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变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24本章字数:2726字

    师师回到家里,觉得心还是怦怦地跳,因又走得急,脸都红了,手脚发热,还麻麻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个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师师心里提醒着自己要冷静下来,但一想到春天的江南,和着细雨的杏花,被水洗净的青石桥,还有那一袭白衣的人,不禁就心中燥热的很,反而愈发坐立不安。小晴看着有趣,慢慢地挨过去,说道:“师姊怕是走得急了,赶紧坐了下来,我倒点茶水来罢。”说着笑嘻嘻地走了出去,师师哪还有听不出小晴的揶揄之意,不禁羞得脸更红了。虽然羞得很,但奇怪的是,师师不禁觉得心里明快了很多,没有之前那种辗转不定的心事了。过了一会,小晴端了花茶来,师师和着些梨膏饮了一杯,也就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师师愈发觉得神清气爽,好像整个小院里笼着层薄薄的雾,一切都变得柔和了起来。因早上无事,就走到堂前掐海棠上的露珠玩儿。因有些雾气,所以花上的露珠愈发晶莹剔透,一指掐下来,就流到手掌心里,凉凉的直透心里去。

    又过了一会,小晴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见着师师便道:“师姊又是好早。”师师看小晴呵欠连天的样子,不禁笑着道:“得亏青姨出去散步了,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又是一顿数落。”小晴干脆就势坐在院里石几上,懒懒地说道:“青姨和师姊都勤快,就只小晴懒,那是小晴的福分。寻常听人说都是小姐懒些丫头勤快,就我们家,整个掉一个呢。”说完不禁自己都笑了,师师也没回她,只说:“青姨出去时候说要叫早点回来,不用你跑一趟了。快赶紧洗刷一下,大姑娘家披头散发,成什么样子?”小晴笑着应了,师师顺势坐在小晴方才坐的地方,又去看那小花圃里的海棠。

    正闲着和小晴说着话,忽听得门一响,师师以为青姨回来了。连忙站起身子,往门口走了过去。谁知门一开,走进来的竟是小瑜。师师见了一愣,还没说话,小瑜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师师连忙叫小晴过来拉着小瑜进屋,等做了下来,小瑜才把来意说了出来。原来是宜雪的亲事吹了,事情是这样的:原先两家已经见了面,王姨的儿子虽不十分出挑,但也是很不错的。两家看着两小人彼此都有意愿了,也就合计去看个日子来下启订亲。谁料王姨的亲兄弟从扬州回京寻补缺,正巧顺道来探望自己亲姊。听说了此事,不禁大是恼火,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还说就是娶了村姑娘也不能和这一家结亲。虽说王姨家是小生意人,但娘家也是扬州有门户的小士绅,加上王姨这兄弟也是举人出身,也有几分拿大,自做主地说趁着尚没结亲,趁早言明了最好。王姨的丈夫钱文举又是个老实头,见孩子娘舅这样说了,也就没了主意。王姨又哪还能再说话,不得已地央了人到云姨家里说项。云姨虽觉得落了面子,但又不能找补回来,宜雪听了走出来冷笑了两声,只说如此最好,倒免得两厢耽误,这事也就这样了,也就前几天的事情。

    师师听了小瑜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完,愣了半晌。才问小瑜:“真想不到竟成这样子,你宜雪姐怎么样了?”小瑜答道:“师姊还是看看去罢,小姐这两天只出了一次门,回来之后只待在屋子里,饭也没吃几口,多数时候只呆呆地守着窗子,也没见哭过一声。”师师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宜雪素日虽内敛沉静,但自己实知道宜雪最是明快爽朗的人,这番样子,只怕宜雪是极难过了。想到这,也不等青姨回来吃饭了,只对小晴说:“你呆家里,我随小瑜去看看你宜雪姐姐。”说罢拉着小瑜就急急地出了门。

    到得宜雪家,迎出来的是王姨。师师连忙施了礼,王姨看似刚从宜雪屋子里出来,见着师师来了,忙把师师拉了过去,先是叹了口气,接着缓缓说道:“出了这样事情,本来不想外人知道。只当是个玩笑就过去了,谁知宜雪这丫头神经颠颠地直说不嫁了。嫁不嫁的不去说,现在只待屋里,谁的话也不听。好姑娘,你赶紧劝劝罢,宜雪最亲你的。”师师点了点头,也就直奔宜雪屋子里。推开门,只见宜雪两手交叉,支着下颚,趴在窗子边上的书桌上,定定地看着窗子方向。听到推门声也是恍如不觉,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师师见着这样,不禁一阵心酸,只低低地叫道:“雪儿?”像是听出来了师师的声音,宜雪慢慢地转过头来,也未见得多憔悴,只消瘦了些,精神倒是好的,师师看了不觉松了一口气。见是师师,宜雪一笑道:“劳师姊担心了,我是没什么事的,只有些感慨,想想这人竟不能像那草木一样,虽然必有枯毁,但也经一时丰茂,这是谁都夺不走的。哪像人一般,越是年轻绚烂时候越是不由自己,反倒是孩提时和垂暮之时才无忧不虑。真真可叹又可笑!”师师听了,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又想到自己,不禁也是一阵默然。过了一会,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宜雪说道:“看我们,说是劝你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倒是你,平日也没这些道理,今日倒像是悟了道一般。”宜雪听了也不辩解,只又呆呆地看了会窗外,才又说道:“前几日出去了一趟。师姊怕是想不得到我去做什么了。我去找了漆公子!”师师闻言一惊,倒真是没想到的。宜雪见师师表情,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不禁苦笑了一下,方才缓缓说道:“本来这事情没什么结果,所以觉得走一步算一步。也只是一并出去走走,也只有两次。谁想这事情之后,自己恍惚着就去找了他。在一起走了一会子,我竟把这事一一地跟他说了。我也知道我们没到那一步,谁想我就昏了头,趴在他肩上便哭,硬是问他是否要娶我。”见师师不由地愣在当地,宜雪眼圈开始泛红,自嘲般笑着说道:“当时他也是师姊这般表情。过了好一会才跟我说自己还未有家室之想,若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定全力助我,但自己不能欺了自己的心。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儿,真真是个至诚君子,当真不能欺我一下?”师师见宜雪越说越激动,不由地有些慌。赶紧拿话来搪塞,说道:“漆公子我们都是知道的,想必他也没有准备。你也把眼光放远一些,说不定另有异缘呢。”宜雪听了也不说话,只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眼里亮晶晶的,但神情坚定地对师师说道:“师姊,我决定了。这个月我就去教坊司入籍,然后挂牌出去。从这以后,让这东风拂我,明月照我,干干净净,自由自在地过活。大不了当浮生做一场梦罢了。”师师听了,仿佛雷击了一般,虽知道宜雪现在必是极不好受的。谁曾想竟要挂牌出去。师师也不及细想,就道:“这事还要好好商量为好。也要问问云姨,也要……也要多想着些。”宜雪仿佛憋了好久的话,接着就道:“云姨有什么说的,师姊是知道的,早出去她定是极为乐意。其他我还要思量什么,自小断了根的人,活出自己就算交代。”见师师还要说,宜雪上来拥住师师,强笑着说道:“也不算没根,不还有个姐姐?好姐姐你也莫劝我了,把自己的事情抓好最为要紧。以后还要吃你喜酒呢。”师师听着宜雪这般说话,又感觉宜雪身子不由地颤着。再也绷不住,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不光是觉得宜雪真个可叹,还隐隐地觉得自己不也是一样?说浮生若梦,又似醉乡长停,自己两个又有什么分别了?宜雪说完也哭了出来,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垂泪,也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