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2本章字数:4106字

    (89)

    文水谷一个人闷在家里几天,想到因他的报复心理而一下死了几个人,心里也很难过。本来只想把陈文生搞得身败名裂,哪想子菊那丫头那样刚烈。一旦吴根生知道了这一切,他该如何办?不过令他庆幸的事,当时人们都知道是”钢自车”报的案,证人只有他一个。就在他患得患失之时,腊容水肿厉害了,他把她领到大城市医院去看病,忙碌的奔波,就把这一切焦虑的心情冲淡了。

    腊容的病情结论是慢性肾炎,因发现太迟,耽误了最佳治疗期,目前到了晚期,尚无特效药物,所以只有开了些药回家静养。文水谷回到家里就叫人给陈文生家里送去了一万元钱,以减少心中的愧疚。他在厂子里去的时间少了,田地里没有”钢自车”的照应也荒芜了,他只有不时到田地里去转转,花上些钱请人照看,下肥撒药,扯稗草,或是山前山后找人聊聊。他几乎每天都要到吴根生家去一趟。在他们家,他常常遇到竹花,心里更是愧疚而自责。

    文水谷似乎是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时从镇上买来些好菜,有时还亲自操刀烹饪。吴根生心情渐渐有了好转。文水谷几次约竹花一同在他家吃饭,竹花都摇头拒绝了。

    这一天,文水谷又请竹花在吴根生家吃饭,竹花正要拒绝时,吴根生发话了:“你就在我这里吃吧。”

    竹花看了看文水谷,默默地点了点头答应了。文水谷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想了想,轻轻地说:“还是我的面子窄了。”

    竹花连忙解释:“不是的,你别多心,我是怕我在你们两个男人不好话话,要是这样,不如我去把银玲叫来,我们在一起吃,好不好?”

    吴根生说:“好,你去把她叫来,我们在一起吃。”

    文水谷也说:“快去,我给你们炒一样好菜。”

    不一会儿,竹花和银玲一前一后地到了。银玲进屋就钻进厨房,见是文水谷在炒菜,便说:“是你这个大老板亲自炒菜给我们吃,看来我们也要沾光了。”

    银玲就是个山雀,要不是吴根生家里出了这等不幸事,她可是要连打哈哈连带骂起来了的。

    菜都炒好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了桌子。他们四人一人一方,文水谷给每人筛上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杯说:“来来来,我们都喝一口。”

    竹花和银玲迟疑着,文水谷端起杯子,说:“来,我们喝一口。”

    竹花说:“我们真的不会喝。”

    吴根生伤感地说:“唉,自子菊死秀英疯后,我想穿了,这人活一世,不定哪天就死了,哪天会得啥病,较什么劲?活就要痛痛快地活,什么吃得吃不得,什么忌口不忌口,就是毒药你喜欢也要喝下去。”

    吴根生放下筷子,问水谷:“这件事真的只有你叔一个人看到吗?”

    文水谷一惊,但他镇定地说:“我也不知道。”

    吴根生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子菊跟继传相好是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为什么‘钢自车’偏偏要那样说呢?我想不明白。”

    他朝他们扫了一眼,说:“‘钢自车’又突然死了,这里肯定有问题。”

    文水谷也附和道:“我也想到这件事有点问题,可是他人死了去问谁呢?”

    吴根生咬牙切齿地骂道:“‘钢自车’,我操你祖宗,你死了也要让你祖宗背骂名。”

    文水谷很诚恳地说:“算了,不值得为这个渣子动火。你也别太伤心了,秀英虽然说疯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好的。还是说说你吧,我劝你还是到我那儿去。”

    他见他没吱声,又说:“别再犹豫了。”

    银玲也劝说:“你别乱想了,到水谷那里去做点事。”

    吴根生看了一眼竹花,竹花知道是想听听她的意见,便说:“你去吧。”

    吴根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出力出不来,动脑筋的事,也做不了,你让我去白拿你的工钱?”

    “你看你说哪儿去了,跟我看个场子该可以吧?”

    他还是拒绝道:“多谢你的好意,以后再说罢。”

    文水谷又举起杯子:“来,喝一口。”

    竹花和银玲举起杯子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嘴唇。

    吴根生说:“我只求你们时常到我这里来陪我吃顿饭,你们要不来,我真的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他们齐声说:“好好好,一定一定。”

    文水谷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来放在吴根生面前说:“根生,这是矾厂长发给子菊的工资和抚恤金,请你收下。”

    吴根生问多少,他不作声。

    吴根生把钱往他面前一推说:“你不说清楚,我不要。”

    “工资是一千,另外是厂里给的抚恤金二万。”

    吴根生瞪大了眼睛:“你是可怜我吧?我不要,我能够活,子菊活着我也没打算要她养我老。”

    文水谷说:“你别犟了,这是厂里的规定,是厂里给你的。”

    “这厂还不是你的厂?你有那么多人要发工资,可不能为难了你。”

    他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你放心,我再不是从前那个穷得做黄鱼叫的文水谷了。”

    吴根生还是坚持不要,银玲一下将钱塞进他的口袋里,生气地说:“你这人真是的,为什么偏要拂了人家的好意呢?”

    吴根生这才不再坚持了。竹花一句话也没说,她也不知道该劝谁。她很感激地看了看文水谷,文水谷低下头来默默地吃着菜。

    (90)

    任淑珍虽说是个村支书,可遇事还是离不了文水谷,他的智慧是她所不能及的。很多村民反应上交任务过重,有的人一年到头田地里的收成还不能上交的,到了交任务的时候就要上门去讨,真的很让人伤脑筋。还有的人为放水打得不可开交,她为处理这些事真是焦头烂额。再说,几天不见着他,心里还真是有点想念的。

    今天有两家为放田里的水打架,她处理不了,想请文水谷帮忙解一下围。来到了文水谷家,只见面容浮肿的腊容歪靠在椅子上,手支着下巴看着外面发呆。她见任淑珍进来了,连忙起身。

    “你来了,坐会吧。”

    任淑珍一把按住她:“你快别动,我自己来。他到哪儿去了呢?”

    “怕是到厂里去了吧。”

    “你好些没有?”

    “好不了啦,就这么拖着,不晓得死在哪一天。”

    “你怎么那样说呢?吃五谷杂粮的哪能不生病?”

    任淑珍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仔细地端详了她一下,心里也觉得她这个病恐怕一下好不了。

    腊容叹息道:“水谷这个人也真是个苦命人,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坐过十年大牢,原配的婆娘死了,现在把我娶过来,我又是个病秧子,他真的没有享一天福。”

    任淑珍说:“好日子快来了,他人能干,有心计,发财的日子快到了,你得好好治病,治好了病多多帮他。”

    腊容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诚恳地说:“你是书记,他身上有什么缺点你应晓得。也可能是从前穷怕了,他现在有些钱生怕别人不晓得他有钱一样,这样人家会以为他发财了就耀武扬威起来。这些话,别的人我可不敢说,可是对你,我不能不说,他谁的话不听,唯有听你的。”

    任淑珍听脸上一阵发烧,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他哪能听我的,你放心,有你这样贤惠的女人,他变不坏的。”

    “我不是跟你客气,我这病大医院也治不了,能维持几天是几天吧。他这样任性下去,以后怎么得了?我不在了,你不说他还有谁说他?你要发好开导开导他才是呀。”

    任淑珍说:“你别想得太多了,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肯定会说的,你放心吧。”

    “他虽说是个大男人,可心眼小,听说从前他可不是这样,也不知是怎么了。”

    任淑珍站起身来:“你别多想了,好好养病。我走了。”

    “有空常来坐坐,不要怕别人说三道四的,我不说,谁也不敢说什么。”

    任淑珍听她这样一说,一时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腊容挥了挥手说:“你去忙吧,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

    任淑珍尴尬地挤出一点笑,转身走了。

    (91)

    张汉年成了县级医院的骨干,也是本县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一些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这其中不乏漂亮女人亲自找上门来。雪儿在家时,她一见到这些女人就变着法子撵她们走。有好几回,雪儿回到家里,雪儿正准备撵她们走时,张汉年就拿眼睛制止,她心里不痛快,但也不好发作。可能是出于处于初省人事的女孩子的敏感,并非真的担心张汉年跟她们有什么瓜葛。

    但有一个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好像多次来找张汉年的那位年轻的妇科医生,她觉得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是直觉告诉她的。她在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的举动。这个女人就是甘新玉。

    这一天中午,张汉年下班后,那个女人跟着回家来,他穿戴整齐后,对雪儿说:“雪儿,今天我跟阿姨去有事,你一个人随便弄点什么吃一下。”

    雪儿心里有些不愿意,但她还是说:“你们去吧,别管我了。”

    当他们出门时,张汉年把门带了一下,但并未带上,门留了一个缝,这时,只见那个女人去搀扶张汉年的胳膊,被张汉年甩开了,并朝后看了一下。这一幕被雪儿看得清清楚楚。雪儿跑进房间,见张汉年不放心地朝窗口回望了一眼。雪儿猜想他心里肯定是不安。

    不想第二天,那个女人又来找张汉年。那天雪儿也在家,她瞅了一眼雪儿,然后直接到张汉年的房间里去。她冲张汉年喊道:“汉年,你进来一下。”

    他望了雪儿一眼,就进了屋。甘新玉马上把门一关,张汉年嘟哝一声把门打开了,那女人猛地又将门关上。门里传来那女人的声音:“他知道了,要我离婚,怎么办?”

    “我知道怎么办?”这是张汉年无奈的声音。

    雪儿似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里一生气,就甩门出去了。

    这天晚上,张汉年没回家,雪儿没心思弄吃的,也无心做作业,一个人蜷在沙发上发呆。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张汉年只是她的继父,她有没有权力来制止或者说警告他们。想着想着,她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到晚上下班时间,张汉年回到家里,见到雪儿睡着了,便抱出一床毛毯盖在她身上。然后走进厨房,看见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知道她一定没吃晚饭,便动手做了一碗面条,热气腾腾地端到她的面前,用手轻轻地推了推她。

    “雪儿,雪儿,吃点再睡吧。”

    雪儿听到叫声,慢慢地睁开眼睛,半天未接他的碗,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张汉年问:“你这是怎么了,啊?”

    雪儿低头不语,她已没了从前的任性,懂得不是所有的话都是有用处的。她只是低头啜泣。

    张汉年似乎是明白了她的心事,平静地说:“不管怎么样你先吃点再说。”

    雪儿这才接过碗,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他笑着说:“你没饿呀?大口大口地吃吧。”

    好不容易等到她把一碗面条吃完,他要接过碗去洗,她偏过身子,自己拿过去洗了。张汉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不安地将电视调来调去的。

    雪儿洗完碗出来,张汉年笑着说:“看会电视吧。”

    雪儿鼓起勇气说:“你什么时候把妈接过来?”

    张汉年笑着把她拉到身边来,说:“你妈来了能干什么呢?”

    雪儿声音大了起来:“怎么没事做?来给我们做饭洗碗不行吗?”

    张汉年哈哈一笑说:“你当我不想啊,可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得了吗?”

    “我可以去找事干。”

    “你不读书了?”

    “不读了。”

    “你别说傻话了,你不是想读好大学吗?你的志向哪儿去了?”

    雪儿一语双关地说:“人是会变的,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

    “你是在说气话呀?那你想干什么?”

    “天无绝人之路,饿不死的。”说罢,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