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签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23本章字数:2815字

    大宋首都汴京的人无疑都是爱在太阳底下走着的。不一定说是所有人晒晒太阳都是觉得身心舒畅,并且那时对着雨打的落花哀叹年光有限的人也不少,只是几乎所有人都自然地认为这居中之国的一切都是光明灿烂的,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有个说头,不单单是吃食和女人了。

    就说汴京,大宋建立前的几十个年头里,各家打来打去,忙着建国,忙着安抚人心,忙着生产、生活,但几乎都没想到把首都放在哪里。穿着马靴的皇帝们打完一圈回来后,想着过几天安稳日子,定个首都吧。想来想去,还真不好选,本来就兵荒马乱的,刚造完人家的反还得提防着别人造反。说还是放在老地方吧,反正是大家都熟悉的地方。到了赵匡胤黄袍加身之后,文臣们认真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汴京几经人手,可能应了“变京”之数,为江山稳固起见,必须更名。这位后来被尊为太祖的男人,听了这些微微一笑,国运长久自在仁心。但为了安抚人心,就用东京这个名字吧。

    李师师当时就在东京的街头抬头看着太阳,三月天是乍暖还寒,但太阳那天确实暖融融的。从镇安坊从来,迎着南风慢慢地走着。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在一颗烟柳下面站着。就去看那日头,怎么自己快要化在这里面了呢。这让她想起小时常吃的焦糖,淡黄的色,上面丝丝的纹理,入口就化,还有一股子杏仁香味。现在想想,那焦糖的感觉呢,那头顶的日头呢。不觉笑了,草木生愁本来就非有意,只是各人心意罢了,自己反而是痴了。

    她这次出来是去宝光寺还愿,上年及笄的时候去过一次。还是李姥说这个时候去舍身的地方许愿最好:一来托庇着平安些;二来也方便些,因是自小在这舍身的,自己与寺里的清渊大师又是相熟的,在这里许愿也就能随缘平安了。因为及笄时候许愿是很有讲头的,李姥还给自己整治了新衣服,下头是淡绿色百褶的裙子,上面穿着直袖的白色暗花的罗衫,因自己喜欢合欢,遂央了李姥在兰教坊薛子兰那里拿了花样,绣在领口并袖口上的,头上戴着一只犀角的簪子,这还是家里早就留下来的东西,磨得漆黑发亮,松松的挽一个“天孙云”髻,再配着耳珠上挂的小珠坠子,看起来甚是清爽。当日,李姥还悄声地跟自己说要许一个自己的姻缘愿,放到最后,心意最诚,往往也就最能遂了愿的。青娘虽属教坊乐籍,今后自己大半是要进这一门的,也学了琴艺曲谈、小诗大雅诸色功夫。但从四岁抱养过来,青娘待师师像寻常人家女孩一样将养。想着李姥姥认真地样子,自己心里还是一热,养了自己十几年,一点也没亏了自己。顺着天汉桥走过去,过了桥右拐到左藏寺那条街,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远远地看见宝光寺了。

    宝光寺在城里东南方向,寺门两旁刻的是“泥佛不渡水,神光照天地”的楹联,刚进寺门是一弯曲水,水上有座桥,名为争渡桥,也是要世人渡人渡己的由头。再往里是一个几丈的方院子,两旁杂种着几竿竹子,没种竹子的地方都是竖青砖铺实了的,这一方院子的两厢住着些执杂事诸如洒扫、香积的僧人。内二门是更大一点的院子,几株老槐就把这四合院的天空关上了,里面稀稀疏疏地列着几座石碑,多是往时高僧大德驻锡宝光寺时的修行所得之法。盛夏时候走到这近院子里也凉得渗人,两边抄手廊下种着些喜阴的花儿草儿。因再往前走就到了主殿,所以此处住着的大多是庙中有职司的大和尚们。因主持清相好清静,他的住处又与这些人隔开,在大殿后的天王殿的偏殿内。里面院子里摆了两个黑陶的大缸,种满了水莲,用清相大和尚的话说,莲心多与人心同,花开时节佛亦喜。师师知道的是,清相大和尚这年年的莲花种下来,倒给寺里的小沙弥们有个尝鲜莲子的机会,也算的是功德无量了。

    师师刚进二门的时候就看到清渊大和尚在抄手廊上踱到禅房边上,这准是刚上完早课。看见师师过来,就笑着道:“你过来晚了。没尝着住持做的姜汁小胡饼,比你们坊里临街的王团子做的不差。”师师闻言道:“师傅笑话了,清早起来已用过饭了。”顿了一顿,又说道:“那师傅打算何时帮云娘解愿呢?”清渊和尚哈哈一笑:“度人不如度己,云娘深得个中三昧。且随我来吧。”说着向正殿走去,待师师拜完佛祖之后。清渊和尚从偏殿拿出来了结缘签,问师师道:“云娘可还记得去年许的愿?”见师师微微颔首,接着道:“世人许愿皆求灵验,我独取一心诚实。善男女子所求心愿无外乎名利情缘,此几物大抵有些命数在里面的,其中情之一物更为玄妙:多少人去求它,无日或忘,反而不得;缘来的时候,你纵是百般不解不觉,却发现它早在红尘的一隅等着你了。其间的着力处便是在它未至之时,不争不弃,但守本心而已。其实不独独是情关难勘,世间万事万物皆是如此,此一节你需谨记。”师师见清渊说得郑重,遂点了点头,道:“师师本为佛门弟子,多年来又蒙师傅以正法教我,虽一身在红尘之中,日后难免后有些世事遭遇,但一直未曾忘了给自己在灵台之中留下一方净土。”清渊道:“如此,我们便来看一下签。”说罢将那签筒拿到手中摇了一摇,便递到师师面前。师师便从那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来,看那签上,分明地写着“天上地下,堪笑堪悲”八个字。师师乍看之下,但觉恍惚不解其意,侧身将签子递给了清渊。清渊和尚接到手中,沉吟了一会道:“此八字大是不凡,若叫平常人得去,我便胡天海地地大赞一番,于人于己都是无虞。只是云娘你自小遇我,算得上有缘的,再者你性子沉静内敛,多有慧识。若我只是一味地强解此中意思,即使你一时信服,但时间久了,不免会有疑惑。在这里我要与你讲明,这只签我只能给你姑且一解,至于其中的命数运势,还要你自己真正地在红尘中走一遭,历经其中的悲欢,方才体会其中的真趣。”师师笑了一笑,说道:“云娘终究不免生长在这世间,其间的曲折经历,还请师傅明示。”清渊见师师问得直接,哈哈一笑,说道:“看此八字,无非是说人在这尘世之中,所经历大多不凡。繁华时可歌舞笙箫,直上九天;凄凉时又是冷月对花,顾影自怜了。不独情缘,人生亦是如此。在外人看来,自是可以说是天上地下,堪笑堪悲了。但是于你自己看来,在经历这种种机遇后,不论结果如何还能有自己的悲或者喜,这已是莫大的机缘了。其它的境遇,我不能一一说与你听了,无论你的祈愿如何,你都该感谢未来所不曾发生的……“

    师师暗想了一下自己的愿望,问清渊和尚道:“师傅说着力处在守本心,敢问如何能守本心呢?”

    清渊闻言,不禁笑了,指了指正殿的佛祖金像,道:“哈哈,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你可知道?所以你不曾吃到住持的小胡饼,这既是你的问题,也是你问题的答案。好了,今天跟你说的也够多了,希望你回去之后细加体察,多行深知,到时你自明了。”

    师师听了,敛衽一礼,笑道:“师师每听师傅教诲,便觉多有所得,自当谨记在心。对了,今日来时李姥嘱咐让师师将供奉佛祖的海灯加至每月五斤,来日李姥必来重新祝祷,就有劳师傅了。”

    清渊和尚说道:“晓得了,李姥姥多结善缘,必有后报。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吧。”

    师师出了寺门,从原路往回走着。想着自己今天拿到的签,清渊师傅入佛门也有些年头了,听说早年又多经人事变幻,在世事上也算是个解人,连他都解不全的签,必然不凡。想到此处,不由地一阵欢喜,一阵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