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八章:相依为命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12本章字数:4501字

    第三十八章:相依为命

    大脚阿奶在永生父亲的协议上按了指印,永生父亲走后,她大哭了一场。原先也是这几间屋,永生父亲远在县城难得回家,大脚阿奶一个人走进走出,从不觉得空落寂寞,他们父子俩的身影充塞着整个屋子,充塞着她的心灵,哪里还会空落寂寞。如今还是这几间屋,还是她一个人,只因有了那张薄薄的协议,走出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仅走出了他们家的屋子,同时也走出了她的心灵,由此她感到无比的空落寂寞。大脚阿奶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任石屠夫等众乡邻好生相劝,她终是一言不发,端到床前的饭菜,她也不吃一口。石屠夫无奈,只得将永生带回家,让他与石大勇和石荷花一同吃睡。

    三天后大脚阿奶从床上爬了起来,整个人与以往判若二人,没有了以前的笑容,没有了以前的光鲜,仿佛三天内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将永生唤到床前,抚摸着永生头顶,有气无力地说:“永生,你爸这一走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吗?”

    永生点点头,说:“我知道,他到城里那个女人那儿去了。他不要我们了。”

    大脚阿奶又说:“从此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要过与以往不同的生活了,你也不能念书了,娘一个人供不起你读书。你不要责怪娘,娘准备让你学一门手艺,以后也好挣碗饭吃。你若答应你就点点头,你若不答应就摇摇头。你也可以去找你父亲,他能够供你读书。”

    永生坚定地说:“我不要去找他,不要见城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妖气得很,见了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第二天大脚阿奶置备了一份礼品,带着永生拜见她的一位远房亲戚。远房亲戚是一位木匠,大脚阿奶恳求道:“阿哥呵,求你收下我这个儿子吧,让他学一份手艺,将来也好安生立命养家糊口!”

    远房亲戚惊诧地问:“你儿子不是在县城读书吗?做木匠怎能与读书相比,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呀。”

    大脚阿奶叹道:“今非昔比了,读不起书了。他父亲抛妻弃子,另娶了城里的女人,我们娘俩别无出路,只有求阿哥你看顾我们了。”

    远房亲戚打量了一番永生,为难地说:“阿妹你也知道,木匠是个苦活儿,俗话说邋遢泥工臭漆匠,木匠师傅与狗一样,那是要爬高落低,刀砍斧劈下死力气的。若是修船,还真需要与狗一样在船舱里爬进爬出。你家永生如此单薄,只怕吃不了这份苦。你还是想办法让他再读几年书,说不定将来是个秀才的命。”

    大脚阿奶说:“书是断然读不成了。你别看他现在单薄,那是没有长开的缘故。待再过几年,身子长成了,那时他自然便会有力气了。你我二家以前也是十分热络的,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收下他吧。”

    远房亲戚无奈,只得勉强说:“那就试试看吧,若吃不得苦,你还是送他读书去吧。”

    永生开始了他的木匠学徒生涯。

    永生做了木匠学徒,师傅将一堆使钝了的斧子刨子凿子等工具扔给他,让他给磨锋利了,师傅教训说这是木匠学徒的必修之课,只有有了锋利应手的工具,才能成为一名好木匠。反之连应该锋利的工具都成了没有锋口的钝器,你还能成为一名好木匠吗?于是永生便开始磨工具。那硕大的磨刀石安放在木架子上,已经被师傅磨成了半月形。永生弓着背,双手按住工具使力磨。他瘦小单薄的身体显得有点吃力,小小窄窄的背弯了下去,脊梁骨就凸了出来,一颗一颗大小不等地凸显在皮肤下面,能清晰地数出他有几颗凸起。永生的手小,十指尖尖,握住硕大的斧子非常不协调,站在旁边观看的人真的为他担心,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真怕一不小心那把亮闪闪的斧子将他细小的手指切了下来。永生磨几下,就从身旁的水桶里掬起一捧水放到磨刀石上,然后继续磨,所以他的双手永远都是湿的,而且还混和着工具上磨下来的锈渍,待干了后留下一层红褐色的污渍,洗也洗不掉。寒冬腊月,天寒地冻,铁制的工具冰冷彻骨,水桶里更是结了薄薄一层冰。永生还得磨工具,木匠的工具得天天磨,天天保持锋利。一天劳作下来,师傅的工作完成了,可以歇一歇了,永生还得将磨刀石拖到屋场上,就着月光磨工具。永生低头弓腰,身子一耸一耸推拉着磨刀石上的工具,鼻子里滴落下来清水鼻涕一滴一滴滴落到磨刀石上和身旁的地上。手指粗糙得犹如打磨木器的砂纸,大拇指与食指更是惨不忍睹,皲裂开许多细小的裂隙,渗出一颗一颗鲜红的血滴。

    永生回家的时候,大脚阿奶握住永生的手热泪涟涟,掀起衣襟,将永生的手深深藏进自己温热的怀里。大脚阿奶心疼地问:“永生,苦吗?”

    永生一昂头,说:“不苦,师傅说只有今日吃苦,明日才会知道什么叫甜。”

    大脚阿奶将永生搂进怀里,说:“苦你就说一声,娘知道你苦。”

    永生说:“以前他也说过,”大脚阿奶懂得永生所说的“他”就是永生的父亲。永生接着说,“他说做学徒都是非常辛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什么事都要做,除了做学生意的功夫,还要扫地打水抹桌子,连师傅的尿壶也要倒,连师傅小孩的尿布也得洗。我还算幸运,师傅只让我磨工具,说这是木匠的必修课,没让我帮他做家里的事情。”

    永生磨罢了工具,将工具递给师傅。师傅接过工具,举到眼前,就着阳光瞄了瞄,扔还给永生,说:“没有锋口,还得磨!”

    永生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怎么才算有锋口呀?”

    师傅说:“木匠的工具必须锋利,锋利到削木如泥。你懂得了什么叫作锋利,木匠的功夫就学到了一半。你先将工具在磨刀石上磨出刃,再在磨刀砖上磨出锋,这样的工具才能叫锋利,才是木匠得心应手的工具。”

    于是永生就将工具先在磨刀石上磨出刃,再在细洁的磨刀砖上磨出锋。日积月累,永生渐渐掌握了磨工具的技巧,不再将污水弄湿衣服,不再十指磨得僵硬不能弯曲。他也能像师傅那样将工具举到眼前,就着阳光瞄一瞄是否锋利了。永生懂得了什么叫作锋利后,磨工具变得不再那么劳累,也有了闲功夫帮着师傅做一点其它的活儿了。他空下来的时间,就站在师傅旁边观看师傅工作。师傅将一根根一块块的木料劈、砍、刨、凿,碎木片与刨花弄得一地,最后做成了一个个结实漂亮的柜、桌、凳等家俱。永生抚摸着那些家俱,觉得无比的欢欣,对师傅越发地敬重。

    永生由衷地说:“师傅您的手真巧啊,我将来要是有您一半的手艺就很高兴了!”

    师傅也是要听捧承话的,听了永生的话哈哈地笑起来,不过还是板着脸斥责道:“胡说,怎么能有我一半手艺就满足了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刻苦地学,手艺必定在师傅之上,何况新式家俱层出不穷,需要不断参悟。你以后成了师傅,永远不要自满,不断地创新,为自己争个名声,也为师傅脸上争光!”

    师傅又问:“你在一旁观看也有段时间了,你学到了什么,参悟到了什么呢?不妨说来给师傅听听,师傅看看你有什么心得。”

    永生笑道:“我说不好。我怕说出来被师傅笑话,被师傅斥责。”

    师傅道:“所谓学徒就是要学,还要不断地参悟。你学了不做,等于不学。”

    永生说:“正如师傅所说,欲做一名好木匠须得先学会磨工具,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没有锋利的工具,木匠对着一堆木料也是无可奈何。其次木匠的很多功夫都在刨和凿上。必得将木料刨得绢光溜滑,做出来的家俱才会美观大方。每一个家俱都有很多榫头和榫眼,必得设计合理,榫头榫眼大小合适,角度相配,如此拼接起来才会严丝合缝,家俱才能立得起来,不会吱咯作响。”

    永生说完了,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师傅称赞道:“有些道理有些道理,不过你说的角度相配是什么意思?”

    永生说:“角度就是木料上斜角的大小。我数过一张骨牌凳上,光凳面四条边框就有八个斜榫。也就是说有八个斜榫头和八个斜榫眼,下面凳架上有十六个直榫头和十六个直榫眼,都必须大小合适严丝合缝,那张骨牌凳才能够结实,才能够经久耐用。”

    师傅将几根木料扔到永生脚下,吩咐道:“那你做一个骨牌凳让我看看。试试你做的骨牌凳能不能立起来,你凿的榫头榫眼能不能严丝合缝。告诉你主要是做凳面有难度,若你能把凳面的四条边拼接得严丝合缝,我就算你成功了。”

    永生便开始做骨牌凳。他将木料准备好,并不急于刨凳面和凿榫头榫眼,而是找了一片薄木板,锯成半圆,在中间挖了一个大大的半圆的孔,最后参照书本在木板上画上一条条斜线,表示不同角的刻度。师傅冷眼旁观,弄不懂永生在搞什么花样,看着认认真真又不象是玩,忍不住问:“你不好好做你的骨牌凳,摆弄那块破木片做什么。”

    永生举着薄木板说:“师傅这是量角器,它可以测出每个角的度数。你看凳面的每一边 都是一个九十度角,那么每条边框的榫头榫眼只需凿四十五度角,合起来就是九十度了,只要凿得周正,刨得光滑,中间就不会留有很宽的缝隙。”

    “有道理有道理。”师傅接过量角器细细端详,顺手在永生头拍了一记,“小赤佬到底读过洋书,还是蛮机灵的。那你赶紧做,你若当真做成,师傅把你做的骨牌凳放在大门口展览三天,替你张扬张扬。”

    永生几经努力,终于把骨牌凳做出来了。师傅接过骨牌凳,放到地上双手按紧使劲摇晃,然后又举到眼前前后左右端详,最后说:“做得不错,结实耐用,榫头榫眼严丝合缝。只是刨与凿的功夫尚欠火候,表面毛糙,只怕人坐上去裤子都会被挂破了。”说着举起刨子,刷刷几下便将凳面刨得平整光滑。

    师傅吩咐:“用手摸摸。”

    永生用手摸摸,竟然摸不到一丝毛糙,指肚上只是感觉到平整光滑。

    师傅问:“懂了吗?”

    永生低下头,答:“懂了。”

    师傅说:“永无止境,总体还是不错的。”说着真把那张骨牌凳放到了门口,逢人就说:“你看看,那是我徒弟做的,小赤佬还是很有悟性的。”

    师傅对大脚阿奶说:“小赤佬聪明,又读过洋书,是块做木匠的料!”

    大脚阿奶仿佛看到了永生光明的前景,满心欢喜。

    师傅又说:“不过他还是一块毛坯木料,还需要精心地刨、凿、锯。”

    那张骨牌凳仅仅在门口放了半天,永生偷偷地取了回来。

    木匠师傅吃百家饭,经常外出去主家打造家俱,修理门窗。吃饭的时候,按规矩小学徒不准上桌,永生经常站在灶边吃饭。待到他能做师傅下手了,能做一些常规的工作了,在主家的邀请下,他才能上桌吃饭。他边吃饭,边盯着师傅的饭碗。师傅刚刚吃完一碗饭,永生要紧放下手中饭碗,站起身为师傅添饭。师傅呼噜噜扒完二碗饭,搁下饭碗,永生刚刚吃了半碗饭,还在慢嚼细咽。师傅手指头厾厾桌面,喝道:“你比师傅还大吗,那么长时间还没有吃饱吗!”

    主家赶紧圆场:“让他吃让他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师傅哼了一声:“没有规矩!”

    永生要紧撂下饭碗站起身。回家的路上,夜色朦胧,师傅拿着较沉重的斧头锯子,撂开大步走在头前。永生背着细小的一大堆工具走在后面。师傅人大腿长,蹭蹭蹭地往前赶,永生一溜小跑跟在后面,弄得背上的工具叮零当啷乱响,好似后面有鬼追赶似的紧张慌乱。师傅走出好大一截,听听后面的响声远了,停下脚步。永生紧赶慢赶追上师傅,尚未喘一口气,师傅又撂开大步往前赶了,弄得永生又是一阵慌乱。

    回到家永生已是一身细汗,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师傅看了看永生,问:“饿了吧?”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大馒头,那是他从主家蒸笼里拿的,扔到永生怀里,说:“把它吃了,抓紧时间上床睡吧,明天还有更重的活儿。”

    永生偷偷笑了,大口大口吞吃馒头。从此他除了干活学艺,还不断学习吃睡走坐。除了为师傅添饭,他尽最大可能抓紧吃饭,尽量减少咀嚼,直着喉咙往下吞饭。不吃菜或少吃菜,专吃一些不用咀嚼能直着喉咙吞下去的豆腐蛋汤之类。

    在磨了无数木匠工具,吃了无数豆腐蛋汤后,永生终于长成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肩宽腰圆,胸肌发达,一伸胳膊,臂上的肌肉小老鼠般上下窜动。

    永生满师的时候,已经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木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