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1本章字数:4335字

    (14)

    竹花与张汉年结婚后就如重获新生一般。她脸上有了难得的笑容,让每一个为她牵肠挂肚的人长舒一口气。

    吴爹爹虽说与折秀英是一个家族,可自吴根生失手打死了王会十坐牢后,折秀英就没有进过他家的门。竹花实在看不过去,就常到他家去帮他洗洗。折秀英又常冷嘲热讽她。去年吴爹爹中风瘫痪在床,有个女儿只是来看了几回,时间长了看也没来看,就一个傻里傻气的儿子招呼他。自古有一句流传的谚语:“大脚山的大脖子多,二脚山的二傻子多。”竹花知道大脚山人患甲状腺肿大的人多,可二脚山在哪儿,为何患痴呆多的事闻所未闻。她想:吴爹爹是不是从那里迁移来的呢?三个子女中有两个就是个傻子,一个傻闺女人都三十多岁生了儿女人家还要送回来,看到他家这个样子也就带回去了,灵性一点的女儿又穷得叮当响,来看的车船路费都没有。吴爹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整天在床上唉声叹气的,想自己一肚子文墨,却落得如此下场,常常泪水涟涟。

    这一天,竹花依旧来到吴爹爹家为他擦拭身体,换洗衣服。

    吴爹爹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对她说:“竹花,汉年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很好的。”

    “嗯,这我就放心。竹花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一定做。”

    “就是我死了,二傻一个人怎么办我很担心,你要多多关照一下。”

    “那没事,我会尽力地帮他的。再说,还有你侄儿媳妇也会关照的。”

    “嗨,你别提了,我病这么长时间她看都没来看一下。”

    “别担心,根生也快要回了。”

    竹花将衣服挑到河边去漂洗,出门就听折秀英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个爹爹怎么就不早点死呢?有的人踮着脚巴不得你早点死呢。”

    竹花知道她在说闲话,也装作没听见似的不理她。

    另外一个女人说:“你是说哪个不早点死?”

    折秀英说:“还有哪个?我那叔爹爹呗。”

    “哎哟,死不死与你有什么相干?”

    “与我当然是不相干,可有的人就是整天往他家里钻,想得他的绝死家当呗。”

    竹花一听此话,加快了步子。

    折秀英还不依不饶地对着她的背影说:“假模假样地充好人,你的屁股还没翘,我就知道你是要拉屎还是要拉尿,告诉你,他死了分财产也不会分给你一根筷子。”

    竹花步子越走越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村头。

    来到河边,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她蹲在石阶上,一手拿着衣服漂着,一只手抹泪。文水谷经过此地,他停下脚步。竹花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停下来了,便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怎么啦?”他关心地问。

    “没什么。”她掩饰地说。

    “你一定是有什么事。”

    她依然是摇了摇头。

    “你既是把我当成你的哥哥,有什么事为何不能跟我说呢?”

    她想不回答他,他却不厌其烦地追问,她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把折秀英说闲话了事告诉了他。

    “她姆妈的巴子,她还有意思说你?自己的叔爷不管还骂人家的闲话,她还有点人心没有?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一家人没得个好东西。”文水谷嘴上总是说对她死了心,可看见她,那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忧伤。他自己也奇怪着呢,这是怎么了?今天听到这等事,他心头怒火在烧,也替竹花不平。

    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态,又说:“就说根生吧,我其实早就听人说你和根生的事,他没有为你分一点担子,他还像个男人吗?”

    她不想听他说下去,便挥了挥手说:“你要没有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他自知她不爱听,便知趣地走了。

    (15)

    金秋十月,文坳村边的二季稻已垂下了沉甸甸的头,草儿也渐渐地褪去了青色,以至于那些善于伪装的蝶儿、蜻蜓与它们的颜色浑然一体。树木也开始落叶了,村头的那几棵柿子树不时从枝丫上飘下一片叶儿,在空中翻飞着,忽闪忽闪着血色般的颜色,柿子树裸露出一节节如粗关节男人的手臂,粗糙而有力量,托着缀满了果实的众多枝丫。树顶上落光的枝丫上黄亮亮的柿子,似要流出汁儿来似的,这可忙坏了那些山雀,它们叽叽喳喳地在这只柿子上啄一口,又跳到那棵树的柿子上啄一口,就像一个贪婪的拓荒者在跑马圈地。

    村口的一棵树下卧着一头老黄牛,对着太阳半眯着眼睛,悠闲地将胃里未消化的草儿吐出来,又慢慢地咀嚼着,发出惬意的“咕噜”声。黄得发亮的牛毛上,几只苍蝇趴在上面,那牛也懒得理,只是偶尔有一两只吸血的牛虻落在上面,大概是吸血弄疼了它,它才将皮毛抖动几下,并没有将它那有力的尾巴来实施惩罚。

    山村极其静谧,只有一只公鸡鸣叫着,接着又听到它在追逐母鸡的“咯咯”声。一只小黑狗抬起头四下张望着,它似乎是在迎接着从镇上回来的张汉年。

    张汉年脚步轻轻地回来了,他一路看着田野村庄里总也看不厌的风景。他和竹花过完了蜜月后,就搬到竹花家里住。把一切安顿好后,他又依旧住在卫生院里,只是每到星期日才回家住一晚上。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院子门进去,抬腕看了下手表,便挑起水桶到村前水塘挑水。一连挑了三担水,将水缸和灶台上的热水罐灌满后,又忙着生火做饭。他将潲水倒进桶里拌上米糠,嘴里“啰啰”地唤着,提到猪圈喂猪。他打开了猪圈,两头肥肥的猪“嗷嗷”直叫着,迫不急待地拱着潲水桶,米糠和潲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心疼地骂了一声。这可是他结婚时穿的新裤子,平时总舍不得穿,只有周末回家才穿。他将猪饲料倒进猪槽里,便回到屋子里把衣服换下来洗,洗净后再拿到外面凉干。饭做好了,他又拿扫帚搬椅子扫起地来。他每次回来都是做着这么琐碎的事,从不晓得消停,每每让竹花感动得面如桃花。

    就在这时,雪儿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进来,她见张汉年依然没觉察到她进来了,便躲在他背后,突然大声地“嘿”了一声。

    张汉年惊得猛地一转身,雪儿乐得哈哈大笑起来。自从张汉年与她妈结婚来,她就不叫张伯伯了,但也不好意思喊他“爷”,只是用这种表示亲昵的恶作剧形式跟他打招呼。

    “你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呢?”他问。

    “嗯,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不喜欢体育,所以就偷偷跑回了家。”

    “你看你长得这般瘦不拉叽的,还不参加体育活动,我看你是想飞起来呢。”

    “嗯,我就是想飞出去。听说城里可好玩了,城里人可以坐汽车火车、轮船飞机,我们除了看见过拉石子的汽车外,其它的别说坐,连见都没见过。”

    她认真地说着,脸上充满了向往的神情,继而又流露出一脸的沮丧。

    张汉年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一枚钢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说:“你要是想走出这个山村的话,你就得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才是唯一出路。”

    “嗯。”她点了点头:“我的数学在班上可总是第一名,可语文成绩不太理想,总是在十名之外。”

    张汉年呵呵一笑:“哦,我正好和你相反,语文好而数学糟。这样吧,晚上我帮你补习语文。”

    雪儿好奇地问:“你们那时候不学数学吗?”

    “我们那时候也学数学,但主要是学珠算。”

    她不屑地说:“哟,珠算算得了啥,我们到中学还要学几何代数、物理化学、英语地理等等等等,不晓得要学几多课哟。这是我们老师说的,把我们一个个吓得直叫姆妈。”她说着,自个儿也哈哈大笑起来。

    “那我们就不要耽误时间了,现在趁你姆妈还没回来,我们就学一会儿吧。你把语文课本拿出来,看我能不能帮得了你。”

    “那好,你从今天开始做我的老师吧。”

    张汉年笑着说:“行。”雪儿蹦蹦跳跳地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桌子,又拿出课本来。

    竹花也收工回来了,只见张汉年在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课文,雪儿支着下巴在入神地听着。她放下肩上的担子,悄悄地站在他们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脸上漾起幸福和满足的笑容。她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又赶紧进到厨房,看到饭菜早已好了,又到猪圈里看了看,见两头平时听见她脚步声就“哼哼”的两头大肥猪,正吃饱喝足了躺在里面,她心里舒坦极了。

    她从屋里又搬出两张小凳子,把饭菜都端了出来,这才喊他们吃饭。

    雪儿极不情愿地合上书,噘着嘴说:“姆妈,你别打岔了好不好,我要考大学进城哩。”

    竹花笑着说:“哟,你的眼光可不小哩,我们这里还没有一个考大学的。行,那你可要好好学。”

    雪儿说:“我语文差点儿,不过从今天起,我已请了个课外老师。”

    “你请了老师,他是谁呀?”竹花惊讶地问。

    雪儿故意卖关子不说。

    “哎,我们这儿没有几个读了初中的,要说能够辅导你的还真不多呢,到底是哪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竹花看了看张汉年,似乎是在说:“你要教她?”

    张汉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只是想试试看,还不晓得够不够格当她的老师呢。”

    竹花说:“我晓得你有水平,教她是没问题,可是你还要上班,这么行呢?”

    “不碍事,我借个自行车每晚回来,耽误不了上班。”

    竹花缓缓地点了点头:“千万别影响你。”

    (16)

    秋末的黄昏时分,几只鸟儿还在林子里低低地鸣叫着。昏暗的天空下飘忽着的铅灰色云彩似一面巨大的石灰墙,像是被雨水淋过的痕迹,显得有些落寞和苍凉。偶尔划过的一只鸟儿,倏忽间飞快地坠落下去,让人担心是不是摔到了地上,是不是摔死了。田野间没有一个人,只有两只野狗子在追逐着,不时传来几声吠声。一只公狗跑跑停停,不时扬起后腿,对着一棵棵树撒尿。山村静谧而慵懒。

    文水谷从文坳经过,看到张汉年和竹花亲亲热热地往家走着,心里立刻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他仰天长叹一声,默默地回了家。

    文水谷回到家,便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抽那劣质纸烟,眼睛看着窗外发呆。从厨房里传来的阵阵烟雾,让人感到窒息般难受。

    “你就不能把火烧着?呛死人了!”

    “就你怕呛,我就不怕呛?这湿柴哪有点火瘾。俗话说:稻草的烟多,穷人的气多。我家算是两样都占全了,又有气又有烟,这日子有啥过头?”

    文水谷狠狠地抽了几口烟,把烟头丢到地上,嘴里又骂了一声。

    文水谷又烦躁地点上烟,依旧歪在床上抽着,两眼望着屋脊发呆。

    亚元、亚秋、亚良一个个从外面走了进来。

    亚良用手扇着烟雾,嘟哝道:“薰死人了,每天要这样眼睛不瞎才怪。”

    文水谷吼道:“你跟老子把嘴巴闭上!薰死了老子偿你的命!”

    亚良他们几个偷偷地看了一下他,一个个又溜回自已的房里。亚秋则悄悄地来到了厨房,她拿起一根吹火筒伸进灶膛使劲吹了几口气,随着一阵浓烟冲出灶膛,“轰”的一声,火苗射了出来,将她一绺头发烧得发出一阵焦味。她用手在额头捋了几下,展开手掌看了一眼。

    腊容在一旁淘着米,她很疼爱亚秋,见了这一幕,便责怪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脸没烫着吧?要是把脸烫成了疤子咋办?”

    “没哩,只烧了一点头发。”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说。

    腊容端着盆走到她身边,瞅了瞅门外,悄声地问:“你是不是来了那个?”

    “什么呀?”亚秋不解地问。

    腊容嘴里“啧”了一声说:“是不是来了月事?”

    亚秋眨巴着眼睛说:“我不懂你说的话。”

    腊容笑了笑:“你是不是下身出血了?”

    亚秋脸一下红了,把脸埋在两膝之间。

    腊容笑着骂了她一声:“你娘的脚嘞。你有啥事在姆妈面前说,有啥不好意思的?”

    亚秋依旧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腊容叹了口气说:“苕伢,你这些事要跟姆妈说,姆妈要告诉你来了这事,哪些事做得哪些事做不得,比如说,不能下水田,不能挑重担子,你说给我听了,我就要叫队长派些轻点的活干。你要不晓得这些事,泥里水里轻一担重一担的,将来会落下毛病的。唉,女人哪,首先要晓得自个儿爱自个儿,指望别个人是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