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寒门学子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11本章字数:4634字

    第十七章:寒门学子

    很早以前,甄家湾不叫甄家湾,叫作风湖湾,因为它位于风湖边上,呈月牙形傍着风湖一角,果得此名。后来甄家的太祖爷爷发迹了,有权有势,名声在外,若有人打听甄家,便有人会告诉他风湖甄家湾,后来改成甄家风湖湾,再后来直接就叫甄家湾了。连官方的地名册上,也改成甄家湾了。

    甄家的太祖爷爷甄邦贤,原本是个文弱书生,寒门学子。家有三亩薄田,父亲在外打零工兼做点针头线脑的小生意贴补家用,母亲在家耕田种地,省吃俭用供甄邦贤读书。甄邦贤十二岁时父亲突发急病去世,扔下孤儿寡母,生活维艰。原本三亩薄田的收成仅够母子俩温饱,没有了父亲的生意贴补,只能粗茶淡饭勉强度日。指望甄邦贤读书出人头地,但饿着肚子读书也不是根本之计。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哪还有心思将精力放到书本里。那年歉收,青黄不接时节,霉雨霏霏荒草凄凄,真是已经到了身无干燥衣,家无隔夜粮,甄邦贤母亲万般无奈,思忖再三,将甄邦贤叫到面前。

    甄邦贤母亲含泪说:“儿呵,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总不能呆在家里活活饿死吧。你年已十八,也算是长大成人了,你有什么能度过难关的办法没有?”

    甄邦贤手握书本,垂首站立母亲面前,默然无语。

    母亲长叹一声,说:“你父亲去世多年,我们娘俩硬撑到如今,眼看着无论如何再也撑不下去了。母亲年老,饿死也无妨。只是你尚年少,一无功名,二未婚配,如为娘未能见到孙儿,有何面目去见你地下的父亲呵。所以我们只能拼着性命活下去,哪怕苟延残喘,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能等得你日后有出头之日,我们甄家也就发达了。”

    甄邦贤心酸至止,泪溢眼眶,哽咽着说:“但凭母亲吩咐,孩儿没有不从的。”

    母亲垂泪道:“目前我们只有三条路可走,走得通走不通全凭福气和毅力。你坐下,听为娘慢慢道来,我们从长计议。”

    甄邦贤坐到母亲面前,静听母亲的安排。

    母亲说:“第一,你放下书本,下田下地劳作,去野外挖野菜剥树皮充饥。我们坚守风湖湾,守着这薄田破屋勉强度日。但我思忖,你上不得地下不得田,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即使放下书本,也做不了什么事,此条路似乎走不通,也不是上策。”

    母亲又说:“第二,还是你放下书本,到河门镇或者县城去谋一份差使,或者开一家私塾教三五名顽童,或者去大户人家做一名记帐杂事,当然能谋一份小店的帐房也很不错,自己混一口饭吃,得些许杂碎银两回来也使母亲得以苟延残喘。此条只是短时为之,日后若有机会,可以重新拿起书本。但长期不读书,再要拿起书本也是万难的了,只是说说而已。”

    甄邦贤默默无言,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一心梦想读书致仕安邦定国,光宗耀祖扬名四方,如今却到山穷水尽食不果腹的地步。母亲的二条出路,无非都是让他放下书本,谋个差事,图个温饱。他目前尚不敢梦想锦衣华丽食有鱼肉,但得有个温饱,他定当头悬梁股剌锥,发奋读书,博取个功名,孝敬母亲光耀祖宗。但事至如今,他放下书本心中实为不愿,十年寒窗岂不付之东流,若不放下书本,不说自己吃不饱肚子,连母亲都很难再苟延残喘。大丈夫若连母亲都被活活饿死,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甄邦贤说:“母亲孩儿知晓了,孩儿愿放下书本去谋一份差使,养活自己孝敬母亲。日后若得机会,孩儿定当继续发奋。”

    母亲频频点头,面含微笑,说:“我儿一片孝心为母知道,但要你放下书本,为母心中也实在不忍。还有一条路可以一试,即得温饱也可继续读书,只是孩儿须放得下面子,弯得下脊梁,不知孩儿是否愿意一试?”

    甄邦贤听得有此妙法,不由大喜,催促道:“母亲快说,母亲快说。”

    母亲说:“你父生前有一好友,兄弟相称,算得志气相投生死之交,他长你父亲几岁,是你世伯。当年他已有一个儿子,为娘怀你之时,他娘子正好也怀了第二胎。兄弟俩酒喝到兴头上,指腹为婚,说道不管谁家,若得一男一女,长大后便为夫妻,若得二男为兄弟,得二女为姐妹。后来我家生男他家生女,当时满月酒时二人还相互嬉称亲家。你父去世时,他还来家中吊唁,后来渐渐疏远,终无走动。我们人穷志短,高攀不上,但眼下无奈之机,只能厚着脸皮求他了。”

    甄邦贤问:“他会认我们这门亲戚吗?”

    母亲说:“不得而知,但他可能会帮助我们。若能得到他的帮助,你是否能继续读书还有一线希望。”

    甄帮贤连忙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母亲说:“孩儿去过河门镇,可记得镇街十字路口靠北有一家蒋氏酱园。”

    甄邦贤说:“记得记得,那是一家颇具规模的买卖,蒋氏酱园的酱菜远销苏杭。”

    母亲说:“便是他家。此人姓蒋名兴福,虽非大富大贵人家,但也衣食无忧小康之家。若得他家相助,孩儿读书之事可以继续唉。想来他家小姐也已十八岁了,不知是否已然出嫁。”

    甄邦贤问:“母亲是让孩儿前去投亲?”

    母亲连忙制止:“千万别提亲事,只为谋个差使图个温饱,孩儿可愿前往?”

    甄邦贤说:“但得能够继续读书,谋求将来发达,即使遭人白眼受人差遣,孩儿也能忍辱负重,孩儿明日便去。”

    母亲说:“孩儿若愿去,为娘告知三件事,孩儿依得,为娘自然放心,若依不得,不去也罢。”

    甄邦贤说:“但听母亲吩咐,孩儿一定照办。”

    母亲说:“你这一前去,绝口不提投亲之事,不准露一点点亲事之口风,只作年幼一无所知。只提父亲与他兄弟之情,希望他能看顾我们孤儿寡母。”

    甄邦贤不解,问:“为何不提亲事,提了亲事我们便是亲戚,他不是更能照顾我们吗?”

    “你傻呀。”母亲解释道,“我们之间穷富相差甚大,他能将花朵般女儿随便嫁你一个穷酸之人?你一提亲事,令他反感,他便不能留你了。悔婚之事,也在情理之中,怪不得人家,谁叫我们家道中落呢。你今后若得发达,再提婚事不迟,到那时说不定他巴巴地把女儿给你送来呢。但目前千万莫提,切记切记!”

    嗬----,甄邦贤若有所思。

    母亲继续说:“你到他家后切记察颜观色,他若有留你之意,你暂时莫提读书一事,只说求他看顾,在他酱园谋个差使,任何事情都愿意去做,只求温饱,但言谈举致,要做出读书人的样子,让他知道你读书还是读得很好的,大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如此,他才会安排你轻松的活儿,以便让你忙中偷闲继续读书,并时时观察你的行为举致,预测你的未来。”

    “还有一件,”母亲教导,“在他家中,不像在自己家中般自由,你当勤奋做事,发奋苦读。心里不准有亲事一说的挂念,不准产生好奇心,有意无意偷窥小姐。小姐生得俊也好丑也罢,目前与你无干。你只需记得,日后若能考取了功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甄邦贤一一领命,第二天包裹了几件换洗衣服,辞别母亲,上河门镇去了。

    河门镇自从隋朝大动河贯通以来,便是个热闹的所在。河面上船桅如林,镇街里游人如织,各家店铺鳞次栉比,买卖兴隆。青年甄邦贤走在镇街上,衣衫寒酸,神情萎缩,他不敢过久逗留,沿着镇街一路找去,终于在十字路口找到了蒋氏酱园。

    蒋氏酱园是一家前店后作坊的买卖。沿街三开间店铺,里面柜台帐房一应齐全,陈列着蒋氏酱园生产的各色酱菜。穿过店铺后门,是一个足有二三亩地大小的酱院,院中安放了几百口腌制酱菜的瓦缸,有的加盖密封,有的尚未加盖朝天暴晒。院子东侧一排厢房,是清洗加工生菜的作坊,西侧一排厢房为伙计工人住宿的地方。酱园正北朝南二进明亮瓦房,即是蒋兴福的住宅。虽不是豪门大宅,但略一打量,便见收拾得条理清楚,干净整洁,一望而知是户殷实人家。

    甄邦贤毕竟年青胆小,没见过多大世面,在店铺前徘徊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硬着头皮推门而进。甄邦贤刚踏进一只脚,店铺小学徒连忙笑脸相迎,说:“客官请进,不知需要什么酱菜,我们这儿一应俱全。蒋氏酱菜远近闻名,您带回去自家吃还是赠送亲朋好友,都是极佳的下饭菜。”

    甄邦贤尴尬地笑笑,细声说:“小兄弟本人不是来买酱菜的,本人是来找人的。”

    小学徒还是和气地笑问:“不知客官要找何人,我们这儿是做买卖的酱园,不是住宿的客栈呀。”

    甄邦贤说:“我想找你家东家,酱园的蒋老板蒋兴福老爷。”

    小伙计不敢作主,拿眼睛看柜台里面的大伙计。大伙计走出柜台,上下打量甄邦贤,起先以为是来打秋风的,或者买了味道不对的酱菜退货,但看着不象,问:“你找我们东家有什么事吗?不知我们能否代为转告?”

    甄邦贤抱拳作揖,彬彬有礼地说:“我乃蒋老爷世侄,蒋老爷是我世伯,今日特来拜见世伯和世伯母,请大哥哥代为通禀。”

    大伙计已在酱园工作好多年,从小学徒慢慢做到大伙计,东家家里的事情十之知道八九,东家的亲戚他也几乎全部认识,却从未见过甄邦贤,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世侄,但欲回绝,又见甄邦贤虽然寒酸,举手投足,言谈神情方面一副读书人模样,不敢贸然行之,若得罪了东家世侄,怕也吃罪不起。于是也对甄邦贤抱拳,说:“兄弟稍待片刻,待我进去通禀东家。”

    蒋兴福正在客厅品茶,听了大伙计通禀,心中疑惑,寻思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世侄。问:“他什么模样,姓甚名谁?”

    大伙计答:“年约十七八岁,不超过二十,衣着寒酸,神情萎缩,言谈举致中却是一副读书人模样。他说他叫甄邦贤。”

    “甄邦贤?”蒋兴福还是想不起来,捧着茶壶仰头思索,又问:“他说是哪里人氏了吗?”

    大伙计回答:“他说是风湖湾人氏。”

    “喔哟!”蒋兴福心中猛一跳,惊叫一声,想起来了,原来是已故好友的遗孤,许多年未见,倒也长成青年小伙了。但他此时前来做什么呢,似他一副寒酸相,难不成来打秋风?二家当年曾有口头婚约,难不成他生活无着前来投亲?蒋兴福心中沉吟,本欲不见,又回想当年与甄兴富兄弟情谊,这些年兄弟下世后,自己没有照顾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心中到底有几分自责。且与他见面,看他怎么说,再作道理。

    蒋兴福对大伙计说:“你叫他进来吧。”未待大伙计出门,又说,“还是我出去见他吧,你头前带路。”

    甄邦贤独自呆坐店堂,心中忐忑不安。蒋兴福若是不见,自己岂不白辛苦一场,以后的生活也无着落。正思想间,大伙计说“东家来了”,甄邦贤打眼一看,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走进店堂,白净面色,气宇轩昂,甄邦贤知道此人就是蒋兴福了。

    甄邦贤慌忙起身,双手抱拳,一躬到底:“世侄甄邦贤拜见世伯,给世伯请安了!”

    蒋兴福打量甄邦贤,发现他虽然清瘦,但礼数周到,一副读书人模样,不象强横无知之人,心中稍觉宽慰,便坐下与之叙谈。

    蒋兴福说:“你父去世之时我来吊唁,见过你一面,当时你还年幼,不想转眼之间世侄已长大成人了。不知近来你母亲可安康?”

    甄邦贤说:“母亲身体尚可,只是劳苦。”

    蒋兴福感叹道:“你父去世早,你母亲扶养你长大实在不易!”

    甄邦贤眼泪都快下来了,呐呐道:“是。”

    稍歇,蒋兴福又问:“世侄可曾读书?”

    甄邦贤回答:“自幼也曾读书,虽博得个秀才名号,终也无用,如今举日维艰前途眇茫。”

    蒋兴福安慰:“世侄不必恢心,明年乡试之年,若得高中,定能光宗耀祖。”

    甄邦贤答:“是。”

    蒋兴福沉吟片刻,问:“不知世侄此番前来有何见教,不妨直言,蒋某能帮则帮,当会鼎力相助。”

    甄邦贤立即起身,又是一躬到底,含泪说道:“不瞒世伯,目前侄儿家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侄儿别无他求,万望世伯念在与家父的兄弟情份上,随便给个差使,以便度日。”

    蒋兴福有点为难,这倒并非他没有差使给甄邦贤,店铺和酱园里几十名学徒伙计在吃饭,哪里又多了甄邦贤一口,而是考虑到女儿的婚事。不收留甄邦贤于心不忍,当年与甄兴富兄弟情份,这些年并无半点照顾,心中不免自责;若收留了甄邦贤,成天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势必影响女儿婚事,心中也会凭添烦恼。但见甄邦贤只字未投亲之字,心中还觉安慰,不知甄邦贤不知有婚约,还是比较识相。

    蒋兴福拿不定主意,立起身说:“世侄你在此小坐,待我进去唤你世伯母出来,让她也见一见你。”

    蒋兴福说罢,扔下怔怔发呆的甄邦贤,兀自进内宅与夫人商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