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24本章字数:3317字

    四十五

    哈尔滨的气势一下子把老凿儿和莲莲震住了。不要说老凿儿没来过,莲莲也没来过。莲莲只跟她妈妈去过几次津州,她发现津州和哈尔滨比,就是一个青螺镇。两天两夜的火车让他们有点晕头转向,这里的楼、车、人,让他们眼花缭乱。除了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人以外,还有不少黄头发、蓝眼睛或绿眼睛的外国人。这让她想起来以前在青螺镇皮毛市场偶而见过的俄国人。此外还有一些军人,一身灰军装,帽子上有颗红五星,背着枪在街上巡逻。莲莲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

    老凿儿拉她赶紧走。原来他们遇到了一个必须立即解决的问题。哈尔滨早就下雪了,到处是白茫茫一片。在车上还没觉得怎么样,可是一下车冷风就灌到脖子里,身上的夹袄、夹裤像变成了一层纸。老凿儿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他们跑到站内在暖气边暖暖身子。老凿儿对莲莲说:“你在这儿等我,千万别动地方,我去买棉衣。”莲莲坚持要跟他一起去。老凿儿说,外边很冷,你会感冒的。可莲莲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点害怕,宁可挨冻也不愿意和老凿儿分开。

    他们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商店。木头拌子把鳖拉器烧得热乎乎的。他们发现四十多岁的老板身上只穿了一身薄棉衣棉裤。莲莲围着鳖拉器暖和身子,老凿儿上前,一人买了一身棉衣,又买了一顶狐狸皮帽子。老凿儿给莲莲买了双呢子面的厚棉鞋,他自己买了一双毡疙瘩。付钱的时候遇到了问题,原来他们带来的纸币是国民党发行的东北九省流通券、金圆券,这里早就不花了。这里流通的是八路军发行的钞票。不过,还好,收银圆。老凿儿很快付了银圆。他们没出门就把棉衣穿上了,身上很臃肿。莲莲看看老凿儿,笑了。老凿儿看看莲莲,又看看自己,也笑了。

    老板看看他俩,不由地问:“你们是南边来的吧?”老凿儿说:“辽西来的。”老板说:“是投亲还是找活干来了?”老凿儿说:“实不相瞒,我们那边打仗了,没法呆,就投亲来了。没想到亲戚搬家了,没找到。盘缠也花没了,现在就想找点活干。”老板看了他们一眼,说:“这大雪泡天的,能有什么活?除非伐木。连淘金的活都找不着了。”老凿儿说:“淘金也不行了?”老板说:“淘金不是冬天干的活。这冰天雪地的,山早就封了,怎么淘金?正是伐木的好时候。不过,那活可累。”老凿儿赶紧问:“累点没啥。只要能挣口饭吃。老板,麻烦您,告诉我们上哪能找到伐木的活?”老板说:“那当然是林区呀。比如牙克石、伊春、佳木斯啊。”老凿儿赶紧问:“老板,这几个地方都通车吗?”老板可能认为他提这个问题很奇怪,就说:“当然都通车。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过来。”老凿儿笑着说:“老板,我们是头一次到这边来。亲戚又没找着,都懵了。谢你了老板。”说着,老凿儿对着老板又像鞠躬、又像作揖似地点头、抱拳。老板忙说:“谢什么?使不得。出门在外不容易呀。”

    老凿儿拉着莲莲就直奔火车站。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去牙克石的火车。第三天上午就到了牙克石。牙克石名声不小,实际只是一个小镇。一个小十字街,路两旁稀不扔地都是矮趴趴的木克楞房。木克楞房,就是用粗大的原木,两边砍个面,对起来的。房顶也是木头的。然后,在缝隙处的两边抹上泥就行了。这样的房子盖起来简单,省工还很保暖。时间不长,他们就发现这里有三个特点。一是人杂。有当地人,更多的是外来人。不仅有汉族人,还有不少骑马的蒙古人,甚至还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俄国人。二是饭店多。不大个小城,大小饭店竟有一、二十家。三是妓院多。巴掌大个地方,竟在十来个院门前有打扮得妖艳的女人倚门而立,向过往行人抛媚眼、招手。有的干脆跑到人跟前生拉硬扯。

    周边不远处就是连绵不断的山。山上是看不到边的树,都被大雪覆盖着。他们来不及细看这个地方,赶紧找了个饭店。饭店不大,也没什么人,只在靠房山子的地方,有一个瘦瘦的,三十三、四岁的人在自斟自饮。屋内生个砖搭的土炉子,这让老凿儿想起浴池里那个大躺炉。炉内松木伴子呼呼烧着。可能是屋里热了,也可能是喝多了,那人脸红扑扑的,把一件光板羊皮袄也脱了,随便地搭在身后的一个木凳上,身上只穿了件薄棉袄。看他们进来,一个四十左右岁的、看上去像老板模样的人,热情招呼:“来了,天头怪冷的。烤烤火,暖和暖和身子。想吃点什么?”那人听老板说话,抬了下头,就又接着喝酒。老凿儿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包米馇子干饭。

    莲莲也可能是在大躺炉边烤火烤热了,也可能被皮帽子、棉裤棉袄捂热了,就把皮帽子摘下来放在墩上,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披散开,又随手解开棉袄扣子,露出里面的蓝色碎花小夹袄,两个饱满的胸乳挺挺的。那个喝酒的人猛然回过头来,一下子看呆了。开始他把他们当成了两个男人。等到莲莲摘了帽子,又解开棉袄扣子,他不由暗地心里“啊”了一声,一盅酒竟倒到嘴外头了。他想,哪来的这么好看的女人?他发现,这个女人,要个有个,要样有样。这个女人特别是那对大眼睛。眼睫毛长、密而且弯,眼睛一睁一闭,让人心里呼煽呼煽的。他想,这人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莲莲感到这个陌生人的眼睛在她身上像刀子似的来回剐,很生气,可又不便发作,就狠狠地剜了他两眼。这时他们要的两碗包米馇子干饭和两样小菜也上来了。她就和老凿儿低头吃起饭来。扒了几口饭,老凿儿抬起头,问老板:“老板,麻烦你打听个事。我想找个伐木的活干,好找吗?”那个喝酒的人一听老凿儿说要找伐木的活,心里一喜,刚要张嘴,就听老板说:“怎么,你想找伐木的活?今天巧了。你看那位,就是从山上下来的。”老板说着用手指了指旁边正在喝酒的人。

    老凿儿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只见那人枣核脑袋,鹰钩鼻子,一副螳螂式的骨架。老凿儿凑到那人跟前,说:“噢,这么凑巧?大哥您是——”饭店老板忙说:“今天你们算是遇上贵人了。他就是跟前一个木帮管事的吕先生。”木帮就是山林的所有者雇的伐木队,也叫木帮。这个附近一个木帮伙房里的采买,不是别人,他正是青螺镇上那个靠捅驴屁股活着的牲口伢子吕三儿。原来两年前,在赌场押宝把老婆输给了人家之后,实在混不下去了,听说他表哥在牙克石当了木帮的头,就投奔他表哥来了。他表哥就让他在厨房当采购。他听老板叫他管事的先生,心里挺受用,脑袋得意地晃了晃。

    他故意打量了一下老凿儿,又瞟了一眼莲莲,说:“管啥事?混口饭吃。用人的事,不是我给你打破头楔儿。现在哪还有用人的地方?三条腿的蛤蟆找不着,两条腿的人一划拉一大把。伐木场眼看就官家管起来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哪有闲地方用人?”他见老凿儿、莲莲有些失望,又说:“哎,人活着不容易呀,一分钱憋倒英雄汉哪。”

    饭店老板笑着说:“老吕大兄弟,你好心有好报。人在为难遭灾的时候被人帮了,人家怎能忘呢?”吕三儿见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觉得再抻下去就会断了。他本想立即就答应,因为他们那里就是缺人,有多少要多少,树有的是。来个人多一把锯,添一副杠就是了。树倒了,运出去就是钱。可是他又不想马上答应他们,得让他们知道是我给他们找了活。他突然问:“哎,我怎么听你们的口音像辽西那疙瘩的人呢?”王老凿心里一惊,看了莲莲一眼,说:“那吕掌柜的,您是——”吕三儿喝了一口酒,抹了一下下巴说:“哎,别提了,在家混不下去了,就跑到这儿混饭吃来了。我是辽西八大镇之首——青螺镇的。”

    老凿儿不由倒吸了一口气,暗暗叫苦。但脸上喷笑,说:“哎呀,原来咱是老乡啊。我们就是津州跟前银厂堡的。这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大哥,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你帮我们找个活干,就等于救我们一命啊。这个忙你可得帮啊。”老凿儿又拉了一下莲莲的衣襟。莲莲就把眼睛里的敌意换成了笑意,说:“是啊,大哥。我们遇到难处了,请你帮个忙呗。”吕三儿啜了下牙花子,说:“掌柜的能替旁不相干的人说话,何况咱还是老乡。这位大妹子又开了金口,难道我是铁石心肠?这事难是难,我就试试。不过,伐木那活怕你干不了。”

    老凿儿说:“我也不缺胳膊、缺腿,怎么干不了?”吕三儿说:“你是不缺胳膊不缺腿,可那活累呀,能受得了?”老凿儿说:“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只要有口饭吃,什么苦我都能吃。”吕三儿说:“那好吧。既然你说你能吃苦,那就跟我走吧。不过,这事把头说了算。他说成,你们就能留下;他说不成,你们还得走人。你们也别埋怨我。”他嘴里说着话,可他的眼睛却盯着莲莲。莲莲感到挺别扭。老凿儿嘴里千恩万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