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2本章字数:3933字

    (95)

    吴根生整日萎靡不振,躺在床上抽闷烟,田地里荒芜得一塌糊涂也懒得管。

    竹花到稻田里薅秧草路过他家的田,只见稗草比秧苗还要高出两个头。她蹲下身子拔开秧苗一看,什么车前草、鱼腥草、金钱草、河牯牛、野荸荠应有尽有。她唉地叹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寻找银玲的影子。银玲也在田里薅秧草,一边还在跟人说着笑话。

    她走了过去,喊道:“银玲。”

    银玲应声道:“哎,有什么事?”

    她向她招了招手:“你起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银玲把薅秧棍往田里一插就起来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问:“有事吗?”

    竹花把手往吴根生家秧田的方向一指说:“你看根生家的田,整个让野草把田里秧稞欺死了,你说怎么办?到秋季还能收割到粮食?”

    银玲点点头:“我看也是的,我们俩今天就帮他薅出来。”

    竹花说:“你是说笑话吧?这半天工夫就能薅出来?你没有去看他那块田,就你我两个三天也薅不出来。”

    银玲有点急了:“你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快想个办法才是。”

    竹花试探性地说:“要不,你去找找水谷,叫他派人来帮着搞一下?”

    “你是不知道吧?水谷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的。”

    “为什么呀?”

    “他厂子里的货销不出去了,厂子也停了工,他到城里找销路去了。”

    “哦,是这样。”

    “那我们去叫几个人帮他薅行不行?”

    “这话白说了,他要在职有权势就不用你我操心了,现在的人势利得很,人家帮了他,他又没有帮人家的,谁还愿意帮他?我看还是我们帮他薅下,能薅多少就是多少,你说行吗?”

    “好,就这样吧。”银玲从田里起来,跟竹花一起来到吴根生家的秧田。

    银玲下到田里就大叫起来:“我的个天,这么多的野草,叫我们怎么薅呀。”

    竹花也笑着说:“俗话说,插秧莫从胯下看,一升田看做了一担。别想那样舒服了,弯腰扯。”

    就这样,她二人弯着腰在田里把草扯起来,绾成一个把子丢在田塍上。扯过了的秧苗如同一根根蒜苗,叶子青,茎儿却是白白的,或者是白中透着嫩黄,弱不禁风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田里瘦蚂蟥多,她们手上不时就被这些吸血虫咬得鲜血直流。这个东西可真可恶,那麻麻的条纹看着就让人起疹子,那吸盘能把肌肉吸取一个大大的包。有时要费好大的力才能把它拉得老长,可就是扯不下来。特别是那牛头蚂蟥,像一条小蛇一样粗壮,捏在手心里腻乎乎的让人发怵,即使插了几十年田的人,也没有几个人不怕它的。本来这东西在十几公里开外的湖区才有,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带进来了。

    银玲此时就被一条牛头蚂蟥咬在手臂上,她吓得直叫唤:“哎哟,吓死我的,快帮我扯下来。”

    竹花一见是牛头蚂蟥,也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颤抖着去扯那蚂蟥,可一触到那蚂蟥身上,便又缩回了手。

    “你快点帮我扯下来呀,把我的血吸干了。”银玲大惊小怪地叫着。

    竹花一咬牙就将那条蚂蟥扯了下来。可是,那条蚂蟥又咬住了她的手背,她也吓得惊叫起来。银玲在一旁大笑。

    “你个婆娘还笑,快扯下来。”

    银玲瞪着一对大眼,屏住呼吸,一咬牙就将那条蚂蟥扯了下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甩到另一块田里去了。

    银玲埋怨道:“这个鬼田,草多不说,还有这么多吸血虫,不是看在你野老公的份上,我才不会来遭这罪呢。”

    “你别口无遮拦地乱说。”

    “你说这根生往后的日子怎么样过呢?”

    竹花不语。

    银玲小声地对她说:“当初要不是张汉年对你那么好,你还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命呗。”竹花老老实实地说。

    “他对你还好吗?”

    “还好。”

    “最近怎么不见他回家呀?”

    “忙呗。”

    银玲扯了看她的脸色:“他是不是真的对你还是那样好?”

    竹花不作声,只是轻叹了一声。

    银玲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瞒着我,其实我早就听人说了,他心在打野。他地位高了,有女人在纠缠他。”

    竹花说:“我又没有要他养着,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银玲愤愤地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别太把他当回事了,要学着自己打算。”

    银玲站直了身子,用手背捶打着腰窝,望了望天上那飘忽不定的白云说:“男人啊,你们为什么就不晓得疼女人。”

    她们默默地扯着草,秧田里的青蛙被她们撵得在田里蹦跳着,蜻蜓也绕着麦草帽儿上下飞着,落在离她们几尺之遥的稗草上,荡秋千似的晃悠着。

    “我看水谷最近对你好像有意思似的,你感觉到没有?”

    “你一会儿说这个对我好,一会儿又说那个对我好,你有个消停没有?”竹花佯装生气地说。

    “我看他好像是对你有意思的样子,你感觉不到?”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你让我怎么去感觉?”

    “你别在我面前装,那天在根生家吃饭,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我跟他你不是不清楚,还想要我说吗?”

    “根生,汉年,水谷,这三个人都曾那样爱你,现在哪个是你的真龙天子?”

    银玲见竹花眉头皱了起来,便不再说下去了。

    竹花转移话题说:“我们抽点时间到黄州去一趟,去看看秀英吧?”

    银玲说:“嗯哪。”

    (96)

    吴根生的酒是越喝越大,烟愈抽愈多。他想女儿了,就到黄州去看秀英。医生说,秀英的病情很严重,可能一时半会好不了,她的药物剂量比较大,即使把病情控制住了,人也可能要呆一些。漫漫长夜,孤独白昼,他只有告靠烟酒打发。他的房间里烟蒂丢了一地,他也懒得扫,酒味点得着火。酒瓶歪七竖八地倒在墙旮旯里。床铺上的床单与床边的榻板上满是烟灰,就连鞋子里也是,一看就是好长时间没下地。他的手指和牙齿都被烟熏得褚黄,并且开始微微颤抖着。几日来咳嗽不断,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浓浓的痰来。终于,有三天水米不能进了,人也进入了恍惚的状态。

    这一天,他紧闭的门被急促地敲起来。他依稀听得见有人在喊他,可他就是无力睁开眼睛。

    在门外,竹花和银玲在门外敲着门。敲了好半天也不见屋子里有动静,竹花着急了,她身子在些瑟瑟发抖。银玲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打了两下,算是安慰着她。

    “我去叫人来,你在这里等着。”银玲说罢就去找人。

    竹花绕到吴根生睡的房间外面的窗子前,想看看里面的动静,可是那用尼龙纸蒙着的混浊窗子,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就在这时,她仿佛听到里面有一丝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沉闷而游丝般飘忽。她惊喜地奔到大门前,肩头朝着大门用力一撞,门被撞开了。她猛地推开门,就朝吴根生睡的房间奔去。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男人,在昏暗的光影里一张脸如同木乃伊般地僵硬。被子已被他蹬到了地上。她上前默默地捡起被子,盖在他身上。当她的手碰上他那干瘦的手指时,她的眼泪以势不可挡之势飞奔直下,滴在他的手上脸上。

    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是在辨认着她是谁。

    她见他醒过来了,欣喜若狂地:“根生,根生,你怎么了?”

    他用微弱而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你是谁?”

    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中,惊喜地说:“你终于醒了,我是竹花呀。”

    “你是谁?”他睁大了眼睛问。

    “我是竹花。”

    “你真的是竹花吗?”

    “是呀。”

    “竹花……”他猛地一把抓紧了她的手,失声地哭了起来。

    竹花知道他是一个硬汉子,不管在怎么样的情况下也不会掉一滴泪,因此,他心里的苦没人能知道。

    “我怎么受得了哇,我的秀英……我的女儿……”

    竹花也差点失声哭起来,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你要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生病了,心想再饿上三天就能去见我的女儿了,哪知道还是被你们知道了。”

    “你不要那样做,秀英出来后谁来照顾她呀?还有,你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你要为他们想想。”

    “我心里的苦没有人晓得呀。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竹花心里升起一股柔情。她柔声地说:“现在别想那么多了,等你养好了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将他被子掖好后,便说:“你好好躺一会,我去烧点开水下点面条。”

    (97)

    文水谷和银玲急急地从外面进来了,只见竹花在给吴根生喂着水。他们来到吴根生的床前,一个个还在喘着粗气。

    “根生,你怎么样了?”文水谷跨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问。

    “不碍事。”

    “你怎么能有病不看硬撑着呢?”

    “真的不好意思,劳动了你们。”

    “咳,怪只怪我这几天太忙了,没空来看你。我现在就把你弄到医院去看看。”

    “你别急,我现在好多了,不用去了。”

    银玲用手在吴根生的额头上摸了一下,说:“不发烧。”

    吴根生说:“烧了三天,现在好了,烧退了。”

    银玲笑着说:“你真是福大命大。”

    竹花笑着说:“要不是我刚才给他下了面条吃,他才没说话的力气呢。”

    “根生,我这次出去收获可大了,我想组建一个建筑工程队,想让子壮担任工程队队长。”

    吴根生摇了摇头说:“他还年轻,挑不了这个担子。”

    文水谷信心十足地说:“子壮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勇气,有魄力,我相信他一定干得了。再说,他在建筑公司里干了这么多年,有经验,也有一些关系,前途一定很好。你放心他一定会干得好的。”

    吴根生想了想说:“既然你信得过他,那就让他试试看吧。”

    “我还没把我的打算跟村委会几个说,我想今天晚上把他们几个招拢来开个会,商量一下怎么办再来跟你说。”

    “那好吧。”

    文水谷起身说:“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文水谷走后,竹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那里低着头。

    银玲快人快语:“水谷怎么突然对根生大哥这么好呢?真奇怪。”

    竹花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本来在以前就是好朋友。”

    竹花说这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吴根生,不再言语了。银玲也想起来了,便也看了看吴根生。

    吴根生看了她们一眼,说:“你们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银玲也不是外人,我也不隐瞒你。哎,都是些过去了的事……”

    他看着屋顶,自言自语地说:“他现在对我这么好。”

    银玲说:“竹花不是说了,你们原来就是好朋友嘛?”

    他点点头:“是的,是的。”

    银玲也要走了,她说:“我有事要走了,竹花你就在这里多陪他坐坐。”

    竹花也起身要走,吴根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竹花知道他想让自己多陪他一会儿,便说:“你有事就先走,我等一会儿也要走。”

    银玲一语双关地说:“啊,那你们抓紧点。”她见吴根生那一往情深的眼神,便朝竹花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