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1本章字数:3534字

    (44)

    吃过午饭,吴子菊又要上工地去了,折秀英也要下地种油菜。吴根生提出来要一起去,被折秀英拉住。

    “哎呀,你就别去了,人家一看你这个样子知道你是个劳改犯,休息几天收拾打扮一下,再下地也不迟,你未必怕以后没你干的?”

    吴根生摸了摸剃得光光的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再是那个粗门大嗓地说:“怕什么?哪个不知道我坐牢?”

    折秀英只得让他挑上一担水桶跟在身后。门前枣树上一只喜雀在喳喳地叫着,折秀英骂道:“叫你娘的脚,有什么好叫的,老子家里有喜事哪个不知,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喳喳地告诉人?”

    这儿的说法是;早上喜雀叫是报喜,下午叫则是报忧。折秀英听这雀儿叫的不当时,心里有了几分不快,她说这番话是自我安慰,给自己壮胆。

    吴根生出院子门,一只小黑花狗对着他吠起来,他一脚踢去把那狗子踢得老远。

    “你妈的巴子!老子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你才生出几天,你就敢跟老子叫板?”

    不远处的吴正东正要骂人,见到是吴根生,便装作没看见似的,急忙钻进了屋子里。

    折秀英停下脚,朝吴正东的方向呶呶嘴:“看到没?你这侄儿比这狗还势利。以前你有权他想方设法巴结你,现在看见你也装作没看见似的。”

    吴根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快要出村子头时,迎面走来了竹花。竹花也早就看到他们了,脸上微微有点泛红,见他们快到面前时,立在原地手足无措起来。折秀英不由得朝身后看了一眼,见吴根生若无其事的样子,脸上绷紧的肌肉舒展开来,有了一些温和之色。

    “啊,嫂子要下地栽油菜吧?”

    “哎。”折秀英笑了一下答道。

    “吴大哥,你回来了啦?”

    “嗯。”他鼻子里应了一声,仍旧低头走路,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他将水桶换了一个肩头。就在他经过竹花身边时,身上竟有一股热流从头流至足下。走过去了,他又不由自主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发现竹花低着头在行走着,不由得无声地叹息一声。

    田里有好些人在栽种着油菜小麦,吴根生一路走过,远远近近的乡亲跟他打着招呼。有几个妇女跑过来,有人说着安慰的话,有的悄悄抹着泪。

    吴根生很是感动,对她们说:“感谢大家关心,你们各自做事去吧,莫误了农活。”

    折秀英陪着她们流了一会泪,听吴根生这么一说,也说道:“你们去做事吧,他这几年不在家倒像是个当了大官发了大财样的。”

    银玲快人快语地说:“你这个人是怎么说话,啊?根生哥不在家,全湾的人哪个不念他?非得要当大官发大财呀?”

    其余几个也附和着说:“是呀,就是。”

    银玲打趣道:“根生哥,这农活你还记得吧?”

    “这土生土长的农民还忘得了?以前呢,是出嘴巴多,干的少,现在我可要跟你们一样,天天跟这泥土打交道。”

    银玲说:“那以后你可要防着婆娘们一点,搞得不好就要塞你一裤裆泥巴。”

    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吴根生笑着笑着,竟心热眼也热起来。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乡亲们并未嫌弃他。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捻着捻着,用来掩饰他要掉下的眼泪。他控制着眼泪,风趣地对人们说:“你们都去干活吧,以后有时间跟你们打铁。”

    婆娘们一哄而散。吴根生望着她们的背影,好久没有回过神来。

    (45)

    吴根生现在干部撤职了,党员也开除了,除了在牢里有几个月的失落,现在反倒有一种轻松感。他也曾梦想着能跟竹花重新开始,但是,一想到折秀英为他吃的苦,心里又万分的矛盾。他回到家,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到田地里转转,接照折秀英的吩咐做些农活外,一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有几年牢狱日子把他磨出了一些静气。他蹲在家里不做别的,吃了饭,折秀英给他泡上一壶茶,他悠闲地点上一支烟,歪靠在床铺上吞云吐雾。子壮子牛都到建筑队去了,子菊也早晚两头不见人,屋子里只看得到折秀英一个人出出进进的。家里常是静悄悄的,偶尔人们从门前路过能听到他一两声咳嗽。

    终于在家憋不住了。这一天,他背起一把铁锨出了门。村子里静静的,天气冷了,山村里枯黄的稻草被风吹在巷子里翻滚着。被撕碎的尼龙薄膜也被风吹在树枝上挂着,噼噼啪啪地响着。还有小孩子们做的流星砣子甩在枝枝上挂着,活像一个钟摆。太阳光昏黄朦胧,鸟儿还是不时从屋檐边树林里冲出来在门前叫几声,一群母鸡围着一只硕大的公鸡在无精打采地打盹。一家人家从山外买回的萝卜切成了条,晒在门前,上面被风吹进了几根草。他走过去看了看,抓一把在手里捏了捏。他知道是他大叔家的,几年不见他早归了天了。他儿子三十岁没娶上媳妇,现在不知怎么样,他也没问问折秀英。他想进去看看。他顺手拿一根萝卜丝放进嘴里,朝他家走去。

    他把铁锨放在门口,屋子里空荡荡的,桌子上的几只碗还没收进去洗,被鸡踏得东倒西歪的。看样子,他家里日子过得并不好,说不定那堂弟还不曾娶上媳妇。看来,农村改革开放,并不是人人得到了好处。他在心里感慨道。

    他又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他来到了竹花家门前,只见她家院子上了锁。他便转身背着铁锨到田间去了。

    翻上村子后山梁,远远地他就看见了竹花的身影,那个穿着白花上衣弯腰给油菜浇水的就是她。他家的田在她的前面,到田里必定要经过她家田塍。快走近她时,他不知道是咳嗽一声还是喊一声为好。这时,他见竹花一下坐在了地里,手在使劲捶着腰,嘴里不停地呻吟着。他停下来,不由自主地将铁锨插在地上,向她奔去。

    “你怎么了?”他伸手去搀她。

    她回头一望见是他,用手挥了挥:“别动我,我腰疼痛得要死。”

    他还是用力去拉她,她疼得直叫:“快别动我,我动不了。”

    地上是她刚浇了水的,她正坐在泥地里。他二话不说,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竹花吓得叫道:“你快把我放下来。”

    他默不作声地把她抱在田塍上坐着。一边喘着气说:“我去叫个赤脚医生来给你看看。”

    她摇摇头说:“现在没有赤脚医生了。”

    “那我去把张汉年叫回?”

    她说:“他在县城医院去了。”

    他想了想,又说:“那我把你送到医院去。”说着,就要动手抱她。

    她推开他的手说:“你快别管了,叫人家看到了不好。”

    “怕什么?我干部撤了,党开除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竹花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说:“你不想过安生日子,我想过了。”

    他一时无计可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一会儿说:“我没有其他目的,看见你难受就想帮帮你。”

    她轻声说道:“你快走吧,我一会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他只好默默地走了。竹花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

    (46)

    吴根生与竹花在田里的一切,都被折秀英看得一清二楚。回到家里,折秀英噘着嘴,闷不作声。吴根生也懒得理她,照常是吃了饭就往床上一躺,抽烟喝茶。

    折秀英碗筷也不洗,也把衣一脱,在床的另一头躺下了。她心里的气没出,便想找碴。她踹了他一脚:“坐外边去些,把个床占了大半去了。”

    他忍气吞声地往边上挪了一下,拿起茶杯使劲吸了一口。

    “你是牛呀?那么大声吵死人。”

    他知道她在找他的碴,也不好发火。刚回家没几天就吵架人家会笑话,还是忍了吧。他使劲抽了几口烟,轻烟似雾般地飘向了折秀英。

    折秀英一下翻身坐了起来:“你还让人活不活呀,啊?”

    他忍不住了,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你今天是成心找事是吧?那好,你说,你要怎么样?”

    她冷笑一声:“我要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是敢离婚还是敢上吊?离婚,人老了,谁还要?”说着说着,她竟声音哽咽起来:“我要是你那样,七老八十也有人要还怕啥?”

    “我又怎么了?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问你,你一回来就跟那个贱人打得火热,你眼里还有我吗?”

    “你这是哪跟哪?我碰着了看见她那样就管了一下,就犯了好大的错哪?”

    “我还有件事这么多年来一直没问你,人家都说雪儿是你的,这是不是真的?”

    他着实吃惊不小,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知道她的脾气,立刻唬她:“谁说的?你可别听到风就是雨,人家自元就这一根苗,你可不要乱讲。”

    折秀英似信非信地:“我也瞅着雪儿怎么就像子壮子菊他们呢?”

    “俗话说,狗有三样,人有三像。哪个人不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巴?真是妇人之见。这么大的事也只有你敢信口开河地乱讲!”

    她稍稍放心了,轻叹口气说:“哎,前世在观音面前少跪了一膝头,投胎为女人真没得意思。想我那么些年受的那些窝囊气……”

    他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你又来了又来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又提起来干吗?你是不想让我快活是吧?告诉你,我跟她同在一个湾子里,低头不见抬头就见,想我不跟她说话是不可能的。你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她知道他的脾气,什么事敢作敢当,说不定他还真敢把她甩了再把她娶进来呢。她不敢言语了。他则披上衣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他索性一下跑到竹花家里来。竹花见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她家,心里一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腿有些打颤。

    “根生哥,你有什么事吗?”

    说来也怪,有人在场时,她喊吴根生为吴大哥,没人时就喊根生哥,倒底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吴根生在心里也纳闷。

    “没事!就是想来挨你坐坐。”

    “啊,那你就坐坐吧。”她的心稍稍安了些。

    吴根生把到嘴边的话都咽回到肚子里去了。他现在没有勇气在她面前提从前的事,再也不敢提娶她的事了。他不想害她。

    吴根生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无声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