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牛中秀才

    更新时间:2018-08-09 13:50:12本章字数:5938字

    人的命运各样各异,有一种命,特别拧巴,做啥啥不成,走哪哪不顺。拧巴命有两种,一种是人跟命拧巴,一种是命跟人拧巴。都是拧巴,结果一样,实质却大不相同。人跟命拧巴,是你跟命过不去,你不认命。你是小公务员的命,偏偏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非要当大领导。你是教书的命,偏偏以为自己是做大明星的。你是做小商贩的命,偏偏要上福布斯富豪榜。不甘现状,穷于折腾。折腾一辈子,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什么都没有结果。

    命跟人拧巴。你没错,是命的错,或者说是命有时出了差错,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你跟命就拧巴起来了。你智商超群,事业成功,偏偏晴空霹雳,一场灾难摧毁了你拥有的一切,这是一种拧巴。你胸怀大志,克难求索,偏偏小人当道,厄运不绝,以致终生寂寞,老死寒宅,这也是一种拧巴。一旦拧巴了,抱负变成了包袱,才华沦落为菜花。这个不对,就是命,是命不那么正确,不那么准确,不那么明确。

    问题就在这里,命的拧巴有两种,可是被拧巴的人却搞不清,搞不清两者其实是不同的,或者压根就不知道有两种之别,或者更正确地讲,他们以为全是后一种,是命跟人拧巴,不是自己拧巴,是命跟自己过不去,是命亏待了自己,命对不起自己,命糟践了自己,命埋没了自己,自己是怀才不遇,怀孕不产,怀璧其罪。所以他们特别多的恨,唱起长恨歌;特别多的怨,变成了怨妇;特别多的不甘,搞成了肝硬化;特别多的不满,满园怒色关不住;最后集中起来就是特别多的拧劲。拧劲上来了,一切拦不住挡不住劝不住,越拧越来劲,越拧越不肯回头,拧成了一股绳,拧成一个死结,他们就此成了“拧巴结”。

    牛秀才是不是拧巴命不好说,别人认为是,别人常对他说是于是他自己也就认为是了。他听从了别人的意见,所以觉得特别拧巴。在认同了拧巴命之余,又恨乌及屋,跟那些告诉他拧巴命的人拧巴起来,他的拧巴就又多了一层,比别人的厚重了,沉重了。所以世界上有些事情你是不能告诉别人真相的,如果真相让他们特别舒服,那么事情的真相就是他们的真相,如果真相让他们特别难受,特别糟践了自己,那么真相就是某种阴谋,敌视自己戕害自己的阴谋。牛秀才认可了拧巴命,但是仍旧不能免俗,仍旧认为别人在对他使阴谋。所以他一面跟命拧巴,一面跟庸众拧巴。

    十八岁那年高考,他头脑发热,当然发热是对的,发热就表示有激情有才情,激情才情全激活了,这个时刻就得这样。可是他发热过度,热到40°C,变成了发烧,结果名落孙山。等打完针吃完药,烧退了,激情才情也退了,他不得不投笔从工,去城市找个活养活自己。活找得不轻松,干得也不轻松,在建筑工地挑灰桶。他不是跳灰桶的命,可是偏偏就干了挑灰桶的活,这一点别人早就告诉他了,他还没看出来的时候别人就看出来了。建筑工地上那些挑灰桶的和不挑灰桶的统统对他说:你不会挑,你挑得太少,挑得太慢,挑得不是地方,没到地方就泼了一地,挑得不是时候,没要你挑的时候你把灰桶挑过来放在不该放的地方碍着人家做事,喊你挑的时候见不着你人影。牛秀才说我那不是撒尿去了吗?你老有尿吗?你去朝鲜撒尿吗?他从此不去朝鲜撒尿了,就撒在灰桶里,以便少撒尿撒尿的时候能听到召唤。从此砌砖的师傅老能从他的灰桶里闻到一股厕所的味道,他们把这种味道称作牛秀才味,大家都不愿意闻,就都不用他的灰桶。

    大家喊他牛秀才,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他一个挑灰桶的,却在鼻梁上架一副眼镜,眼睛隔着层玻璃,极力睁大着看这个世界,仿佛挺好奇似的,一直好奇,连吃饭上厕所也好奇,挑灰桶也好奇。挑灰桶你必须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否则一不小心眼镜从鼻梁上掉下来,或者泥灰“啪”溅到眼镜片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奇演变成茫然,月朦胧鸟朦胧,人朦胧灰桶也朦胧。所以大家就喊他牛秀才。

    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打牌斗地主,搓麻将修长城,他觉得挺没意思,主要是玩这些东西得先把钱从荷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钱就这样在几个人之间走来走去。钱到了自家手里未见得高兴,因为你知道它呆不长,下一盘也许就走了。到了别人手里心里就像掉了个东西,不自在。总是盼望别人的钱往自己面前走,担心自己的钱到了别人那里去,整个期间就这样担忧着紧张着,何必呢?还不如躺在床上,抱本书看看,不用害怕书坑你骗你欺负你,你把书翻来翻去,想看哪一页就看哪一页,它就是你手里的一个玩具,被你肆意玩弄于鼓掌。因此,看书成了他休息时间着迷的事。他看过的书包括:《莎士比亚戏剧》目录,《巴黎圣母院》第一页至第五页,《罪与罚》第一页至第十五页,《唐宋诗词选》第二页、第十二页、第三十二页,《上下五千年》上册,等等。就这样,他利用休息时间把自己真的变成了秀才,他成为秀才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只不过是利用了别人斗地主搓麻将的时间。

    秀才挑灰桶毕竟是埋没了,埋没在灰桶里,埋没在一帮挑灰桶的人堆里。他很想和人聊聊唐诗宋词,聊聊中国历史,可是大家都对这些没兴趣,连对他的灰桶的兴趣也没有,他的灰桶有股牛秀才味,他的唐诗宋词有股牛秀才味,他的中国历史有股牛秀才味,他全身都是那个味,包括他的床,他的衣服,他的鞋,因为他从不洗身子,不洗被子,不洗衣服,不洗鞋子。他走到哪里空气中都飘着牛秀才味,当他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放眼全世界,全世界都是牛秀才味。

    他觉得拧巴,拧巴的原因是他本是个秀才,就应当做一个专职的秀才,目前却深陷业余秀才的角色,他不该当业余的,要做就做专业的。于是他重操旧业,投灰桶而进学堂,他读书去了。

    他不读文学,也不读计算机,不读机械会计营销等等专业,他读的是厨师学校。时间短,好就业,实用价值高,没人请他也可以弄给自己吃,技术不浪费不过时。经过一个月的笔记一个月的观摩一个月的操作一个月的实习一个月的复习考试,他毕业了,裤子口袋里装着笔记本而不是手机,上衣口袋里插着只水芯笔而不是耳机,眼镜片擦得锃亮,眼睛瞪得老大,衣服洗得笔挺,再也闻不出牛秀才味了。他成了真正的秀才,反而没了那个味。

    他很快就找到了工作,非常体面,在本市一家闻名加文明的酒店,酒店的名字就叫“文茗”,让大家进来喝酒就像喝茶那样文明文雅文质彬彬。头一个月他站在师傅旁边做了一个月的笔记,仍旧不忘秀才的身份,但是做笔记的工作时常被打断,因为师傅经常要他洗菜切菜。洗完菜切完菜他就做笔记。第二个月他坚决要求上一线工作,亲自炒菜,他每天跟师傅说,结果把餐厨经理得罪了,他每天跟餐厨经理说,结果把师傅得罪了。两个都得罪了,于是两人一合计一商量,那就让他上吧,留着个秀才不上白不上,正规科班出身不能浪费人才。他每个菜都炒得很用心,很精致,充满艺术品位,虽然慢了点,客人等不及了拍桌子。但他丝毫不马虎,遇到技术难题,色香味一丝没到,他决不马虎对付,哪怕停下来,翻翻书,查查笔记,仔细研究透了,才肯动手。眼镜不断从油滑的鼻梁上往下落,他不断地用手把它推上去。

    客人虽然等得不耐烦,吃起来却很香,不仅是因为被饿了的缘故,味道真的不错,合口味。肉片吃起来特别的嫩,特别的香,特别的清淡可口。因为肉片要用料酒揉,用蛋清拌,当然嫩了,当然香了,也当然花时间了。您要想吃出味道,就要耐得住性子,必须快就快,慢不得,大火“嘭”地上来就出锅。慢起来您也不能急,快不了,快了就失味道。客人饭前拍了桌子,那是发脾气,饭后也拍了桌子,那是叫好,下次还来,饿了还来,越饿越来。这就叫饥饿营销。

    客人满意了,经理就满意,经理满意了,老板就满意,牛秀才收获了一大堆满意,这是挑灰桶的时候所没有的。虽然他满头大汗,汗珠滴在眼镜片上,模糊了双眼,眼珠瞪成了牛眼也是一片雾霾。虽然汗珠沾在腋毛下像雨露,浑身发出牛秀才味。但是他对自己很满意,满意过后是满足。休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双脚交叉搁在床架,双手捧着本王朔的小说,觉得特别的惬意。嘴里哼唧着,不是朗读小说,是一些莫名的音节,既像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又像是《老鼠爱大米》,还有点像《外婆的澎湖湾》。

    你在看什么呀这么认真?服务员珍珍路过门口,探进头来问。

    牛秀才把书从眼前移开,努力将视线投向门口,哎呀!他赶紧翻身而起,因为露出肚皮而深感尴尬。他把书封面递给珍珍看。

    你真爱学习啊!珍珍表扬他了。

    哪里哪里,消遣一下嘛。

    你还不承认,酒店的人都说你好学习,连我姨父都说。她姨父就是餐厨经理。

    牛秀才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说了。一个女孩夸赞你,那是值得高兴的事,就不要再谦虚了,就高高兴兴接受吧。可能我这人是有点吧。

    好看吗?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牛秀才虽然有点舍不得,他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可是还有什么把书借给女孩子一起分享精彩更精彩的事情?

    爱情往往是从借书开始的,我们大家都意识到了,只是牛秀才本人没意识到。借书就要还书,还书的时候就要交流一下读书心得,于是机会就多了,故事也就开始了。借了第一本就会借第二本,机会增多了,故事也就有了发展。借完书就借刷子,借完刷子就借脸盆,借完脸盆就顺带借衣服洗,借完衣服洗就借他的凳子坐,借完凳子坐就借他的手牵,借完他的手牵就借他的嘴亲,借完他的嘴亲就借他的床睡。爱情就是这样借出来的,借了对方的感情就必得还对方感情,借了对方的身体就必得还对方身体,借什么还什么,光借不还那是流氓。爱情就是一笔债,你享受这笔债,你也得还这笔债。债把两人紧紧绑在一起,你越债务缠身,爱情就越牢靠。

    牛秀才和珍珍的爱情就此开始了,牛秀才的生活也从此走入一个新常态。下班之后,要用力将牙齿多刷几遍,掀开嘴唇,仔细检查牙面是白是黄。头发要梳得溜溜的,脸上要涂一大坨香,衬衣领要扣得严严实实的。在镜子前不断扭动身体,看完正面看侧面,看完侧面看后面,前视后视左视右视还有等角视都用上了。皮鞋每天都要打油,反复打磨,直到发亮。衣服也洗得勤,穿在身上干干净净笔笔挺挺。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留一会。一阵风吹过来,他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有点陶醉。展开双臂,他闻了闻腋下,确定没有闻到牛秀才味。他现在已经远离了牛秀才味,他把那种味清除得远远的,绝不让它回来熏着珍珍,污染爱情的气氛。

    爱情就是这样,爱别人首先是从爱自己开始的,这个道理很简单,要让别人爱,首先是自己要可爱,自己可爱不可爱,那就要看自己爱不爱,爱了自己别人才觉得你可爱,才会接着爱你。牛秀才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爱自己,吃饭睡觉蹲茅坑,那都是生理需要,看书看电影游公园,那都是因为想活出点意思来,把自己当着一个宠物从头到脚去收拾去爱护,是现在才明白的事,是爱情自然而然引发出来的,爱情的力量就这么伟大。

    但是爱情绝对不仅仅自爱。恋爱要有自爱,但光有自爱,那是自恋,自恋只恋自己不恋别人,不是互恋。光自恋就没有回报,越自恋越远离互恋,没有互恋就没有爱情,爱情一定是双向度的。虽然爱情的实质是得到别人的爱,但那决不能是目的,凡事一成目的就不单纯了,爱自己爱别人都必须是天然混成去雕琢。爱自己的所爱,就是关心所爱,关心他(她)的饥饱冷暖,一发一指,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思一想,甚至一生一世。

    牛秀才决不缺少关心,他是关心太多了,满满当当溢出来,他就让这种关心尽情流溢,尽情流淌。为了珍珍,他把从没干过的活都干了,把以前干过的活干得非常好,把男人该干的活干了,把女人干的活也干了。给珍珍寝室打扫卫生,给珍珍洗衣服洗被子,帮珍珍购物,帮珍珍打毛衣。他决心这辈子要养着珍珍,给她吃好的喝好的,逗她高兴逗她开心。这一切他干得很顺,没觉得别扭,比挑灰桶顺畅多了,也轻松多了。

    珍珍最喜欢吃基围虾,如果客人点了基围虾,牛秀才必定要私留一点出来,用锅铲舀出一点。他专门在灶台下藏了一个小饭盒,瞧见没人就偷偷舀一点。酒店规定是不能克扣客人的菜食的,舀客人的菜是违规的。牛秀才也知道,他比别人更知道,比别人对这件事情更重视。员工大会上经理特别强调这件事,神色严肃,语气严厉,语调高亢,用强烈的声波震动来震慑员工们的心。牛秀才听得非常认真,锁紧眉头,表情郑重。到了后厨,开始工作前,他替经理又强调一遍:你们都注意啊!别偷食客人的东西,被发现是要罚款的!你们罚款不要紧,我们都一起受累,到时候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可是当没人看见的时候,有珍珍喜欢吃的菜,他的心就痒痒,就忍不住了,就心疼珍珍,觉得不给珍珍留一点就太对不起她了,对不起珍珍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自己就要遭受良心谴责。他飞快地舀出一勺,藏起来,对自己说:又不是我自己好吃偷食,我是为了珍珍,为了爱情,爱情是伟大的,为了伟大做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我这么做难道不伟大吗?不体现了爱情的伟大吗?不体现了我对爱情的执着与坚守吗?很多人不是借伟大之名干着极其不伟大的事吗?然后在下厨后将饭盒藏进围兜里,把这份伟大的爱情献给珍珍。珍珍高兴得直拍巴掌,还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在他心里深深留下爱情甜蜜的印迹。

    爱情不光是生活,不光是吃喝拉撒,果真如此,爱情早就没味了,爱情一旦乏味,就意味着开始陈旧变质腐败,最后烂掉。所以爱情一定要加点浪漫,不时加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浪漫是调味剂,也是防腐剂,没有不行,多了也不好,多了就异味,甚至有毒。牛秀才很会来浪漫,来得恰到好处,在生活布置得妥帖完好之后再来点浪漫。他的浪漫充满了唐诗宋词,充满了文学,充满了秀才的味道。把灯关掉,点上只蜡烛,然后怀抱着珍珍,斜倚在床头,静静注视着小火苗跳动。

    你干嘛呀?有灯不点,点个蜡烛,天昏地暗,还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呢。珍珍倚在他怀里说。

    他并不正面回答她,而是注视着小火苗,手在珍珍身上轻轻摩挲,缓缓念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爱情,你知道吗?

    珍珍当然知道,不是吧,好像这句是形容把生命奉献给事业的献身精神吧?这诗是谁写的?太牛了!

    唐朝诗人。牛秀才说。

    李白?

    嗯,是吧。

    我就知道会是他。他怎么那么会写诗啊?简直牛爆了!

    月明风清的夜晚,牛秀才会炒几个小菜,携两瓶啤酒,邀珍珍一起上楼顶,坐饮赏月。酒到深处,兴到高头,浑身无比舒畅。他解开衬衣领口,解开胸口,敞开胸怀,让清风亲抚肌肤。天空一片银光,城市雾霭沉沉,树影婆娑,微风习习。他端起酒杯,不禁诗兴大发: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多美啊!他对着一轮皓月感叹。古人对爱情太有激情了,又浪漫又纯洁,就像天上的明月,哪像现在人,爱情不是为了炫富就是为了滚床单。

    这首诗真的好美!珍珍也说。

    这不是唐诗,是宋词。

    也是李白写的吗?

    李白是唐朝人,他只会写诗,宋朝人才会写词。是一个姓李的写的。

    是不是李白的后代啊?

    可能是吧,都姓李嘛。一个在唐朝,会写诗,一个在宋朝,会写词。

    牛秀才的浩叹决不是无病呻吟无事翻书,而是有感而发的。虽然他跟珍珍的爱情像月亮那般皎洁无尘,像月光那般浪漫无边,可是皎洁中有阴影,仙雾中有俗气,世俗的手无处不在,你永远也逃不了,挣不脱。如今那只手就来自珍珍这边,不是珍珍本人,而是她的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