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22本章字数:3038字

    青螺镇一个集日的下午改变了王老凿儿的一生。

    他是趟过青螺河、随着人流车流从西边进入青螺镇的。他快走到道南的大德堂时,发现路在这里分成了两股,就像一个人头朝西躺在地上,两条路就像两条叉开的大腿,中间的一些房子就像人的裤裆。所以人们就叫他裤裆胡同。他穿过西街和北裤裆胡同来到把青螺镇分为镇里镇外的青螺河边。这时他才知道,原来青螺河从镇西进入镇子,向北流,然后折向东,再由东北角向南流,受几个小山的阻挡,顺着山根儿向东流,在南山脚下拐弯儿折向北,然后顺着镇外高地的边缘向东流出镇外。青螺河在镇内画了个反s型,有点像八卦阴阳鱼那道分界线,把青螺镇分成了镇里、镇外。当地有个顺口溜:“青螺镇,镇青螺,镇里镇外隔道河。”

    他刚刚走过的是镇里。北面的胡同通向镇外。镇外是一块高地。河上搭着两根圆木。就在他想要不要过桥到镇外去的时候,忽听有人大喊:“快跑哇,张三儿来了——”听到喊声,人们眼中都露出惊慌的目光。店铺上板的上板,关门的关门;摆摊的来不及收拾的扔下撒丫子就跑。王老凿儿心里纳闷儿,这是个什么人,把人吓成这样?说时迟,那时快,他看见二、三十人的马队,从东南进镇,正第二次辟里啪拉涉过青螺河,河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沿着南裤裆胡同逆向向镇里奔去。

    为首的那个骑一匹白马的人和一个骑一匹枣红色马的人,却沿着青螺河向北飞来。他来到隔开镇里镇外那道河边时,人们以为他们要再次涉水向镇外去,想不到他们调转马头向北裤裆胡同驰去。当他们来到一溜卖肉的案子跟前时,那个骑白马的人“吁”地一声,白马立即像钉子一样站住。他右腿随即从马鞍子前边片过来,很潇洒地跳下马,并把马缰绳扔给紧随其后的、骑枣红马的人。

    一些没跑的人们猜测他要干什么,只见他很轻快地跳上了靠北面的一个五、六尺长,三尺多宽,三、四寸厚木头做面,四、五寸粗的圆木做腿的肉案子。他二十七、八岁,留个小平头,黄白净面,两道剑眉,一只鹰钩鼻子,一对吊眼捎子,瞅人时就像锥子一样,让人不寒而栗;上身穿了件中式、褐色的仿府绸布褂,下身是屎黄色的马裤,右手提了一条马鞭。他两腿叉开,对着远远站着的人们,拿起马鞭在裤腿上拍了一下,或者说扫了一下,然后把手高高举起,说:“乡亲们,大家不要惊慌,这是我的马队在演习!”

    有认识他的人小声说,他就是张三儿。王老凿儿后来听说,张三儿老家的屯子离青螺镇十多里,西面背靠一座小山,南北都是丘陵,像农村常做的包米饺子把屯子包住。只有屯东一条道与外界相通。这里民风剽悍,土匪不断,是有名的土匪窝子。一次,屯里有个瘸子,在屯东沟边割草。他看见有个人背包从官道过来,就坐在地上。等那人走近,他掏出一个用红绫子包着、像枪样的东西,对那人说:“把包放下,别等我起来费事!”那人看他手里的家伙,只好乖乖把包放下,跑了。后来瘸子对屯里人说,他那红绫子里头包的是小条帚疙瘩。

    不论官兵、生人从东、南、北一露面,立即就会被屯里人发现。他们就逃到附近的山中,十次有八、九次能逃脱。张三儿就在这个屯里长大,从小就是无赖。十六、七岁时因赌博与外屯人打架,用树穿子把对方胳膊打断,避祸而远走他乡。风头过后,又经家里托人说和,给人家赔了一些钱,对方不再追究,他又回到屯子里。

    张三儿回到家后,安生了一、二年,不久他就纠集了几个人,开始贩小盐,抢盐滩,发展到劫道,砸明伙,绑票。后来人手也由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一、二十人的马队,十几条枪。由打家劫舍到让集镇店铺按时把钱送到指定地点。如不按时送钱,这个店铺或者被砸,或者被烧,或者老板、家人被绑票……

    当地的警察对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他坐大。张三儿在家排行老三,所以他拉杆子后就报号张三儿。当地人把狼也叫张三儿,人们谈张三儿色变。如果哪家小孩哭了,大人就说:“别哭了,张三儿来了!”孩子立即就不敢再哭。不过他们平时不到镇子里来,今天他们大白天跑到镇子里来要干什么?人们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就在人们正疑惑间,顺着南裤裆胡同跑到镇里的马队,从镇西头折回来,沿着大街向北裤裆胡同”哒哒哒”跑来。当马队经过一排肉案子时,一条在拣骨头的大黑狗突然从案子底下蹿出来,一匹雪花青马一惊,向两个案子之间的空隙闪去,正在肉案子间的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吓傻了,她用手护住头,大喊一声:“爹——”

    就在她要被马撞倒时,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王老凿儿一个箭步扑上去,把那个女孩压在身下。那匹马从他们头顶上跳过去,那个男孩才把她扶起来,问她:“你没事吧?” 这时一个中等个、四十来岁的、细皮嫩肉的男人跑过来,拉住那个女孩的手,忙问:“莲莲,爹在这儿呢。别怕。”原来刚才他被一个熟人叫去说话,没想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莲莲对她爹说:“爹,是那个小哥救了我。”这时女孩的爹爹才想起身边的王老凿儿。

    他见王老凿儿不过十三、四岁,面黄肌瘦,脸上乌七麻黑,身上分不清颜色的衣服破破烂烂,但他的两只眼睛却黑亮黑亮的。他对王老凿儿说:“孩子,谢谢你.。”他摸了摸王老凿儿蓬乱的头发,王老凿儿不由地“啊”了 一声,莲莲指着王老凿儿的脸说:“血!”

    这时莲莲她爹才看见有一股血像条小蚯蚓似地从那孩子蓬乱的头发中爬到他的鬓角那儿。他同时也发现王老凿儿手上沾了血。他说:“孩子,你受伤了。”原来是那匹受惊的马在跳过他头顶时碰的。他要看看伤口,王老凿儿摇摇头说:“没事!”说着对莲莲做了个鬼脸走了。

    期间,张三儿早已跳下肉案子,带着马队涉过青螺河向镇外驰去。原来偷偷躲在房后、见张三儿走了以后才露面的警察问:“张三儿在哪?张三儿在哪?”有几个胆儿大的说:“早跑没影儿了。孩子死了来奶了!”大伙哈哈大笑。那个名义上是副署长、实际说了算的日本人中岛气哼哼地骂道:“小小的土匪张三儿死了死了的!”

    莲莲的爹爹叫任志远,是青螺镇唯一的浴池的老板。人们都叫他任大掌柜。这天下午他是带他宝贝女儿到常家锅烙馆吃锅烙来了。原来这常家锅烙十分有名。老板说他这是真正西域清真。锅烙馅是纯正的羊肉,不肥不腻。再喝上二两,然后到落子馆听一会儿大口落子。

    他看到莲莲没事,小男孩也跑了,一场虚惊已经过去,就带着莲莲来到锅烙馆,在靠门边的一个小桌边坐下。一会儿,一盘焦黄的、上面还有许多小油泡泡的锅烙就摆在了他们面前,同时摆上了刚刚烫好、还冒热气的酒壶。

    就在他们刚要动筷时,忽然听到隔壁马家烧饼铺的掌柜高喊:“抓小偷——”任老板抬头就看见一个小孩从门外跑过去,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小孩正向下坡跑,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 一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摔出老远。小孩向前爬,伸手还想把那个东西抓住。手还没够到那两个东西,却被马掌柜的脚踩住了。随后,马掌柜抓住小孩的脖领子,上去就打了一个耳光子。边打边说:“哪来的野小子,跑到我这儿偷来了。”那个小孩哇地一声哭了。

    任老板和莲莲出门赶到跟前,看到那是两个烧饼。莲莲摇摇她爹的手,说:“是救我的那个小哥哥。”任老板也认出他来。对马掌柜说:“有话好说,不要打人。”马掌柜一看是任掌柜,就松了手,说:“任掌柜,你看这小偷,我一眼没看到,他抓起烧饼就跑。”

    任老板看着小孩,问:“怎么回事?”他发现小孩左鬓角上的血已经凝结了。小孩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老板,我姓王。我家遭灾,我爹饿死了。我和我妈出来逃荒,昨天我妈又病了。她说馋烧饼吃,我哪有钱呐,我就——”

    任掌柜说:“好了,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这俩烧饼算我送给你妈的,以后不能这样了!”马掌柜说:“傻小子,今儿个你遇上贵人了,这是浴池的任掌柜。还不快谢谢任掌柜!”那个小孩趴在地上给任老板磕了个头,攥着烧饼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