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京旧事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24本章字数:2924字

    师师在家待了几日,一个香袋就做了出来。墨绿色的面上绣着个‘羽’字,袋口一圈用金丝绳拉起来,袋底用浆过的布垫了两层,倒是有模有样。师师做完这个香袋之后,就想着赵佑羽挂上该是多好看。他一抬手,一投足,这香袋就在腰上亮了起来。师师想到这里,不由地心里一喜,就想到当日几人在潘家园饮茶来了。接着就想到了宜雪,自从上次宜雪挂牌之后,师师还未去看看自己的这个小姊妹。想是自己最近心有所寄,所以便无暇顾及宜雪了。想到这里,师师心里不由有一丝歉意,该去看看宜雪了。

    吃过中饭,就带着小晴去向云娘问了宜雪的新住处,便径直往曲院街走去。在路上,师师想起云娘刚才说的话,说宜雪自挂牌出去,只带着小瑜来过家里一次,只拿了自己平日的用具并赏玩东西,连饭也没吃就又带着小瑜回去了。师师知道,像宜雪这种自家挂牌、自家单独干着营生的多随自己意思,其实悠闲时间多得很。想是宜雪还不习惯罢,不愿再回到以前的生活氛围中去了。见一次伤心一次,何苦呢。

    说罢,就走到了曲院街宜雪租的住所门前。敲了门等了一会,就听得开门声音。师师看到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模样倒也周正,两只大眼睛只骨碌碌地转着看这两个陌生的客人,同时心里疑惑,这两人女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师师见状,止住要叫嚷的小晴,微微一笑,温言道:“宜雪姑娘是我幼时相识,不烦你通报了。我们自己走去就可。”

    小丫头听了,也不禁一笑,就把门打开,让了师师和小晴,重又关上了门。师师还是第一次来宜雪的‘冰玉斋’,只见两进的院子,第一门上的院子随意地在几颗大花树下种了些花草,只在花草间铺了一条弯弯曲曲地石子小径,直接到半月拱门处,倒也别致。过了月门,一棵大桂花树就长在院子中央的圆井旁边,围着桂树,高高低低地摆放着些奇石,大小不一,因布置得法,像是生在这院子里的一样,靠近桂树的几块奇石却圆润光滑得多,像是几个石几一般,远些的奇石之上,因着地势方位,还疏落地长着几株万年青,长长地垂下来。再往里走,就是一处拐角的抄手游廊,顺着西厢转个角,最后接着一个望月的亭子,正好不被桂花树挡住,四面临风,当真构思巧妙,写意得很。整个院子布置倒真是别具匠心。

    小晴已看得眼花缭乱,直啧啧称赞。师师到得走廊处,就听得里面的笑语声传了出来,笑声中带着些洒脱不羁,又有些撩人心魂。只听得里面人说道:“宜雪妹妹生就是个雅人,这会子还写词赋诗。哪像我这样人,手捉住那笔管就哆嗦,比打摆子还厉害呢。这下也好,让我拿去,以后就让那些个来我那里的酸秀才好好见识见识!”只听得宜雪急急辩解的声音,还未细听。师师就听见一声:“师师姐姐、小晴儿,你们怎么来了?”师师抬头一看,正是小晴,又惊又喜地站在门口,像是出来时正好看见二人。小晴忙走过去,挽住小晴的手又说又笑。没等师师开口,只听得宜雪的声音:“师姊,你来了!”师师转头去看,就见宜雪并着一个丽人,急急地走了两步,来到师师跟前。

    师师一笑,凝神看着伴着宜雪出来的这个人。只见这个丽人二十上下年纪,身材和宜雪差不多,鹅蛋脸庞,眼睛大大的,像能挤出水一般,眉毛修长,有股子挺拔之气,这在女子里是不多见的,嘴似乎稍闲大些,但五官搭配起来,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奇特魅力。只见这个丽人眉眼生笑地过来拉住师师的手,说道:“这位便是师师姑娘了罢。怪不得小雪儿天天不住地念叨,竟真有这般仙女似的人物。”说着转头对宜雪说道:“可不能让她见了月亮,要是想起了前世,怕不就抱着个玉兔飞上天去了。”几人见她说得有趣,都不禁笑了起来。师师赶紧施礼道:“姐姐谬赞了!不知姐姐尊姓大名?失礼处还请不要见怪。”这个丽人又拍着手笑着说:“什么高姓大名哟!我就叫寿春,左右是个称呼。不像你们,名儿好,才情好,姐姐可比不了。”说得宜雪并师师都忙笑着谦逊。

    说完话,宜雪赶紧请师师进屋,又叫小瑜奉茶,拿果子点心。又叫另一个在堂上看茶的丫头去张罗饭酒。未说得几句话,只见寿春站起来,笑着道:“你们姊妹且说笑,我可失陪了。晚上还有些事要忙,哪一日我再来叨扰罢。”宜雪忙留,寿春拿眼觑着宜雪,笑道:“小雪儿别跟我客气,姐姐是真有事情,要不能拔得动腿?你放心,过几日少不得要吃你一顿的!”说罢又对着师师道:“师师姑娘可真赎罪了。改日有幸一定要坐一坐。”转头又对着宜雪道:“到时候别忘了邀请师师姑娘呀。”宜雪连忙点头,寿春这才笑着走了出来。

    送完寿春之后,师师并宜雪坐下来。师师细看时,才发现宜雪清瘦了不少,不由一阵心酸。只说道:“原来这就是周寿春,往昔听过她的大名,谁曾想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宜雪轻声说道:“师姊说得是呢。我也是挂牌之后过了几日,正在这闲来无事。忽然就拜访到我门上,着实地帮了我不少忙,这两个丫头就是她帮我寻的。人又随和热心,如此几次,也就熟络了。”师师接着道:“你最近可还好?”宜雪听了这话,眼圈就红了起来,接着缓缓说道:“有什么不好呢?倒是有些地头上的烂事,全让寿春姐给我打发了。这样反而闲得慌,呆在这里不是,回去也不是,云姨只一个劲替我往长远打算,怎么结交,怎么迎送,听了只是没趣。”说着自失地一笑,道:“别光说我,说说你罢师姊。赵佑羽该回去了罢?你们怎么算呢?”师师倒也不隐瞒,将她和赵佑羽州桥夜市相见到师师为赵佑羽送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宜雪听着来了兴致,又接着追问其他细节,师师也一一说了。接着叫兰儿的丫头将饭食摆到书房小客室里,宜雪又叫着小晴并小瑜过来吃饭,两人说什么不肯上桌子,只在桌旁的小杌子上吃了。

    吃饭时候,两人有随便闲聊着。正说着马上要入夏了等等诸事。宜雪突然停住了筷子,对着师师说道:“师姊可知道王伯的事怕是翻案了?”师师听了一惊,随即问道:“哪里透出来的信儿?”说话声中已微微发颤。是啊,当初师师父亲王寅以‘党附元祐害政之臣,图谋个人私利’的罪名被杖责八十,遣回原籍,永不叙用。谁知八十棍打下来,竟只剩了一口气,父亲故交央托里正找人拉到家里,没捱到天明就死了。那时四岁的师师什么也不懂,只听得江叔叔强忍着泪让自己跪下,夜里多黑呀,原本自家的小房子一下子变得那么大,那么空旷,父亲脸上表情不喜不悲,让师师一下子觉得父亲那么陌生和遥远,禁不住就大声哭喊了起来,声音直传到很远。第二日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穿白衣服的人,但大都闷声不语,拜完便走。谁知入葬时候,王氏宗族远门长亲竟巴巴地赶来,不让父亲入祖坟,说犯罪死者有辱先人。众街坊并父亲故交不得已才把父亲葬到大丘桥那儿。虽然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小时的事情师师大多不记得了,只这一件,那是如何也忘不掉、抹不去的痛苦回忆了。

    今次听到这样消息,师师又惊又喜。宜雪见师师这样,郑重地说:“前几日,这里的里正来拜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我也没大听。只说朝廷马上明发文要恢复‘元祐党人’名誉,并赦免尚在世的家属及追随者,所以先在下边查明这一类人等,具名上报,再行颁文昭告天下。师师听了,不住点头,说道:“如此便好了。这几日我要准备着去永乐坊一趟,不能让找不到人。”宜雪又连声劝慰,说道:“王伯翻案是定了的,往日听青姨说过,王伯那是谁都交口称赞的人。你也不要急师姊,且好好准备一下,说明原委,这样也易办一些。”师师心内惶急,如何还吃得饭下去。只又草草吃了几口,便带着小晴告辞,走了出来,宜雪直送到街口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