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物是人非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25本章字数:29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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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若求在大山里一直躲了两天,最后,学生们终于找到了他,从孩子嘴里,何若求知道莫方和蓝小恩已经离开,这才沉默地赶回了学校。

    是,他还是怯懦的,还是没有什么脸面来面对那两个女人。他更恐惧的还有,这两个女人的出现会打破他一直苦心经营的幻影。

    何若求的心结,镇上的领导并不清楚,他们只是简单埋怨了何若求不辞而别地离开开学典礼的行为,之后,便兴高采烈地宣布,方圆公司的董事长莫方决定。要在全镇十个行政村中,建立十所希望小学,同时,还承诺为镇上的中学重建教学楼。当然,人家有唯一的要求。所有学校,都要何若求亲自负责筹建。

    听到镇领导的话,何若求的眼睛湿润了,自己曾经那么深刻地伤害过的前妻,现在,却依然如此相信他。他甚至后悔,自己没有来得及同她说一声,对不起。

    这一厢,何若求开始拿出更大的热情和精力,投入到希望小学的选址和筹建上去。另一厢,莫方和蓝小恩还有菁菁,已经回到了盐市。莫方和蓝小恩,一直极力避免关于何若求的任何交流,可是,她们心中的震动却是同样的。

    在云南大山,仅有的两天中,她们所见所闻,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何若求。在那些朴实的乡亲们口中,在那些天真的孩子们眼中,何若求就是老天派来的光明和爱的使者。他不仅帮助孩子们学习新知识,还和乡亲们普及科学知识,在大山的子民面前,何若求的自私、虚荣、懦弱,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热心、善良和大义。

    听着乡亲们的褒扬,莫方沉默了。这些年行走江湖,她已经发现一个事实。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善恶综合体。所谓的好人,不过是自我控制压制了人性中的恶。而所谓的坏人,也不是从本质就是坏得不可救药,更多时候他们的恶,不过是受了恶的碰撞和激发,失去内心的平衡所致。

    她又想起自己和何若求那失败的婚姻,现在想想,虽然何若求背叛不义,可是,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一点错失么。直到此刻,莫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原谅何若求。就为了他今天苦修所做的一切,也应该原谅他。何若求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前夫,但现在,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好人。莫方觉得,自己理应用原谅向这个好人致敬。

    从内心原谅何若求后,莫方决定把希望小学的筹建完全交付给何若求。蓝小恩立即表示了积极的响应。在她心里,何若求带来的震动也是同样的。更遑论,她与他的故事中,蓝小恩始终内心有愧。现在,莫方都愿意原谅他了,她又什么理由斤斤计较。

    一个好人,原来可以有这样巨大的感召。蓝小恩回忆着大山里听到的有关何若求的那些事迹,再回头来看正哒哒哒在厨房切菜剁肉的唐恩。内心忽然有了松动。唐恩虽然不像何若求那样做出了大爱的举动,但他对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深情与坚守,不也是一个好人的风范么。

    而她呢,回馈给这个好人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蓝小恩默默来到唐恩背后,他以为她饿了,着急吃饭,一下子急了:“再等一下下啊,马上给你包蔬菜馄饨,现在先看会子电视好不好?”

    蓝小恩怔怔地看着这个手忙脚乱的老男人,猛然从背后牢牢抱住了他。

    唐恩终于等来了蓝小恩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在蓝小恩彻夜无眠的激动之夜,莫方辗转无数关系,找到了朱临临的电话。她让菁菁打电话通知了那个女人,何若求,找到了。

    接到菁菁电话的朱临临,开始只当自己在做梦。十几年了,她一直以为,何若求已经死了。

    她结婚了,老公就是那个被她典当身体交换物质的猪头男。是的,她并不喜欢他。可是,在何若求失踪的那段日子,她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是猪头男打通所有关节帮助了她。

    朱临临这才知道,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底细。但是,他紧紧抱住绝望的她:“我爱你,我不介意你心里还有另外的男人,现在他失踪了,我想请求你,让我来照顾你的后半生

    朱临临一再拒绝,没有了丫丫和何若求,她不需要继续典当自己了。可是,猪头男拿出了锲而不舍的深情。

    最终,朱临临被感动了。她搬进了猪头男的大房子,告别寒酸贫穷的生活,从此开始另一番天地。几年之后,朱临临和猪头男的儿子出生,她几乎也要淡忘在出租房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了。

    儿子十岁这年,她突然接到了陌生电话。电话中的女孩儿告诉她,何若求在云南的大山里,做支教老师。

    听到那个村庄名字的一瞬,朱临临悚然一惊,她骤然想起,失去何若求的前夜,自己做的那个有关云南的梦。

    那一刻,她恨死了自己的糊涂,怎么就没想到何若求会去当初同她的定情之地呢。而何若求的这个选择,让她也更愧疚自己辜负了这个男人。

    朱临临迫不及待要去云南,猪头男知道后,眼睛一下子红了。他辗转了一夜,到底还是送朱临临去了:如果见了面,朱临临还是无法舍弃何若求,他情愿让出自己的婚姻;如果朱临临愿意留在自己身边,那他还是会继续宠爱她一辈子。

    朱临临含泪登上南下的火车。飞速行驶的列车上,朱临临几乎不敢想象,何若求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抵达学校的时候,何若求正在崭新的校舍里上课。窗外一个卷发的时髦女人一闪,学生们齐齐扭过头去,何若求只当是所谓的驴友,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埋头继续板书,俄顷,敞开的教室门口,传来一声颤栗的呼唤。

    何若求一下子僵在了讲台上。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纵然贯穿十几年的光阴岁月,还是让他一下子听出了她是谁。

    朱临临,朱临临来了。

    何若求阻止了向自己扑过来的那个时髦靓丽的女人,但她的出现,依然搅动了他的平静。从手上的戒指来看,朱临临已经有了新的幸福。而且,她的衣饰和脸容也告诉他,自己离开之后,朱临临生活得不错。

    既然不错,那就让她继续保持现今的生活吧。何若求局促地摩挲着自己那风霜满面的粗糙的脸,此刻他站在朱临临面前,不就是一个衰老的仆人和一个贵妇么,他和她的故事,早在十几年就落下了帷幕。这次重逢,不过是为当初那没有来得及画上的那个句号,重新画下来。

    朱临临的眼泪,从见面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何若求的变化太让她惊讶了。如果不是事先已经确定,这个站在讲台上的男人就是曾经的爱人的话,朱临临几乎不敢去认何若求了。

    他还是那么高,但是,背已经微微的驼了,整个人清瘦异常,脸上的神情虽然平静,可是,苍老如瓢泼大雨,将他淹没。她如今同他站在一起,更像是一对父女,而不是一对失散的恋人。

    朱临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要同何若求重新在一起。好在,何若求已经明确替她做出了选择,他们,再也不可能有交集了。

    朱临临可真绝望。不是绝望何若求的不爱,而是绝望曾经澎湃的情感一去不回,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状态了。

    这样的时候,她终于明白那句话,相见不如怀念。

    对于刻意疏远的何若求,朱临临只有一个请求,带她再去看一眼那个开满紫色野花的山谷。

    何若求答应了她。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复又带她来到当年那个烂漫山谷。朱临临看着那片璀璨的紫,忍不住泣不成声。花儿开过一季又一季,怒放的姿态和这静谧的大山一样,从未有过丝毫的改变。可她和他却早已经面目全非。那一刻,她想起晏殊的诗,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何若求躬身在这片陪伴他走过十几年光阴的山谷中不停采摘紫色的野花,最终,他将一大束散发着清清乡气的野花捧到了朱临临面前:“这些花,送给你,作为我们告别的纪念。”

    朱临临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脸庞缓缓滑过,她抱着那束芬芳的野花,轻声哀求:“你能,再吻一下我……的额头么。”

    何若求犹豫了片刻,终于深深俯下头,轻轻一吻。此生,他们那纠缠的缘分,在这浓烈的山谷中,戛然而止。

    一路走好。看着朱临临的背影,在大山的尽头越来越远。何若求默默在心底祈祷,然后,他回身,大踏步地向着自己的校园、自己的学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