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1本章字数:4307字

    (62)

    陈继传回到家里就直接开车到石头厂上班,他是急于想见到子菊。何尝是他一个人这样,子菊的父母都不同意她到石头厂上班,可她好说歹说立保证来上班,还不是想见他?可当她看到他的东方红拖拉机冒着黑烟朝这边奔来时,她又躲在了一边去。

    陈继传将车子停在了上石料处,眼睛就忙着四处搜索。冬花“嗨”地一声出现在他面前。

    “听说你去看媳妇去了,咋就连一粒糖也不给人吃呢?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你听谁说的?”

    “你这人可不地道,啊?你背着人去看媳妇,还怕人晓得了?”

    “我是去玩,哪里是去看媳妇。”

    “你骗人干吗?又不是说你看人看得不对。”

    他没有狡辩。

    她捂着嘴笑道:“哎,媳妇好看吗?”

    “什么好看不好看,我根本没有正眼看她。”

    她摇了一下头:“我不信,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四下里看了一下说:“她怎么没来上班?”

    她心里一阵酸溜溜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掩饰地笑了笑说:“你还记得她呀,人家可是把你气死了。”

    他忙说:“怎么了?”

    “你以为她真不晓得你是去看人去了哇。”

    “她现在在哪儿?”

    她用手一指山坡的背面说:“你去找吧,她可不想见你。”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找到了她。子菊正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把一块块石头搬在一堆,心里不快,见有人挡在她前面,正要发火,抬头一见是他,心里一喜,可脸上却故意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冷漠。

    “别挡着我做事。”她偏开他,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石堆里。

    “我就要挡着你。”

    “你是个无赖。”

    “我就是个无赖缠着你。”

    “你不要脸。”

    “我就不要脸。”

    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声音有点哽咽:“你欺负人!”

    他一下傻了,半天不知怎么样安慰她。他声音有点打颤地问:“你到底为了啥?”

    她不做声,只是抽泣,石头一下一下狠狠地砸过去。

    “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说呀?这要是人家看见了还说我把你怎么样了。”

    “你还好意思说哪里得罪我了。”

    “我没得罪你吧?”

    “你没得罪我,是我自找的,谁让我看错了人。”

    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笑着说:“哦,你是说我今天去看人的事是吧?”

    “笑话,你看不看人与我何干?”

    “我是没办法才去的,我根本就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你也太小气了,人都看了咋就不给我一粒糖吃呢?”

    “你别拿我开心,你晓得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你别不要脸,谁让你喜欢的。”她说完这话,就偷笑着跑开了。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兴奋地抱起一块大石头高高地举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的声音。

    (63)

    春节临近,雪儿放假从城里回来了,她回到家跟她妈亲热了一会,就跑到亚元家去找亚元。当她来到亚元家时,见他家新盖的房子,以为不是他家呢,还是腊容从屋子里出来看见了她,把她叫了进去。

    “哇,你们家房子这么漂亮呀?”雪儿进去四下看了看,大为惊叹。

    “呵呵,再好的房子也没你们城里住着好。”腊容笑着调侃着说。

    “哎哟,快别说了,我跟我爸两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真是……”

    “哟,你什么时候把爷叫爸了?”

    雪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城里可不兴叫爷叫父的。”

    腊容点头称是,停一会又问她:“你爸对你好吗?”

    她半天没吱声,轻轻叹息了一声说:“好。”

    腊容似有所悟地:“啊。”

    “婶,亚元哥到哪去了?”

    “他在外地做工还没回。”

    “那他什么时候回家呢?”

    “到过年的时候肯定会回的。”

    “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他要回来就让他上我家去,行吗?”

    “好好好,他一回来,我就跟他说。”

    雪儿想离开,腊容挽留道:“雪儿,你好长时间不在家,你就不想跟我说说话吗?”

    雪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腊容拉过她的手,把她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雪儿,你在那儿上学还好吗?”

    “学习条件比家里强多了。”

    “你爷爱你?”

    她点点头。

    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爷算是苦尽甜来,可你姆妈还造孽,一个人在家,又是田又是地,一个人也没得个帮手。”

    “我爸倒是说过让姆妈到城里去做生意,可我姆妈不会做生意。”

    腊容一笑,说:“你姆妈是做生意的料?她几十岁了颜色还是那样短,再说人又太义气了,做生意不行。”

    “那该咋办呢?叫她到城里闲坐,她肯定是不愿意的。”

    腊容摇摇头说:“你姆妈是不会闲坐着让人侍候的人。”

    她起身倒一杯水递给雪儿,说:“雪儿,你姆妈真是个好人,前些年我不太理解你姆妈,也是相信了人家的话,可后来我才晓得她并不是那些乱嚼舌头的人说的那样。不说别的,亚元还不是多亏了你姆妈,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雪儿望着她,心里涌出一份自豪。

    腊容看了看她,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雪儿懂了她的潜台词,便追问道:“婶,是不是还有人说我姆妈的坏话呀?”

    她不作声,从神龛上拿来一个箩箕,在花花绿绿的线圈中绕了一些在一块纸壳上,漫不经心地说:“雪儿,要说还你姆妈的情,我们家一辈子都难还清,可是你姆妈搞到石头厂做事就不太合适。”

    “咋不合适?”雪儿不解地问。

    “你姆妈是个女人,轻点的活她也不好意思去做,所以就跟别人一样地干,能受得了吗?”

    雪儿跟腊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话,坐了一会儿就回到家里。

    (64)

    大年一天比一天近了。文水谷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每人送去五斤肉和两斤红糖,把一些老人感动得差点给他磕头。他此时更要感谢的当然是任淑珍,不是她也就没有他的今天。他背了十斤肉到任淑珍家去。任淑珍不在家,她绰号叫“苕细驼子”的丈夫在家正在扎着柴把子,当他走进去,就见他扎着细花围裙,皱着眉头,使劲地折断着小棍棒,小棍棒在“噼噼啪啪”地脆响着。他对他说一声:“我给你们家送点年货来了。”说罢就进屋将肉放在桌子上,出门来再往“苕细驼子”手里塞进十来张十元钞票。

    憨厚的“苕细驼子”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搓着手:“这咋好呢,这咋好呢。”

    文水谷也不屑跟他说什么,只是摇了摇手,转身走了。他背着袋子,里面还有五斤肉,他下一站是要送给陈文生。他不是怕他没肉吃,而是不想让人家说他小心眼儿,他也好借故到他家去羞辱陈文生一番。他要问他:“你怕是没想到我文水谷能有今天吧?”

    从任淑珍家出来,天空中下起了雪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雪花竟越下越大,似天女散花般旋舞着,细细的声音似一种天籁般的万方合奏。他索性一路走着,一路仰起脸来,落在脸上的雪凉爽得如同那醇酒入喉似的熨贴。他不自觉地哼起了“翻身农奴把歌唱”。想想从前,看看今天,他怎能不歌唱呢?他还真的想跳起来呢。

    他一路唱着来到了陈文生家。陈文生家大门半掩,他猜一定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猫在床上呢。

    他推门进去,果然不出他所料,陈文生一个人躺在臊气冲天的床上,发黑的被子像是几年没洗,看上去油腻而僵硬,他蒙头盖脑地蜷缩在里面。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跟他计较从前那些事有什么意思?文水谷想要羞辱他一下的心情此时没了,只是一阵令他可怜和厌恶之情涌上心头。他轻咳了一声,可陈文生好像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他便轻手轻脚将肉放在桌子上,同时放了二十元钱,然后匆忙离开了。出了家门,他恨不得在自己脸上抽一下,心里骂自己太软弱了,肉送给这个老不死的吃了还埋在碗底下,没落个好处。

    要回到家里得从竹花家门前过,当他快要走近竹花家门前时,他突然心里一阵慌乱,心里七上八下的。三年来,虽然说他想与她重修旧好的愿望也日渐淡薄,现在发富了,有钱了,总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同时也想让她明白当初没选择他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这也是证明他在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来了的好证据。他放慢脚步,突然转过身去,一路小跑着到了镇上,再买来十斤肉,气喘吁吁地来到竹花家。好在雪下得大,人们都躲在家里,没有人看见他。

    当他一脚跨进去时,只见竹花一家人在屋子里有说有笑的,张汉年正拿腔拿调地读着雪儿写的文章。他的出现,一家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张汉年笑着招呼道:“哎呀,是你来了,快坐。”

    文水谷后悔不该将袋子背进来,可是进来后又不能这么出去,他就灵机一动,说:“嗬,你们一家好热闹呀,我就知道雪儿要回来了,这不,我买了点菜送给你们过年。”

    张汉年一语双关说:“你这样做不好,我哪里能接受呢?”

    水谷怕他强行退回来,便正色道:“你可别跟我客气,一来是我不在家的那些年,要不是竹花收留了亚元,这会儿不知道坟上长了多长的草。要说谢,这远远不够;二来呢,竹花在我厂里干活,我心里也很感激,所以送点东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竹花也连忙说:“你看你说的,我去干活你给了我工钱,又不是白跟你干。”

    水谷说:“汉年拿工资的人,不会在乎那几个钱吧?我能一个人把厂搞起来?你来做工还不是帮了我?”

    雪儿在一旁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腊容说的话,等到水谷出了门,她就把竹花拉到房间里问她妈:“姆妈,腊容婶叫我跟你说,叫你别到石头厂去干了,这是为啥?”

    竹花听了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吱唔道:“可能是怕我吃不消那里的活吧。”

    雪儿想了想,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她好像就是为这。”

    竹花看了女儿一眼:“她是好心。快去叫你爸爸教你做作业。”

    雪儿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床铺上出神,她想不出水谷为啥今天要送她肉。一会儿,张汉年走了进来。她一下惊醒了,问:“你咋不教雪儿做作业了?”

    他说:“她出去玩去了。你在这儿干吗出神?”

    她遮掩道:“没有。”

    她娇嗔地一笑:“你几天不在家就有那么多话要说?”

    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不是我有几多话说不了,而是你把话人家说了。”

    她惊骇地望着他。

    他低头在房间里走动着:“竹花,我不在家,况且你从前有好多话柄在人家手里,你就不能再让人家说你什么了,我也不好做人,大小我也是城里大医院里正儿八经的医生。”

    竹花委屈地说:“你是不是很在意我从前的那些事呀?”

    “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以前的过去了,可你再也不能犯从前的错误。”

    竹花委屈得想掉泪,她说:“我又犯了什么错误了?”

    他有些急了:“叫你到我那里去你不愿去,不去就把家里田种好也就算了,可你又不管田地跑到水谷的石头厂去,为的什么?那里又是风沙又是灰的,有什么好?”

    “我寻思你一个人的工资要供雪儿读书,怕你支持不来,心想帮衬帮衬你,哪里想别的那些事?”

    “你不想人家就不说?你看人家今天冒这么大的雪送肉来,你让人怎么想?”

    竹花无言以对。

    “我每次回家就有人在我耳根子说事,我听到也好烦。”

    竹花顶道:“总不会有人说我偷人养汉吧?”

    “人家那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个。”

    竹花从未想到张汉年也这么小鸡肠肚子,但她不好说他说的不是,因为有些长舌妇能捕风捉影说得头头是道,让你根本防不胜防。

    “既然如此,我就到你那里去算了。”

    张汉年此时却又不敢答应。竹花见他不吱声,心里也犯嘀咕,但她没吱声,起身到厨房做饭去了。

    到了晚上,张汉年和竹花并躺在床上,张汉年说:“也不是我多心,这么多年你听我说过你什么没有?有好多人说你跟吴根生怎么样怎么样,还说雪儿是他的女儿,你看我相信过没有?”

    竹花心里凉凉的,她说:“那你现在相信了?”

    他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拉熄了电灯:“算了,别说了,睡吧。”

    这一夜,两个人无眠,竹花轻轻的叹息与张汉年假意的鼾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