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情楼上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24本章字数:2603字

    宜雪挂牌出去那天,师师自己走着去看她,也没叫上小晴。本来入籍之后要做宫伎或营伎,但宜雪执意不去,只能自家挂牌开始营生。云娘只得又从曲院街上租了一处宅子,以作平日活动居所。这样一来,宜雪就必须在一处酒楼或庭院里公开挂牌,邀得二三有名气的乐工、京中的世家公子来观礼,若是再有诗词才子在场,那就更好了。所谓公开挂牌,其实就是通过这种场合,展示‘新人’的声、色、艺、神等,来使更多人知道挂牌者的名号,也算是正式进入这一行。所以云娘细细地挑了一座名为‘三情楼’的酒楼,作为宜雪挂牌之处。这三情楼离着曲院街不远,出了街口,转身向南约莫有半里路远近,楼外头倒是规整,整体暗红色调,除楼顶上并楼沿上是琉璃瓦,其他多是红木构造,因有用漆刷了两遍,倒显得华丽而又不失典雅。尤其到晚上,飞沿角并大门上挂了红灯笼,越发清幽不俗。所以之前也有好些女子从这里挂牌出去,当然这里也时常聚集着京华的风流才子、文人墨客。云娘寻了这里之后给宜雪说了,宜雪这次倒什么也没说,只说就这里吧。

    师师到三情楼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街上并楼上人都渐渐地多了起来。到得门外,门口招呼的伙计殷勤地说道:“小姐您是喝茶还是吃饭,自己还是带朋友。一楼散座宽敞,二楼雅座清静了嘿。要是去三楼,今个您可赶巧了,正有一位姑娘在这里放花榜呢……”师师不等伙计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只说去三楼。那个伙计不以为忤,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敢情好,今儿三楼茶座,只二两银子一位,若是整治席面,就由着您来。”师师只好说是宜雪的朋友,这个伙计倒再没多问,只说稍等一下。一会功夫,就见小瑜从楼上急急地走了下来。见着师师,赶忙拉住师师衣袖,说道:“师姊,你可来了。宜雪下面什么都准备好了,宜雪姐姐只说等你,要和你说几句话才出来。我正想去寻你。”边说边拉着师师上得楼去。

    上得三楼,只见最里面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搭了一个台子,红布铺就,台子两边用帘子遮住。原有用来间隔的屏风重新摆开,将台下的地方分成三块区域,每块区域前面又单独用屏风围起了十来个茶座,算是雅间。整个台下已快坐满了人,大多喝着茶或吃些零碎,都低低的说笑着,像是等着好戏开场的样子。多承平年代,这种事情寻热闹的人确实很多。没等师师细看,小瑜就拉着她走了过去,走到帘子后面,就看靠窗的角落处还有几扇屏风挡在那里,那边是宜雪临时休息换衣的地方了。师师走进去的时候宜雪正站在窗前,定定地盯着街上的行人看。在宜雪身后的云娘则急得团团转,但又不敢说什么。见到师师来了,顿觉松了一口气,说了句好了,才拉着小瑜走了出去。师师正要说话,只听宜雪淡淡地说了句:“这便是一个梦吧,师姊?”说着转过身来。因为今天挂牌,所以宜雪身着盛装,一袭桃红色的裙子,头发也梳成飞凤髻,头上满满当当的都是,额上也点了桃花,面上施了粉,愈发显得红的越红,白的胜雪。师师见宜雪打扮成这样,不由一愣。因自从上次劝解宜雪之后,师师再也没见宜雪。平日师师知道宜雪和自己一样,喜欢雅素一点的装束,头上也大多用个金环束了而已。不想今日竟是这样,宜雪见师师不说话,像是宽慰自己,又像对师师说话:“这样也好,虽然像个梦不能醒,但自己还是活生生的在里面,也算是为自己活了。”师师听了,更不能言语,只忍住泪说:“什么也不要多想,我还想看你好好的呢。”宜雪稍一垂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师姊,你在这,且看看我功夫搁下了没有?”说罢就走了出去。

    接着外面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一只洞箫呜呜地吹了起来,正是后主的《玉楼春》,接着就听见宜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婉转,只不过师师今天听着,宜雪的声音里多了些朦胧和飘渺:

    晚妆初了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

    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

    待踏马蹄清夜月。

    师师知道,这首词是宜雪极为喜欢的一首,常跟己说醉拍阑干才是极乐处,说罢经常深自叹息,说自己何时才能有此一乐。到得后来,还自己为此词编了一段舞,自己分扮几角色,将此中的恣情情状表现得淋漓尽致。想必宜雪此时已经舞了起来,再配着乐坊沈先生的一只箫,师师仿佛看到这首原本只是少年欢娱的唱词,在宜雪的演绎下,渐渐有出尘之意,多了一份清幽和高远。到得后来,箫声越来越慢,宜雪的歌声也原来越舒缓,但之前的那份飘渺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细细地回味。众人听了,像是身处其中,仿佛自己到月宫走了一遭,领略了月宫奇诡绚丽和仙子的玉容雪貌,然后兴尽而返。这时箫声慢慢地停了下来,宜雪也刚好停住。只微微一笑着说:“七分柳色中,美人入春风。妾身封宜雪,年一十五。”过了一会,像是回过神来,台下的人们才轰然叫起好来,更有一二文人,摇头晃脑道;“一笑可留春啊,一笑可倾国。”更多的人只是不住地拍手、拍着折扇,纷纷互相说着,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一个女子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艺,得到如此多的认可和盛赞,又有如此多羡慕的眼光,应该是最灿烂的时候了吧,不过不应该是这样的!

    接着,就听唱榜的伙计大声念道:“东城欧阳公子赏红五十两!张公子赏红五十两!请宜雪姑娘谢赏!”接着下面的人更热闹了,欣赏了如此美妙的歌舞后,人们还在关注到底今天谁能在榜上夺魁,与这个色艺双绝的女子喝花酒呢?随着一次次的唱榜赏金越来越高,底下的人们不由地发出一波又一波的赞叹。接着又听到:“江南周公子,赏红一千两,李后主手书两幅。”听到这里,整个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接着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这是多么高得赏红啊,花榜头名必定是他了。大家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一掷千金的豪客是何等样人,只见前面正中雅座上站起来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公子哥,一袭白袍,一柄泥金纸扇,此刻正向人拱手致意,也并没有因为夺了头筹而惊喜万分,只懒懒地笑着。看到这种盛况,有些人开始议论着也就徐婆惜挂牌的时候才可以相比吧。不过也难得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歌舞,真是不虚此行的。这个女子,以后想必又是红遍京城的角儿了。大多数人欢呼着之后都纷纷议论起来。等宜雪一一谢完赏红的恩客们,众人也大多散去。师师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宜雪正俏生生地站在台上的一角,等着由云娘邀那位周公子去曲院街打茶座或者喝酒和诗。看见师师走过来,宜雪勉强一笑道:“师姊该回去了,我还要去曲院街,改日一定要来寻我。”师师也笑了笑,说道:“这样也好,改日我必去。你-要照看好自己。”虽然说是为自己活着,但进这一门,又有多少无可奈何的事情,师师想着。仿佛怕是自己忍不住,也没跟云姨打招呼,便下楼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