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1本章字数:5218字

    (65)

    文水谷给村里老人送肉送钱的事,腊容知道了,便生气地问他:“你怎么做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一下?”

    他满不在乎地:“有那个必要吗?”

    “我是你家的保姆也要商量一下吧?”

    他有点不耐烦了:“我做什么事我说了算。”

    她委屈地说:“你当我不知道,你给竹花家也送肉去了,而且比谁家的都多。”

    “你吃醋了?”

    “谁说我吃醋?你爱给谁你给谁去。”

    “既是这样,那你生哪门子气呢?”

    腊容半天不作声。

    文水谷指着她说:“都说妇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果然不假。你当我的钱是大水淌来的呀?我赚钱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那些从前瞧不起我的人看看?给文坳的孤寡老人送肉送钱,从前有没有?没有。可我文水谷做到了。你不服不行!她竹花瞧不起我,我今天就给她送肉去,让她晚上睡觉时好好想想,她张汉年有没有这个本事?当然你也别想歪了,我跟她早就没有什么事,只是让她去想想。”

    腊容酸溜溜地说:“你也是单相思病没好。”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是从前的事,现在我没那心事了,你放宽心。”

    腊容说:“见老人你就送肉送钱,说真的,你还真有舍心,我可有点舍不得呢。”

    他哈哈一笑:“这可不是你的真心话,你不常拿激将法要我为村里做些善事吗?看来我也不比你差。”

    她有点不服:“你也别说你胖就喘起来了,要说你赚了钱给村里人做点好事,我真的好高兴,我就不喜欢你跟那些当官的吃吃喝喝,没有一点节制,这样下去再富也吃穷了。”

    文水谷摇摇头说:“不是我愿意,我也没办法。”

    腊容问:“你给陈文生家也送了肉?”

    他点点头说:“送了。”

    “你怎么会给他送肉呢?”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原本是想去羞辱他一番,可是看他半死不话的,咳,心又软了。”

    她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是铁石心肠呢,原来也跟妇人一样的软。”

    “我这人就是服软不服硬。”

    她没有笑,说:“你尽管心软,可你身上那点毛病我还是晓得的。不要冤冤相报,那何时是个头呢?”

    “正是看他半死不活我才下不了手,他陈文生要还是活蹦乱跳的,你看我会怎么样治他。”他的眼里还有那愤怒的火焰。

    腊容笑了笑,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头。

    “说真的,竹花是个多好的人,看我肿得厉害,她特地回娘家为我扯草药,咳,我真的是好感动。可人就是怪,尽管我很喜欢她,也很感激她,可就是见你跟她来往,心里总有点不畅快。竹花为你做了那么多好事,你也该帮帮她,在你石头厂里干活,就不能捡轻点的她干?”

    文水谷知道竹花是个要强的人,她不愿意欠他的人情。想到这,他就深深地叹息一声。他突然觉得腊容会误会,连忙说:“今天太累了。”

    腊容一拧他的胳膊,笑着说:“你是累,既要得姑情又要合嫂意,咋不累?”

    文水谷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装傻地:“那是那是,男人嘛,哪个能做到一家人个个满意呢?”

    腊容又笑着捶了他一拳。

    (66)

    第二天傍晚,子壮兴冲冲地来到了竹花家。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花,冲进来就问雪儿回了没有。雪儿在里屋听到他的声音就跑了出来。

    雪儿忙问他:“哎,你回来了,就放了假吗?”

    子壮气呼呼地说:“我被清退了。”

    雪儿惊讶地:“你犯了什么法?”

    “谁说我犯法了?政府清退计划外用工,因为我是临时工,所以就清退了。”

    “那干吗清你一个人?”

    提起这事,子壮就气得不行:“谁说清我一个?今年国家劳动总局发了一个通知,农村来的都得清退,说是为了加强劳动计划管理,克服劳动力使用上的混乱与浪费,提高劳动生产率和经济效益。都是屁话!我听我们头宣读的文件称:根据最近中央领导同志的指示精神,各地区、各部门对使用计划外用工,特别是对来自农村的劳动力,要坚决清退。还说什么清退来自农村的计划外用工需要用城镇待业青年补充。怪不得下放青年都回城了,我就不明白,农村人就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扒土?”

    雪儿“哦”了一声,半晌不知怎么样来安慰他。

    “我们是建筑企业,那些活又苦又累又脏,那些城里人未必都愿意干。我看要是允许私人干,他们都得倒台!”

    “我倒是听说现在可以搞个体户,我们学校门前就有人开小卖部,再说,亚元哥家里不是自己办的厂吗?你也去打听一下,你自己办个建筑队看可不可以。”

    子壮似有所悟地:“那倒是,我也看到好多城里人没事干就卖水果,应该可以的。我拜年要到我城里的那个朋友家去,到时我再让他当官的爸给我打听一下。”

    “你可真有板眼,找了个当官的儿子做朋友。”

    子壮有点炫耀地笑着说:“缘分嘛。”

    雪停了,由于气温很高,地上的雪很快就化掉了。

    雪儿说:“子壮哥,我好想到山上去玩。”

    “你神经呀,这时候到山上去玩你不怕冻成冰砣子?”

    “我不怕!住在城里整天看的是光灰的大道,我真的是想看看山。”

    “那好吧,反正冻死了我不负责。”

    他二人肩并肩地爬上了山,山上气温低,山风呼呼地吹着,一些不落松发出轻轻的“哨哨”的声音。北风拂面,雪儿的头发飘飞起来,她伸出胳膊畅快地叫着。子壮见她可爱地样子,忍不住笑了。雪儿从地上抓紧一个雪砣子朝树上砸去,兴奋地叫唤着:“好过瘾啦!”

    子壮说:“你好像不是山里出生的一样,几天没见山就把你高兴得这个样?”

    “你不晓得我多想回家来玩,多想家里的人,多想你们。”

    文坳矾石厂因年关到了放了假,一些机械放在山坡上,旁边白白的石子堆得小山似的。

    雪儿说:“亚元哥到现在还没回,我想不通,他家里有个厂,他干吗不在自家厂里干,偏要到外地干呢?”

    子壮嘴一挑:“他呀,就一怪人。”

    雪儿看了他一眼,没作声。二人沉默了一会,雪儿轻声哼起了歌:

    “一进团陂街耶,

    大门朝南开喂,

    她家有个女裙钗哪,

    胜过祝英台。”

    子壮听她这一唱,起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雪儿问他笑什么,他只是笑而不答,逼急了,他才把眼一瞪。

    “你个姑娘伢不能什么都拿来唱。”

    雪儿不解地问:“我唱了怎么啦?”

    子壮停住笑,一本正经地:“这是个流氓歌,以前有人唱这个歌还批斗了。”

    她不服地:“这怎么是流氓歌,哪里有流氓歌词?”

    “哟,后面就是流氓歌词。”

    雪儿脸红了:“我只唱得了这么几句,哪里晓得后面是流氓歌词。既然是流氓歌,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唱呢?”

    子壮想了一会,说:“听人说,以前的婚姻都是媒妁之言,做子女的根本没自由选择的权利,有人就不满,就反抗。这首歌就是说的两个人相好,自订终身大事的故事。”

    雪儿不以为然地:“那有什么,我就不怕人家笑,只要我喜欢的我就不怕人家反对。”

    子壮拿手指头在脸上划着来羞她:“不怕丑哟,几大一点的细伢就说这个事。”

    雪儿脸红了,追着要打子壮,子壮撒起腿就跑。

    雪儿在后面大声喊道:“你跑什么跑?”

    子壮这才停下脚步。

    雪儿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真的是怕我打你?”

    子壮挠了挠脑袋,说:“我不是怕你打,我是怕你哭。”

    雪儿哈哈笑了:“你为什么怕我哭?”

    他说:“你哭了我会难过。”

    雪儿似懂非懂,她说:“那……那你就不会不惹我哭吗?”

    子壮脖子一硬:“我永远……今生今世不会让你哭!”

    “你会不会欺负我?”

    “我永远不会!”

    “你永远对我好?”

    “我一生对你好!”

    “那……这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到时候反悔。”

    “决不会反悔!“

    雪儿伸出一个小指头:“那我们拉勾。”

    子壮郑重地伸出一个指头,与雪儿那个小指头勾在了一起。

    他们在山上漫无边际地闲逛着,雪儿一会儿拾起一个鹅卵石把玩着,一会儿扯一根野草衔在嘴里,子壮则拾起石子抛向远处,一会儿传回一阵阵清脆的碰撞声。

    雪儿把一株野草栽在土里,对着子壮说:“你刚才说了,要永远不欺负我,这棵草跟我们作证。”

    子壮大笑着说:“这草会死的,它不能作证。”

    雪儿噘着嘴说:“你的话要是真的,这草就不会死!”

    子壮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他说的话雪儿当然不明白。他对雪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内心的话,是一个情窦已开的青年对一个心仪女孩子的肺腑之言。只是这个女孩子还不谙世事,他只能等待她的长大,再兑现他的诺言。

    “哎呀,别闹了好不好?这么冷的天,冻也冻死了。我说的话保证是真的,行不行?”

    天黑了,子壮催着雪儿下山。

    雪儿说:“哎呀,天这么快黑了,我咋样下呢?”

    子壮伸出手拉着她:“你就放心走吧,有我在,你什么也不要怕。当然,要是鬼来了就有点问题,我也有点怕鬼。”

    雪儿吓得一下往他怀里钻,并在他胸前捶了两拳。子壮就这样一路说着笑着把雪儿挽扶着下了山。

    (67)

    正月十五过去了,寒流渐渐消退,又迎来了一个艳阳天。文坳村委会召开了一次村支部委员会,布置了全年的任务。会后,文水谷和任淑珍一同到朱存志家里去。朱存志去年考取了一所名牌大学,是文坳村有史以来考得最好的学校。朱存志家境贫困,父亲患有严重的风湿病,母亲是个先天智障。对于他考取名牌大学,常有人不平地说:“破窑出好瓦,仙女生疤瘌。”文水谷知道他家困境,便给他送来一千元钱做学费。朱存志接过钱,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任淑珍说:“伢,你到学里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了文村长对你的希望。”

    朱存志眼里啜着泪说:“婶婶,大叔,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希望,我学成后一定回到家乡,为父老乡亲造福。”

    文水谷急忙道:“别别别,伢,我不希望你回到这山沟里来,这贫山穷水有什么大奔头?要到大城里去工作,那里前途远大。你立志当个大官,到时为家乡多拨点钱,建设一下家乡,这比什么都好。”

    朱存志惊愕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任淑珍说:“这是个实际话,你没看到有些地方,跟我们是隔壁的那个镇,就因是苏区,那里有京城省城的大官,年年都有拨款,农民的负担不知要少多少。我们这儿也同样是苏区,可就没有那样的待遇,就是因为上头没有当官的人。”

    朱存志笑了笑:“我恐怕没有你们希望的那么大出息。”

    文水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努力,家里的困难我们不会不管的。我们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年轻时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跟你说实话,我这一辈子向往的就是大城市,可是……命运不济。我现在把你当成我的儿子了,好好努力吧。”

    朱存志点了点头。

    从朱存志家里出来,他们又要到另一个湾子里去。走在牛车河堤上,堤坝上稀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一路上,文水谷向任淑珍讲着他的宏伟蓝图,讲着他如何发展矾石厂的规划。

    任淑珍说:“你干吗有那么大的干劲?”

    文水谷说:“现在城市扩张得很快,到处在建房,楼房一座比一座高,需要的量越来越大,市场供不应求。”

    任淑珍笑道:“我看你是够操心的了,你要赚那么多钱干吗?想开银行呀?”

    文水谷摇了摇头:“跟你说实话,我是想赚很多的钱,将来在城里托人为伢们买户口,再为他们每人建一栋楼房,我家八辈子在农村,想甩掉农民的帽子没甩掉,我想让儿女们在我手里彻底甩掉了它。”

    任淑珍嘴一噘:“就你爱瞎想瞎折腾,这户口是用钱买得到的吗?”

    文水谷“且”了一声说:“今年不行,明年说不定就行;你不行,我说不定就行。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不信没有钱买不通的路。”

    任淑珍白了他一眼:“你莫心大炸了肺哟,财发大了别人会眼红的。”

    文水谷哈哈一笑:“我早就有个为群众做点好事的打算,再在文坳垴上办一个厂,反正我们四周的山上有的是石头,这个厂由我建起来交给村里,属于集体财产,让大伙都挣点,看谁还会红眼睛。”

    任淑珍赞许地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不瞒你说,我早就有这个打算,想在村里开办一个厂,但一想到矾石厂是你第一个办起来的,信息也是你的,怎么好意思跟你抢饭碗呢?既然你提出来正合我意。我这个书记当一天就要想法为群众做点实事,现在中央鼓励农民致富,我们何不借这个风把农民引上致富的路呢?再说了,我还不是想做出点成绩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

    文水谷一拍手掌:“好,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其实我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了你。”

    任淑珍歪着脸,一脸严肃地:“那你怎么样感谢我呢?”

    文水谷颇为真诚地说:“我早就有打算给你股份。”

    任淑珍见他这么一说,竟忘情地拉着他的胳膊,坏坏地笑着说:“还有呢?”

    文水谷知道她想说什么,便在她耳边小声说:“有机会让鸡进笼子。”

    “鸡进笼子”是指男女间的那事,任淑珍装腔作势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他们只顾说笑着,并没有发现对面走过来的一男一女,当他们走近时才发觉男的是陈细海。

    陈细海招呼道:“任书记,你忙。”

    任淑珍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便问:“哟,是你呀,到哪去?”

    陈细海用手一指身边的那个女人,说:“我表妹来看我,她回县里去,我送送她。”

    听说是县里的,文水谷的和任淑珍都不约而同地看了那女人一眼,他们都觉得眼熟,但一下想不起来。

    文水谷只顾走自己的路,任淑珍“哦”了一声也快步走了,待陈细海他们走远后,才拉住文水谷,小声说道:“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文水谷想了想:“这好像是县宾馆的服务员。”

    “正是。”任淑珍心有余悸地:“她那天在宾馆里看我的样子怪怪的,会不会知道我们那天的事?”

    文水谷“嗤”了一声:“少见多怪,她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别瞎想了,无根无据的,我量她也不敢瞎讲的。”

    却说任淑珍他们走了后,那个女人也回过头来看了他们几眼,她问陈细海:“这两人是你们村的干部?”

    陈细海不以为然地:“一个是村长,一个是书记。”

    “啊,他们是夫妻?”

    “哪里,不过好得很。”

    “啊,原来是这样,去年在县里开会,我看见他们两个人住在一间房子里,样子蛮亲热,又不像是夫妻。”

    陈细海睁大眼睛地:“真的?”

    她笑了笑,看了看表哥,没再作声,陈细海却不经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