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1本章字数:4317字

    (32)

    任淑珍走在牛车河堤坝上,牛车河水依旧是不急不缓地流淌着,由于旱季,河水浅,河中拦水坝光溜溜的大石头露出黑色的棱角来,流水在此发出一圈圈涟漪,再从石头旁流下去,发出轻轻的“哗哗”的响声,听来柔柔的。任淑珍在河床边停下来,踌躇了一会,便弯下腰照了一下面容,洗了洗手,心情比刚才好多了。她轻叹一声,便直起腰来往家走去。

    就在回家的路上她遇见了文水谷。见到他,便把一肚子的怨气全都撒向了他。

    “你死到哪里去了,啊?到处找你的人都找不到?”

    文水谷惊诧地问:“你为啥生这么大的气?”

    任淑珍满肚子委屈,见到他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此时见他这么一说,竟有些哽咽。

    他有些不知所措:“你别这样,你大小是个书记,人家看见了也不好。再说,我又在场,人家会怎么样想呢?”

    任淑珍猛地抬起头来,冲着他说:“我就要当着你的面哭,怎么样了?你那样胆小!你是不是像你老婆说的,怕我沾了你的晦气?”

    “我老婆说你啥事?你刚才到我家里去了?”

    “我到你家里去找你,你老婆那叫人,说的话狗子都不闻。”

    “她都说你些啥事?”

    任淑珍坏坏地笑着说:“她叫我离你远点,说你是个‘背时铁’,叫我别沾了你的晦气。”

    文水谷骂道:“这个疯婆子,待我回去收拾她!”

    她急忙拦住道:“别别别,你可别乱来,你要是乱来了,那以后她还不把我吃了哇?”

    他还在气呼呼地骂着:“她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

    “哎,你以前可不是个只晓得抖狠的人呀?”她有些醋意地说:“你可别在我面前装,我听说你把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一样地呵护着,舍得动她一指头?”

    “你是说我怕她是吧?我以前很软,是吧?人是会变的。”

    “那你该越变越好吧,咋就越变越坏了呢?”

    他不再作声,沉默了一会说:“你找我有啥事?”

    任淑珍叹息一声:“唉,你晓得,我是一个女人,现在当了一个大队书记,身边没有个诸葛亮能行吗?”

    “你别笑我。”

    “你想想,你出来时间不长,我为什么要把你提起来当队长?一来是,你确实有能力;二来嘛……”

    她不说,只是笑笑地望着他。

    他心里慌了一下,但还是镇定地问:“你想说啥?说呀?”

    她有些脸红地说:“你在我们这儿是个人才,喜欢你的女人多得很。我最佩服你当初一个人上武汉做生意,那年要批判你‘投机倒把’,我是坚决反对的。所以,我当了书记,首先想到的就是你。”

    她这番话,说得文水谷不知所措。

    “我今天找你没别的事,大队里没事做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想跟你说说话。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她说罢大步地走了,留下文水谷在那儿,呆呆地想了好半天才回去。

    今日是送灶神爷的日子,腊容不声不响地在灶头贴上亚秋用蜡笔画的灶王爷画像。亚秋则把香喷喷的糍粑用盆装上放在灶王爷面前,再放些麦芽糖,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对联。做好这一切后,她用手点着灶王爷的鼻子说:“看你说不说好话,我粘糍粑把你的嘴堵起来。”

    腊容见她这样对着灶王爷说话,先是一愣,继而“扑哧”一声笑了。她并不责怪她,更舍不得打她一巴掌。虽说亚秋不是她亲生,但这个孩子甚是得她的爱。

    她一边烧着纸钱,纸马,一边念念有词地说:“灶王爷莫见小伢的怪,她身子成了人可心还是个小人心,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上天多多说好话,来年家兴业旺定会报答你。”

    她烧罢纸钱,用手在她头上轻点了一下:“看我不找个恶婆婆治你。”

    亚秋红着脸也用指头在亚秋背上戳了一下。

    (33)

    腊月二十四,正是家家户户忙碌的时候:打扫卫生,做糍粑,晒冻米,炸绿豆丸子,做鱼丸子,上街打年货,有钱的人家请裁缝给孩子们做新衣服。等等。

    文水谷家门前,小孩子们一边玩着跳房子、打纸碑、打弹弓,一边唱着:“二十四,打扬尘;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等年饭吃,二十八,年饭恰(吃),二十九,喝年酒;三十不见面,初一大摆手。”

    前几句不难理解,而后面两句却道出了农村人对新年的又喜又怕。因为,农村欠债的人往往把还款的日子定在年末,而债务人要想拿到钱,往往就选在腊月三十,心想你不可能不在家里过年吧?农村还有个习俗,就是出嫁的姑娘也不能到娘家过年。所以,有些还不了钱的人,过年就很不是滋味了,只有到初一,才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场合。

    文水谷听着孩子们唱着,心里也犯愁。他愁着怎么还回来时竹花借给他的钱,尽管她不要他还,可他不能接受。还有,任淑珍借给他的钱,到年关了不能不还吧?人家当初是主动帮他,不要让人家瞧不起。

    正在他犯愁时,任淑珍找上门了。

    他招呼一声:“你来了。”

    她朝屋里看了看,说:“你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心里想:坏了,她来要钱来了。

    他点点头:“我晓得,腊月二十四了,老鼠娶媳妇的日子。”

    她用手指头指了指他:“你晓得二十四了?你家里年货置办得怎么样了?”

    他摇了摇头:“随便过了吧。”

    “你呀,先前你没回,年随便过过倒没人说你,可你现在回了,还那样,别人不笑话你?”

    她塞给他一沓钱:“去办点年货。”

    他推辞道:“不要不要,你借给我的钱我还打算还给你呢。”

    “你别茅厕的石头又硬又臭好不好?别人不晓得你,我还不晓得你?拿着!别光以为我帮你你就不帮我,你今天去帮我做糍粑,二十九就要立春了,不赶在立春前做不行,放不长。”

    这时,腊容拿着从塘里洗好的菜回来了,她笑着说:“哎哟,你也真不晓得事,你让任书记站着说话,她不累呀?任书记,你进来坐坐。”

    “不不不,我来是请他去帮我做糍粑的。”

    “哦,别人叫不去,你任书记叫,他不是一个跑加个飞呀?”

    “那劳你了。我走了。”她说完就走了。

    腊容脸上的笑容渐渐退了,提着菜篮子气冲冲地往屋里走。

    文水谷跟在后面。

    腊容把竹篮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说:“你就不怕人家说闲话,你还把她往家里带?”

    他不耐烦地:“哪个说闲话了,我有啥事别人说的?”

    “你是真不晓得还是装的呀,啊?”

    “我装啥呀?”

    “人家说你难听的话,你就一句没听见?”

    “说我啥?”

    “还有啥好事?你以为就你是个人才,全大队缺了你就没日子过了?还不是她喜欢你。”

    “你别欠揍!在这儿瞎说么事?”

    “你到外面听听,她都跟公社干部有一腿,你还真不怕人家说你闲话了哇?”

    文水谷火了:“我要不看在快要过年了,我要扇你几个耳光!你都瞎说些什么,啊?”

    腊容瞅着孩子们不在家,也不示弱,她把脖子一硬:“你扇你扇!你都好歹不识!你不想想,你前些年害在谁的手上,还不是害在女人的手上?女人是祸水你不晓得?”

    “你才是祸水!”

    一句话把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气冲冲地转身进了厨房。只听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和她低低的骂声。他懒得理,从一本废弃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又打开一个脏兮兮的纸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撮烟丝来,慢悠悠地卷起烟卷来。

    亚元从外面进来了,他十六岁了,身高只有一米五,患有慢性肾炎,人瘦得很。他性格内向,且个头矮,又生病,因此人很自卑。

    “爷,我想跟你说个事。”

    文水谷诧异地:“有啥事?”

    “雪儿她家里过年不送点礼吗?”

    “哦,你要不说我还真把这事忘记了。”他看了看厨房,又想了想,半晌说:“好吧,你明天就去,买些肉鱼,再买点水果送去,过年用得着。”

    “哦。”

    “你姑大家也早点去一下,就随便买些东西。”

    腊容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说:“你那才叫巧呢,送一个外人又是鱼又是肉,外带还要送水果,送自家的姑大,你却随便送,这是哪家理?要送起码还要多送些。”

    文水谷听出了她的话外音,闷头抽烟不答话,亚元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不知说什么好。腊容说完,就又回到了厨房去做饭。

    亚元说:“那就这样吧,两家送一样的东西。”

    文水谷不耐烦地一挥手:“就照我说的办!”

    亚元走了,腊容又从屋里出来,冷笑着说:“嗬,你们爷俩演的这出戏好好看哩。”

    “你莫犯神经!”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是神经,你也巴不得。你还巴不得我死!”

    他使劲抽着烟,不理她。

    “你要自个儿斟酌一下,我哪些话说得对哪些话不对,不要我一开口,你就说我神经。你说,给竹花送礼我不反对,可你事先就不该跟我商量一下吗?好歹我现在是你的屋里人。”

    “这芝麻大点事没跟你商量,就犯法了?”

    “看起来是个小事,可你没把我当人!”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身来道:“好好好,明天不送了,成吧?”

    “我也不是说不叫你送,只是大小事得让我晓得。”

    文水谷不耐烦地:“我偏不让你晓得!”

    她也火了:“你做的事当然不想让我晓得,只是莫让人家再卖你一回就行!”

    文水谷气得翻翻眼睛,说不出话来。

    可是到晚上,腊容却又变着法子让文水谷高兴,当然她用的也是女人的那一招。这腊容也真有两下子,三两句话加上发嗲扭腰肢的,就把一根肠子的文水谷逗得开心了。

    她说:“说实话,我不吃你们的醋也是假话,可又一回想,这醋也不值得吃。我只是担心让人家捉你们的尾巴。”

    他一捏她的脸,笑着说:“你别真方子卖假药,我还不晓得你那里的小算盘。放心吧,我有你这样漂亮的堂客,哪有心思想别的女人。”

    她幸福地笑了。

    (34)

    文亚元提着两斤肉,两个罐头,还有两袋酥糖,来到了雪儿家。他见屋里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便故意咳嗽一声,雪儿抹着眼泪从里屋出来,招呼一声:“亚元哥,你来了。”

    “嗯,姆妈哪去了?”

    她抹了把泪说:“不晓得。”

    他惊诧地问:“你干吗哭呀?”

    她摇了摇头,半晌才说:“姆妈跟爷两个吵嘴了。”

    “那为啥事吵嘴呢?”

    她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爷呢?”

    “他去上班去了。”

    “他没放假吗?”

    “他本来是放了假,可跟姆妈吵嘴后他就说要上班。”

    他不再说话,但感觉得到她父母之间有矛盾。

    她问道:“哥,我想他们很可能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他安慰道:“别乱想了,会有什么事呢?”

    她噘着嘴说:“一个男人为什么娶了媳妇就爱吵嘴呢?先前张伯伯对我姆妈可好了。”

    他见她说这话,便憨憨地笑了。

    “你笑啥,难道不是吗?”

    他收住笑。她拿出书,伏在桌子上做起作业来,一边还嘀咕道:“我可不想找男人,找男人有什么好?给他做饭吃,做鞋穿,可弄得不好就使脸色给人看,脾气坏了还打人。”

    他一本正经地说:“小伢不懂什么就不要乱说了。”

    她不服气地说:“你们总把我当成小伢,我比你们懂的事还多。”

    他不再跟她斗嘴了,也拖过一张板凳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做作业。

    她扭过头来:“哥,你想不想读书呀?”

    他不作声。

    她似自言自语地说:“我可不像你那样苕,我要读书到城里去工作,在山旮旯里有什么出息?跟一条牛有什么区别?”

    她似乎想起亚元拿来的东西来:“噫,哥,你刚才拿的是什么东西呀?”

    他笑了:“你还是忍不住了吧?我刚才本来想给你的,可看到你那个脸色我就不想把你了。”

    她笑了:“是什么东西呀?”

    他走过去将袋子里的酥糖拿出来:“爷叫我来送年节,我就多买了两袋酥糖,喏,这是给你的,谗猫。”

    她欢天喜地的接过来拆开,抓一把给亚元,又忙不迭地往自己嘴里塞一粒细嚼起来。

    亚元只拈了一颗放在口中品尝起来,把手上的依然放回袋子里。

    她睁大眼睛地说:“你为什么放回去了呢?”

    他笑了笑:“留着给你这个谗猫慢慢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