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长夜惊魂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0:11本章字数:4422字

    我一个人实在不敢在东厢房里睡觉,就回到正屋子里,在火炉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那具尸体就默默无闻地躺在我对面的那张黄桌子上,与我相对无言。

    为了消磨这难熬的漫漫长夜,我就看守夜的那些人打麻将。

    那些四川人坐在炕上一声不吭,都哗啦哗啦地拨动着麻将牌,一个个专心致志,早将一切都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几个孝子披麻戴孝,坐在地上的草铺上闲聊。

    屋子正中央有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地冒着火星子,火盆山架着一个黑乎乎的茶壶,里面扑腾扑腾的翻滚着茶水。

    在火舌的忽明忽暗之中,屋子里摆放的那些古董家具和黑漆漆的屋顶,似乎都蠢蠢欲动,显得更加阴沉恐怖。这屋子与世隔绝,此刻给我的感觉就是:时空退回到了前清时期,人都活在虚幻之中度日如年。

    ……

    突然,有一只夜歌子——大名猫头鹰,突然嘎嘎地怪叫着朝屋子里扑来,翅膀扇得窗户纸咔咔作响。

    紧接着,有好多只猫头鹰,大概有十几只,都怪叫着朝屋子里扑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猫头鹰有这么胆大的,那架势像要活吃了这一屋子人一样。

    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堂叔看见我紧张,就连忙说道:“不要怕!人死了都有腐肉味道,散发的很远很远,所以夜歌子以为是老鼠肉,就想进来美餐一顿。没事的,我们都习惯了,就让它们叫去吧!”

    我再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打麻将的人,也像没事人一样,坐在炕上正打得欢。

    夜歌子不断叫着,轮番攻击这座恐怖之屋。有一只甚至从窗子里飞了进来,巡视一番然后又飞了出去。

    这些守灵堂的人好像一点也不紧张,他们似乎见怪不怪。

    我真是佩服这些农村人的镇静,他们就不怕猫头鹰冲进来叼走尸体吗?

    正想到这里,一只猫头鹰突然从门帘下面就像钻一样地猛飞了进来,直接降落在了那具尸体上,然后左顾右盼一番,开始用爪子想要掀开那张裹尸布!

    那是一只很大很帅的猫头鹰,气势有一点咄咄逼人。

    堂叔急忙从身旁拿起一支哭丧棒,跑过去准备赶走那只大不敬的猫头鹰。

    只见那只猫头鹰突然飞向堂叔,张着爪子,像是要袭击他。堂叔吓得一个趔趄,赶紧握住眼睛。猫头鹰趁机飞回到尸体旁,从死人身体的不知那个地方叼了一口肉,然后哗啦啦地飞走了。

    堂叔和其他几个弟兄这才张张晃晃地冲出屋子,去马棚里拿出来一杆鸟铳,对着大槐树就放了一枪。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道闪光,打得树叶子莎啦啦直响。

    堂叔又装上枪药,朝着夜空连发三枪,猫头鹰这才偃旗息鼓,集体退去。

    总算平息了这场夺尸之战。可现在,你想想,我那里再敢睡觉,就这样守着活夜,打算一直熬到天亮再抽空眯一会儿。

    安静了一会,大家又围着炭火闲聊了起来。

    堂叔笑着对着我说道:“你们城里人没有见过猫头鹰吃尸体的事情,所以有些紧张,我们都习惯了。”

    我急忙问道:“这里的猫头鹰真是凶悍,是不是经常抢人的尸体吃?”

    堂叔回答道:“那倒也不是。就是暴毙……”然后他又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道:“就是暴毙之人才会招来这些夜歌子!”

    我冲着那具尸体努努嘴,压低声音小声问堂叔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看警察也来了。”

    堂叔四面看看,见没人注意他,就神秘地对我说道:“被大家吃了,做成人肉宴席吃了。那些警察,全是假的,他们都是死人,你难道没有看出来?”

    我绝对以为堂叔是在跟我开玩笑,就说道:“您真会开玩笑,是不是吓唬我啊?警察那能是死人?”

    堂叔一瞪眼道:“谁吓唬你了?!你是从外地刚来的新人,所以不明白这里的情况,这里是个阴阳交界地带,到处真真假假,人鬼是分不清楚的!”

    “不会吧?”我发现这位堂叔不像是在逗我玩,就将信将疑地问道。

    “怎么不会,这里就是天下有名的川东阴阳迷城!难道燕子没有告诉你?”堂叔吃惊地说道。

    守灵的那几个人一听都捂着嘴库库地笑起来了。

    我感觉到这里的人都有些神神叨叨,无趣急了,就从地上起身,不愿再听堂叔废话,于是又凑到炕上,到打麻将的那一堆人那里坐下,看他们打麻将。

    他们虽然是农村人,但麻将玩得一点不小,一张张百元大钞放满了桌子,赌得很厉害。

    有一个胖大胖大,长得细皮细肉,就像厨子一样的人赢了不少钱,打算退场,就对我说道:

    “兄弟,想不想玩两把,我这个位置今晚顺得很,保准你赢钱!”

    我摇摇头说道:“算了,你们玩得大,我没有那么多钱。”

    “唉,你怕啥?你别怕,输赢都算我的!这是一千块,我给你了,你先玩着,等会我再上!”

    我怕赢不了,不敢上,但架不住大白胖子的热情连连,就勉强坐到桌子前玩了起来。

    你还别说,这位置的确不错,没有一会,我就来了个通吃,几乎把全桌子的钱都被搜刮到自己腰包里了。

    等到赢得差不多了,我抬起手腕看看表,大概是夜里三点多。

    我有点困了,就支支吾吾地推说自己头疼,想休息一会再来。

    大家也不勉强,让旁边看的一个人换下我,然后又噼噼啪啪地打了起来。

    我卷起一大把百元大钞,慌里慌张地跑回东厢房里,借着昏暗的灯光,激动万分地一数:天啦!整整一万多块钱!

    我把钱悉数揣在兜里,心满意足,然后合衣睡下,不一会就酣然入睡。

    大概是半夜里,我突然听到一些响动,就想抬起头来看,但头沉重地一点也抬不起来,而且很疼,眼睛死活也睁不开。

    可是我的意识却十分清楚,感觉屋子里进来了一个人!

    电灯明晃晃地照着,我感觉有一个人向我一点点靠近。那个人悄无声息,也不说话,也没有呼吸,似乎穿着一身白衣服,就像一个鬼魅一样,不!绝对就是一个鬼魅!

    世间是否真的有鬼,我向来半信半疑,但这会儿我的意识分明清楚的告诉我:这绝对是一个。

    我挣扎着想起来,但全身动弹不得;我想大喊,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那个白影子就这样肆意靠近到了我的身前,探下身子俯看着我。

    身后的电灯依旧明晃晃地照亮着一切,但我就是看不清白影子的脸面,也感觉不到他凑近我的那张脸有任何呼吸存在。

    僵持了大概几十秒钟,那个白影子突然好像要再俯下身子凑近我。我心想,再不能让他靠近了,所以就拼命挣扎着,想起来。

    但我一点也起不来,那鬼趁机将一张没有任何五官模样的脸突然挨近我的脸,张开嘴对着我的嘴打算吸起来!

    我看过好多鬼故事,知道所有的鬼都善于吸人阳气,人的阳气一旦被吸干,那绝对必死无疑!我还不想死,所以下意识的拼命挣扎,头摆来摆去的不顺从。

    那鬼就粘着我,一直找我的嘴,打算下手。

    我拼命挣扎,突然,我就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我满头虚汗,从炕上直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墙壁,确认是人世间无疑,这才有点放下心来。抬头看电灯忘记关了,在那里亮着,又开始害怕起来,感觉刚才就是真事。我不敢看表,怕时间也恰好切合推论:鬼喜欢在凌晨出没,但还是忍不住看聊一眼:是凌晨四点!

    我确认无疑是遇到鬼了。这一点很清楚,不容置疑。我就想着以后如何将这个经历或者感觉写下来,以后或许能够真的在报纸上探讨探讨是否真的有鬼这个问题。

    外面出奇的安静,只听见隔壁房子里麻将敲击桌子的声音,突然感觉很温暖,心想:看来刚才真的是一个奇遇,但我幸好还没有被鬼带走。

    头疼欲裂,我就下地来,准备到大屋子里看看。

    我刚一抬腿出门,就看见房檐上吊着一个什么东西,在那里晃来晃去的。我以为是槐树枝丫什么的,所以没在意。

    走近了一看,分明是一只爪子吊在那里,差点碰到了我的头!

    那个爪子无力地下垂着,就像燕子爸的那只手,血沿着手指头尖往下一点一点地往下滴着。

    我这会绝对是醒过来了,绝对不是在做梦,绝对是意识清醒,而且切切实实看到了那个爪子,就那样吊在房檐下。

    我急忙向大屋子里跑去,但进去一看,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环顾四周,孝子们都不知跑哪里去了,草铺上空空如也。再看炕上打麻将的人,也全都凭空消失了,东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刚才还听见麻将声,怎么这回都看不见了?逻辑一点也解释不通啊!但眼前的事实是很清楚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和那具冰冷的死尸。

    我不敢停留,急忙跑到院子里大喊大叫,希望有人听见。但院子里连一个鬼影子也没有,也没有一个人回答。我就像独自呆在一个偌大的大缸里一样,除了听见自己空洞的回音。

    这时,我听见身后咯吱咯吱地发出响声,战战兢兢回头一看,只见燕子爸——那具尸体,就像我估计的那样,居然挣扎着想从那张黄桌子上下来。

    我赶紧向院子外面跑去,然后沿着门外面的小路向村口跑去。

    整个村子都显得死一般的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出来走动,也没有一点声音响动。

    到处都是大雾弥漫,就像半吊子艺术家,把整个村子都涂抹得扑朔迷离。我慌里慌张地向前跑,只看见路两边的树突然就全慢慢变了形状,一时间全变成了白色的纸树,上面都开着黑色的假花,迎风呼啦啦地响着。

    有数也数不清的夜歌子就定定地站在这些树上,眯着眼睛似乎看着我笑。

    我心惊胆颤,仿佛是走丢的孩子找不到母亲一样绝望,用四只软弱的手脚连滚带爬地摸索着在这个虚幻的世界前进着,希望能够突围而出。

    突然,有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就是刚才吊在屋檐下的那只爪子,就这样毫无逻辑却又极其自然地横在我的前面,一张一合地做着抓握姿势。

    我正无以应对,爪子旁边忽的蹦出一个人来,一把牵起我的胳膊,嘴里说道:“快跑,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听见好像是燕子爸的声音,但也顾不上吃惊,就跟着他跳过爪子,向前跑去。

    我们俩跑着,准确地讲,有一点像是在水里游泳一样向前哗啦着。游过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身后的土房子一个接一个都变成了坟堆,足足有两长排,淼淼如长蛇阵一样一直追随在我们身后不离不弃。

    出现在我们前面的,依旧是农村的那些土坯屋子,一间间一排排,在稀薄的晨雾里夹道而立,似乎是在有意欢送我俩似得。

    等我们两个一过去,那些房子就都摇身一变成了坟堆。

    突然,身后坟堆一个个膨胀变大,上面吱吱呀呀都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边蹦蹦跳跳出来了一些小草人和小纸人。这些小家伙一边追我们一边口里大喊:“别让他们跑到那边去!别让他们跑到那边去!逮住他们!”

    声音似乎惊醒了地面,地上开始裂开了一张张大口子,咕咕的黑水泛出之中,摇摇晃晃地冒出来一大堆人,而且这些人越长越高,越长越大,最后完全遮挡住了我两人前进的视线,根本看不到前路。

    那些巨人虽然都是些模糊的轮廓,但感觉之中就有堂叔和昨晚打麻将的那帮人。他们一个个手里提着哭丧棒,凶神恶煞一般,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低头恶意俯瞰着我俩。

    ……

    说实话,我但愿这是一场噩梦,但愿这都是假的,但愿我就睡在渺无人烟、与世不通的阴阳村里没人陪也好。可是,我找不出一点理由来说服自己这场景是假的。

    一点理由都找不出来。一切恐怖都符合逻辑,又都不符合常理,但都出现了,而且自然而然地连成一片,排着队向我们压来。

    旁边就有一棵槐树矗立在那里,看起来孤独突兀,与虚幻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但那绝对是唯一的、可以信赖的一个阳间事物,其它东西都那样的不可认知,不可控制、不可驱散、不可逃离。

    我急忙跳起身来,翻身爬上了树。

    燕子爸岁数大,拼命爬也爬不上去,他伸手去拉他,居然扯断了谁的一条胳膊,提上树来一只血淋淋的断手。

    我急忙扔了那只不知是谁的手,结果这更加激起了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的性子,全都嚎叫着抓住落单的燕子爸爸,用一把不知从那里拿来的巨大的镰刀,割他的身体各处。每割下来一块肉,就急不可耐的往那些小纸人和小草人的嘴里塞着,然后看着这些家伙狼吞虎咽地嚼着。

    我豁出去了,一直往树的最高处爬去,直到自以为完全看不见地面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