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2本章字数:3373字

    (92)

    夏日骄阳照得大地似蒸笼一般闷热。一个多月的无风无雨的日子,让人们度日如年,都企盼着能有一场雨浇个透心凉。说来巧,这一天白天,太阳依旧是那样不动声色地发着淫威,可到了傍晚时,忽然没有征兆地来了一场雷电暴雨。文水谷看到多年未见的雷电在屋顶上狂轰着,不免心惊肉跳。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屋脊上一只小巧玲珑的怪兽震掉下来了,他冲进雨中将它捡了进来。也不知是只什么镇宅之宝,两只翘角已被折断了。他家屋顶上用混凝土雕了好几只怪兽,有防火的鸱吻,有看家护院的狮子,也有至高无上的龙凤。

    文水谷手里把玩着这只怪兽,心里忽有了不祥之兆。当初做屋时,掌墨师傅告诉他,屋脊不要做屋脊兽,一般在庙宇、宫殿才做这个东西,普通人家消受不起。他把胸脯一拍:“没事,做!”果然不配,一阵大风就将它吹下来了。他又联想到子菊的死,他在心里恨自己又作了一件不是人做的事。也不知是何原因,自己在心里保持着多年的做人原则一点不剩地都丢了。他拿着这件雕塑,想道:莫不是自己要遭天谴?

    腊容问:“这是刚才从屋顶上掉下来的?”

    他惊醒过来,答道:“是的。”

    腊容见他拿着这只怪兽的雕塑,问他:“这是什么东西呀?”

    “大概是叫狻猊吧。”

    “它也是个动物吧?”

    “算是吧。”他无心跟她说这些。

    “屋脊上做这么个东西干吗?”

    “给咱们看家呗。”

    多日的闷热今天终于有了凉爽的风,腊容贪婪地敝开衣襟当门吹着,文水谷一把将她拉过来。

    “你别像个小孩子一样,当心着凉了。”

    腊容好奇地从他手中接过来端详着,问他:“什么动物是最厉害的,是老虎还是它?”

    文水谷说:“哪有什么最厉害的东西,这世上的人或动物总是一物降一物。”

    腊容若有所思地说:“你是说,老虎也有被吃的时候?”

    文水谷垂头丧气地说:“老虎吃百兽,可就是怕它,怕这只叫‘狻猊’的怪兽。”

    “哦。这上天可真是做得公平,不偏袒谁也不欺谁。”

    文水谷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腊容突然话题一转说:“水谷,我早就想问问你,你说继传跟子菊相好是村里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那叔为什么要说继传耍流氓呢?”

    文水谷一下也被她的话惊呆了,他没想到她也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也想不明白。”

    “那天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吗?”

    “我哪知道哇?要问也得问他才晓得。”他显得有些烦躁。

    “我不明白,叔他为何要寻死呢?”

    “他活够了呗。”他不耐烦地站起身进了房间。

    “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她在他背后说着。

    “以后你别在家里说这些话!”他在房里冲她吼着。

    (93)

    任淑珍虽为一个村的父母官,却也是个缺少文化修养的妇人。她不顾别人的反对提拔文水谷,正是出于对他的爱。过中年的女人虽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把爱情与上床想象成千山万水的距离,但同样也把那件事儿看得隆重和神圣。当初她死乞白赖地向他求爱并逼他上床就和与“细苕驼子”结婚也是她主动找他的一样,这令她羞辱,令她耿耿于怀。“苕细驼子”自卑而猥琐的样子曾一度令她心如死灰,但长期厮守在一起,便渐渐有了亲密的想法。无数次她想挑起他男子汉的阳刚霸气,无奈他是个“见花谢”,她不得不把眼光投向文水谷。事到如今,文水谷过河拆桥把她凉着,自己又平白无故地遭折秀英的奚落,虽说折秀英人疯了,可她那些扎人的话,一时半会能忘得了?腊容那不冷不热的风凉话,听着能舒服?更令她想不明白的是,镇领导点名批评他,虽说没点到她的名,可那些油嘴滑舌的村干部们哪个不知道是指的她?她为何平白无故受这些窝囊气?就凭我这半老徐娘和一个村干部的身份,还愁找不到一个野男人?再说了,他办厂发了,多亏了谁?可他发了也就把她忘了。

    她越想越来气,借村里有事要开会讨论为名,便差人通知他到村委会办公室。文水谷到村委会办公室,见只有她一个人,便问:“开什么会?还有哪些人参加?”

    她淡淡一笑地说:“这最近好忙呀,总也见不着你的人。”

    他嘿嘿一笑说:“忙也不是那么忙。”

    “不忙你也不想点别的?”

    他又嘿嘿一笑说:“想什么?”

    她故意冲他一偏头说:“听你的意思,你是不请你,你就不会来了?这村里工作就撂我一个人,你自己只顾自己赚大钱了?”

    他说:“听你的话好像对我有好大的意见似的?”

    “你说呢?”

    他故作深思状,然后淡淡一笑说:“想不起来哪里得罪你了。”

    她冷笑一声,说:“你这聪明人难道还要我提醒不成?”

    他嘴里啧了一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是被点名批评了的人,再又有前科,不能不防口舌是非。”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他左右环顾一下说:“何必呢?不就是到村里来少了一点吗?”

    她将嘴一噘,不理他了。

    他陪着笑说:“再说,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哪有机会跟你亲热?”

    她一下火了,这话太伤她自尊心了,她用手一指他:“你别说这,说这我就恶心。谁说是要你跟我那个了?你别自作多情!”

    他一头雾水地说:“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我不说我对你有多大的恩了,但起码我对得起你,为你背黑锅背骂名,可你呢?你有点良心吗?”

    他就怕她提老账,忙说:“我曾答应过你的事是不会反悔的,到年终一定给你股份,说到做到。”

    说实话,这也是她想要的,可又不是全部,她想不起此时到底要些什么,便一挥手说:“你走吧,跟你说不到一块去了。”

    他说:“你不是要开会吗?”

    她不耐烦了:“不开了不开了,你走吧。”

    文水谷灰溜溜地走了。

    (94)

    文水谷也算是运气不佳,住在城里的销售员跑回来说,中央有文件精神,所有基建工程要压缩,工程都要停建或缓建。他们的产品大量积压,有的单位要退货,有的单位说占了地要退场子,问他该怎么办。他一听这个消息,头一下大了。他立即将自己的矾石厂和村里的矾石厂停工了。这一停产,大量积压的石子怎么办?工人的工资开不了又怎么办?他愁得几夜睡不着觉。任淑珍是一个女人比他更着急,信用社听说此事来催贷款,供销社来催柴油款,农机站来催配件款,她吓得不敢在家呆,便急急忙忙地来找他商量对策。

    他只是说让他想想,晚上开会再说。

    腊容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问他有什么打算。他想了一会说:“我能有什么法子?”

    腊容说:“水谷,人越是在困难时候就越能见人心,你富了,可村里大部分人还没富,他们在这个时候看你是不是真心为大家,就看你这一次了。”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觉得一个男人的心胸还不如一个女人,心里自觉惭愧。他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希望的眼神,便也在心底里下定了决心。

    晚上,村委会会议室里灯光幽暗。村干部和矾石厂的几个主要领导人都来了,人们垂头丧气的。男人们抽着闷烟,女人则坐在一起唉声叹气。村会议室是新做的,宽敞明亮,电视机是少有的彩色电视,屋子顶上竖起高高的天线,是那种全自动的接收装置。人们以前常爱有事无事地跑来看电视,但今天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打开它。

    文水谷也抽着闷烟,其实他心里最清楚,很多人想看他的把戏。尽管大城市出现销售难的问题,但并非完全滞销,况且还有一些小城市也有需求,只是销量不大而已。有些销售员怕吃苦,因为吃的是大锅饭,懒得跑路,老是守着那么几个大国营工厂的基建。他心里这么想,嘴里还是没有说出来,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还听到人们窃窃私语,说这回看他文水谷是真为大家还是为他自家。

    任淑珍宣布开会后,桌子边的人们眼光都盯着他,他也不作声。会场静得掉一口针都能听到。任淑珍说:“水谷,你是村长又是矾石厂厂长,情况你清楚一些,你说该怎么办吧。”

    他将手中的半截烟拿在手上,盯着它半晌说:“这段烟快烧完了,就要烧着我的手了,你们说,谁最急?”他环视了一周说:“你们急都是假急,我才是真急,因为再不丢它就会烧着我的手!”

    他把烟头狠狠地甩到地上。

    他站起来说:“会议不用开了,我就说两件事,第一,所有外销矾石车一律到村矾石厂上货,我自己厂里的石子一律不准卖;第二,我明天亲自到城里去一趟,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另外,所有的欠款由我来支付。文才,你把钱数统计一下,看差外面多少,明天我把钱送到你这里来。跟大家说一下,保证不欠一分工钱,暂且算我借大家的,行吧?”

    他说完话,便蹬蹬地走了出去。

    人们一下热闹起来了,七嘴八舌地夸起了文水谷。文水谷的行为也感动了任淑珍,她敲了几下桌子,说:“会议就开到这里了。水谷村长的精神大家也看到了,我们不能光指望他一个人,他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我们要发动大家的积极性,帮忙渡过这个难关。我说,明天我们几个干部留两个在家,其余的都要去找销路。具体怎么样做,待我跟水谷商量一下后再决定。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没意见就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