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白金梦 (七)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0本章字数:2098字

    “我还是江州市1990年度十佳好少年呢!你能说我就是江州人里的Top10吗?哈哈。哎,别多想了,Pt国际就是一家自筹资金、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的民营企业。其他的都是门面,是装饰而已……”

    小婴说到这里,皮笑肉不笑几下,那笑变成一种讥讽,毫无征兆地直刺我的心底。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小婴一番话刷新了我对Pt国际的认知。那个曾经金光闪闪的贴金外墙被酸雨淋透,悉悉索索地往下掉,露出惨白的钢筋水泥。

    不知为什么,明知Pt国际并非久留之地,我和小婴都没有立即解职的动力。也许是拥有彼此陪伴的日子并不是太难熬,也许是清水煮青蛙的习惯。我们已经习惯了楼底下“全家”开门时活泼的欢迎声,已经习惯了饿的时候买两串关东煮、一块三明治,习惯了比脸还大的照烧鸡排。对,就是习惯。习惯可以把一切不合理变为合理。

    小婴却没有习惯自己二十年来练就的外形,告诉我最近在减肥,在吃日本进口的号称能阻止肠胃吸收油水的胶囊,晚上还要出去跑上几百米。据称双管齐下就是管用,裤腰带直往下出溜,高中的牛仔裤都能拿出来穿。而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效果。

    我原本并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纯友谊,生理结构不一样,哪来的纯友谊?现在我信了。我对小婴就是纯纯的友谊,比牛奶还纯。小婴是个不甘平庸的女孩,追求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好衣服好鞋子好皮包好大学,甚至好的相貌。除了最后一样,她都有了。可唯独这最后她最想得到的一样,她没有。

    小婴这段有点不对劲儿,总杵在电脑前眼神闪烁。每次从她身边经过,能感觉她摁了个切换键,屏幕跳回白哗哗的写函状态。而之前是什么,并不太真切,只感觉眼角进来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我猜想是旁门左道,否则没有躲闪的必要。

    有次,我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绕到身后问,在干什么呀?小婴全然忘我,切换的手悬在半空,涨红了脸,那红红绿绿的一大块地撂在我眼前。

    “股票啊!”我大声疾呼。

    “轻一点!”小婴四顾一下,“你要死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刘呢。”

    她拍着胸脯,以防心脏跳出来。

    我笑说你死我可不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赚了钱死得其所。我啥都没赚,没有死的资格。小婴被我撞破好事反倒落个坦然。在得到我不把她的好事说出去的承诺之后,她问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买啥了,我说给老爸买了个剃须刀,给老妈买了套化妆品。她邪魅地坏笑一下,骂我不懂得理财。我喜欢她那种少女调皮的嗔怪表情,笑着反问,你理得很好咯?

    她键入一排数字,随后把厚重的屏幕转向我,“喏,这就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什么都没买,就买了一只股票。”

    8132!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一个让我脸红心跳的数字,没想到赚了这么多,不吃不喝干两个月呢!我说,都翻倍了啊。小婴的白眼珠子翻上黑眼珠子:“翻倍算个啥?现在可是大牛市。山上老和尚都下来炒股票了。你真是out(落伍)了!”

    这么重要的社会新闻我真的不知道。现在入市还来得及吗?小婴扔过来一个笑,怎么?要我来做你的操盘手?我直直身子,做出大老板的姿态说,可以试试看嘛。

    领了下一月的工资,我迫不及待把钞票换成四位数字扔进她的账户。本想自己开个户,可小婴说开户要时间。最近有个新股上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说啥新股,她说中粮油。

    好,那就中粮油。很贵,四十八块钱一股。君子协定,赚了钱对半分,输了钱也对半分。等于是小婴免费带我发财。不过输的可能性不大,小婴有内部消息,主力要把中粮油炒到几百块。我想,几百块有些夸大,哪怕一百块也是两倍啊。整整两倍啊!要敲多少字,挤出多少身臭汗才能赚出来呢!

    欢乐的情绪会传染,刘跃进近来不再盯着那半丝半缕,变得神清气爽豪气干云。甚至趁着秋色组织了一场雁荡山之游。酒醉耳酣之际,跌跌冲冲的老刘亲口承诺明年一月带全体员工去海南,十月去巴黎。我和小婴哼哼了两下。清醒的老刘尚且不可信,更别说半醉半醒的老刘了。可还是有人激动得不要不要的——比我们晚一年进公司的小朋友。我偷偷问小婴,刘总怎么这么豪爽?小婴笑说,不是刘总豪爽,是刘总好爽。我问是不是那阿根廷的铁路项目要签约了。小婴说你傻呀,刘总又不是没签约过。我问那为啥?小婴笑而不语,指了指桌上的黑椒牛仔骨。牛?我瞬间明白,又是股票!

    自打我“入股”,小婴没了顾忌,看股票越发肆无忌惮。生活就像一枚铜钱,快乐悲伤分占两面。正面是个人资产与日俱增。小婴自不必说,作为老股民赚的盆满钵满。连我的那份也从“3”打头变成了“4”打头。背面是小婴的写函质量每况愈下,不时被刘跃进弄进办公室关怀。不打紧,只要对上红绿交替的屏幕,小婴垂下的嘴角就能充了气似的昂扬起来。

    有了钱,哪怕是滚在股票里还没取出来的钱,小婴便也有了消费的底气。一连两日,来了好几个快递。小婴取不过来,便托我路过前台时取。我掂了掂,那盒子轻若无物。我问小婴这是个啥。她当我面打开,塑料的小盒子里嵌着一片片蒲扇似的小东西。我没看明白,继续十万个为什么,这是个啥?小婴笑了,是大人哄小孩一样的笑。她拈起一片,在眼睛上比划一下。我惊呼,眼睫毛啊!

    于是,我便能经常见到一个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做眼球手术的小婴。术后,小婴的眼睛放大了两倍,眼神有些呆钝。长长的刺豪从眼睑里伸出来,一根根地顶向天花板。为了弥补突兀,小婴上了黑色眼影打掩护。仿佛有了保护色,那玩意儿和血肉之躯便能和谐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