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白金梦 (八)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0本章字数:2090字

    小婴问我怎样,眼睫毛利剑般顶上我的胸口:快说我美丽!人家整整半天的手艺。我心道:夸张,太夸张了,兽类的器官搁在人脸上是会起排异反应的。可嘴上终究要敷衍一下,学周杰伦的谐谑语调:诶哟,不错哦!惹得小婴嬉笑连连。之后,一连来了好几个轻若无物的快递盒。

    直到有一天,小婴的快递没了。我问她咋了,她说跌了,连续第二天了,把屏幕拽给我看。我吓一跳,熊熊火海幻化成沧海桑田。我说怎么办,咱逃吧。小婴锁着眉头,抖动手指,跳出一条不明所以的曲线。她眉头锁得紧紧的,跟那曲线一样。然后把那线收缩又放开,收缩又放开。咕噜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名词,最后总结:

    “应该是技术性调整。”

    我问,能不能涨回去?应该……应该能涨。口气虚弱到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我说你不是有内部消息吗,问啊。她拨了号码。叽叽呱呱了两分钟,然后昂起头,笑着说,会涨。

    小婴说那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彩虹的。可是股市并没迎来雨后的彩虹。那以后,江州指数断崖式下跌。小婴说,山上的老和尚都跑到对面的江州中心去排队跳楼了。在那个制高点上跌下来,才能配得上股票下跌的凌厉和迅猛。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一月工资从“4”打头一路下跌,到“2”打头,再到三位数。真到了三位数,也就歇停了,也就不报什么念想了。小婴往那内幕消息来源打了无数个电话,出了无数身汗,也没能阻挡住黑熊来袭。小婴很讲义气,跟我一样没跑,损失却比我惨重得多。小婴说的股市专有名词我一个都没记住。只记住她最后一句话——我们还年轻。要再遇到一轮大牛,还能起来。

    两周后的一天,公司里来了一群人,很高,很帅,每个人胸前都挂块牌子。来了以后拿相机对着办公室一阵狂拍。小婴又不知从哪里回来,悄悄跟我说,刚才偷看牌子,是经侦总队的,公安局经侦总队。

    公安局?小婴分析大概是老刘出事了。果然,刘跃进去了厕所,两个小伙子也跟了进去。小婴叫我跟去看看。我臊红脸,人家撒尿我进去看啥?小婴骂,叫你进去看看情况,又不是看老刘撒尿。被小婴撵着,再加上好奇心,我真的进去了。

    厕所里,刘跃进占了一个嘘嘘位,在办事儿。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占了两个嘘嘘位,没办事儿,眼睛盯墙壁上的“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我出来跟小婴汇报。小婴说,老刘心理素质真好,要她让这两尊金刚护驾,真心嘘不出来。我说,所以你当不上老板么!

    那天,老刘被警察带走了,弄到提篮桥去了。员工默默把他送到门口,没人再抱怨他的严苛小气。他走之前往公司深处望了一眼,那样子我永远都记得。银色的头发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每一笔画都诠释到了。

    后来,小婴打听到,老刘问银行贷了三个亿,五个亿的时候没抛,结果跌成一个亿。贷款期限一到,银行急了,就报了警。这一回,刘跃进结结实实地“跃进”了一把,并且以大败告终。老刘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来。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公司上厕所。老虎在自己的地盘上撒尿,是出于圈地的野心。听说他当年买那层楼面时花了两千万。那两千万的价值,也都集中到那泡尿上了。

    自打刘跃进被捕之后,Pt国际地处黄金地段的这第八层楼就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每一名员工每月定时收到一张白条——你可以继续干,但由于财务原因,工资停发。至于什么时候发放,请静候佳音。

    我这样的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工资停发不受实际影响。可对于一些有家庭的、每月还着定额房贷的员工来说,停薪无异于釜底抽薪。Pt国际能给他们打白条,银行可不认他们的白条。再不乖乖交上钱来,房子都能给你收了去!王庆霞以工会名义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并非为员工争取利益,而是请大家尽早另谋出路。有人在会上提出“抱团取暖”。王庆霞咧着大嘴说,抱团只能取暖,不能果腹。现在的情况,抱团只能饿死,大家一起死。

    着急的还有小婴,以她的消费水平早就断炊了。说断炊有点夸张,可没钱买假睫毛,没钱买减肥胶囊,对一个标榜时尚的女生来说跟断炊也没啥区别。本来股票里的那点收入还能支撑几个月的,只是高峰期没跑,碾成粉末后也便地潜伏。小婴打听到,公司的财政权实际已被王庆霞和另几个部门经理掌控。除少数几个刘跃进的老部下发誓要把他弄出来之外,其他人跟所有底层员工一样,追求的也是各自的利益和出路。

    “他们这样拖着工资不发,得让政府管管。”小婴憋嘴。

    “怎么让政府管?”我瞪眼。

    “你外星人啊?举报啊!”小婴瞪还我。

    当小婴忙着和公司扯皮要这要那的时候,我想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我究竟何去何从?怀抱当初的梦想不忍丢弃。没成想,那梦像金鱼口中的泡泡一样迅速升腾,曝于湖面后瞬间幻化无形。最后湖水蒸腾,连栖身之所都成了问题。

    我开始发了疯一样投简历。

    我到58同城上找信息,向各大外经贸、银行、互联网、电子设计制造等等我还能沾上边的单位网站投简历。先就业再择业,成了我跌倒尘埃里的诉求。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当湖水就要干涸,金鱼就快暴露在炽烈阳光下翻腾蹦跶苟延残喘的时候,我连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接到。一份份满怀期待和盼望的简历,就像投进湖里的石子,只能使水位虚长,让金鱼的单线条神经得到短暂的麻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相比毕业时的炙手可热,我那亮光闪闪的毕业证却已形同废纸。而我,俨然成了一块肥肉,色泽败坏,腐味十足,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都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