从四座惊起。

        常叟似乎早已习惯于这种世俗的哄堂和鄙陋,是以全然不顾充耳不闻不予理会,依然我行我素,信手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丢在桌上,正想潇洒地扬长而去,乃转身择道撩眼弥望前方……

        忽然一阵幽风吹过,送来缕缕馨香,而眼看之处,恍见一女子正轻盈盈地向他这边缓缓走来。

        这女子一身劲装打扮,手持雕纹龙泉,长约二尺,剑鞘奇扁而狭小,宛若一层蝉翼,吹弹得破。当然,能赢得几乎满座宾客失神惊哗之声的,自然不是一柄剑的缘故。这柄剑虽然华贵名重,却也并非上古神器,所以真正博得如此虚张声势的,却是她苗条的身材下呵衬着的一张脸。这张脸实在太美了!美得出人意料,几疑瑶池仙子,月殿嫦娥,如此国色天香,无怪乎天下的凡夫俗子拼命要把一双鼠目睁得奇大,凸得鼓鼓的,像是夜鸣的青蛙,而好似不信人间有异姿!常叟一看到这张脸,立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在哪里见过,再看多几眼,恍然觉察她便是先前自己不意间打伤的青衣女子,如今追踪而来为哪般?常叟不容多想,那一丝惊疑之色只在脸上一闪,便荡然无存,如波平湖静,水定还原。

        常叟自知带刺的野玫瑰最是惹它不得,是故正欲走开,正在此时,那女子已点破樱桃,启小口,露出两行碎齿,无限娇羞地施礼道:“足下可是常公子,妾身这厢有礼了。”

        滴溜甜美的声音听在耳中就如同搔痒搔到好处一般,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地惬意和舒服,使人无法抗拒。常叟也是凡人,自然亦是如此。是以虽然还来不及换下冷峻的面容,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略一抱拳,说道:“在下正是常叟,但不知姑娘又是何方仙府佳人,请恕在下眼挫,一时省不起。”大庭广众之下,常叟只好装作不知,顺着她的话回应了一句。

        “常少侠不必知道妾身是谁,只要少侠不是冒充的就行了。”一顿,顾视四座,那女子又接道,“常少侠,可否借步说话,这里人多口杂,实有诸多不便。”

        “当然可以!姑娘请带路。”常叟一口答应下来,回答的是那样的干脆。

        “胜名之下,果无虚士!常少侠豪气干云,令人敬佩。请随妾身前往。”劲装女子奉身导行。

        “偏劳。”常叟随尾相伴。

        二人一前一后走开,整个客栈立时沸腾得如开了的锅

        “马老二,俏萧娘喜欢小白脸,这回你可相信了吧?”一个面目污垢的中年汉子咧开满口黄牙笑嘻嘻地说。

        “他奶奶的,真气死我也!”邻座的锦衣青年显出无限憎恨之色。

        “是呀,真他妈的卑鄙,下流。”一个声音附和着。

        “老大,这姓常的小子似乎来头不小。”

        “否则这厮又岂能博得那倾城女子的垂青!”

        “鲜花采在牛屎上,可惜!”

        “呸!人家是郎才女貌,一双两好,你小子又喝哪门的西北风?”

        “什么郎才女貌,分明是男盗女娼!”

        “你老哥眼红什么?有本事自个儿去弄一打来!”

        “好小子,胃口倒不小!”

        “他这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好啦!未娶媳妇想当爹,真是痴人说梦话……”

        不提庸人的无谓争论,且说常叟跟随那神秘女子出了客栈,头也不回地走到一僻静处。见四下无人,神秘女子方转过身来,说道:“真对不起,让常少侠多走一程,然情不得已,还望见谅!”

        “姑娘不必如此,在下并无厌烦之意。对了,不知姑娘邀在下至此,有何赐教?”

        “‘赐教’二字愧不敢当。妾身此行,一来是感谢常少侠的救命之恩,二来是有件事想请常少侠帮忙,若能如愿,则感激不尽!”

        “且莫将谢字放嘴边。姑娘且把话说明,在下愿闻其详。”

        “常少侠是答应妾身了?”神秘女子神情有些激动。

        常叟淡然一笑。

        这一笑很迷人,但看在神秘女子眼中,却感到一阵失望。手可握腰的纤体也有些微微颤抖,似乎面临着生死的选择与挑战。一咬红唇,倏忽间变得无限悲戚地说道:“常少侠,你怎能那么狠心,然而这又怎能怪你!”言毕,忽然“铿锵”一声,寒剑龙吟呼啸而出,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咽喉。

        快!快!快!好快的一剑!逝如闪电,去若流星,辛辣狠毒,偏疾之极!出手就是杀招,而且是骤然出手,令人防不胜防!这一惊变,实是太出人意料之外,笑里藏刀岂非比暗箭伤人更高一筹?所幸这一剑面对的是常叟,然而却给常叟带来不幸与好运。

        但见寒芒乍起,出于条件反射,常叟剑已出鞘,身形一变,惊鸿一闪,但闻“夺”一声,一切便已结束:一剑落空,一剑击实;先起之剑而不能击人于先,后起之剑却能使人陷于死地而后生……

        “锵然”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这绝望的声音给神秘女子以满足,却给常叟以愧疚与伤痛!

        “虽然你无言的拒绝令我失望,但你那一剑却足以宽慰生平。常公子,能死在你剑下是妾身的荣幸,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满脸痛苦之色的神秘女子已显得苍白而无力,但她嘴角却露出祥和而幸福的微笑。显然,常叟那足以要她命的一剑,她非但没有丝毫怨恨憎恶之意,有的只是感激与谢意。这使常叟的心愈加深沉而伤痛!

        常叟果敢地把神秘女子抱在怀里,面色惨然地直盯着插在小腹上的剑和那汩汩溢流渗滴的鲜血,顷尔忽然瞪着神秘女子大喊大叫:“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能死在心爱的人剑下,总比接受宫里酷刑要幸福得多……”神秘女子深情地望着常叟,努力要将嘴角的笑容留住,但声息已弱得可怜。

        “又是一个多情的女子!”常叟心如刀割,寸肠欲断,他虽对这女子毫无感情可言,但此时,一种无言而强烈的冲动使他在声色俱丧之余奇迹般地滋生出几分好感与几分爱意,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夫妻本是同林鸟,不宿人间便姻缘。

        “你不能死,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这像是冷血无情的常叟说出的话吗?神秘女子已不再怀疑,她是亲耳听到了常叟对她的深深情意所表现出的关心,哪怕这仅仅是一时的安慰也好!她已然心满意足了!于是她安静而详和地闭上了眼睛,幸福地倒在常叟的怀里,含笑九泉!常叟只觉一颗颤抖的心灵猛然一沉!

        常叟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看着天之娇女在自己冰冷的怀中慢慢慢慢地死去,而且还带着安静的笑容!

        花儿谢了……

        流星落了……

        一个女人的故事曳然而止了……

        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无人回答他的话。

        天宇下,疏林里,旷野中,一掊黄土掩盖一个孤魂,新坟上,碑文骨劲苍遒,上书道:常叟之妻宿心之墓。

        显然,常叟已将为自己而死的神秘女子视为妻子,虽然彼此没有爱情的甜蜜,洞房的温馨,未雨的绸缪,漆胶的温存,甚至到死的最后一刻,常叟仍未知晓仙逝妻子的名姓,只悲痛而慎重地在心中深情而热烈地呼唤着自己命名的本不属于她的名字……宿心,然而,在心灵深处,在生命轮回中,常叟已然确定了神秘女子宿心在心中的位置,而且将永久地怀念与思忆……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天涯倦客,望断故园心眼……

        烈马嘶空,鸿鹄高翔,孤星浪人,疾走江湖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