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白金梦 (十)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0本章字数:2043字

    我是学电子的,没有权利挑挑拣拣,只能选“综合管理”,一门最大路对应职位最广的专业课。

    之后,我一头扎入江州书城选书。我这才发现公考的市场是巨大的。大厅一角砌满城墙般高厚的教材。好多男女虫子一样趴在高高的城墙上啃噬。有的看起来稚气未脱像学生,有的看起来很沧桑孩子说不定都能打酱油了。还有一对小鸳鸯手挽手说说笑笑,谈恋爱似的,一点都不严肃。市面上主要是华公和中图两家培训机构出的书。我选了华公的,因为有个“公”字,可以留点念想。最重要的还是历年真题和模拟考题。

    考试么,主要还是靠做题。

    考公这事儿自是瞒不过小婴的。自打我把习题摆上办公桌的那一刻,她便知晓了。有时她会偷跑过来,推着眼镜居高临下打量我答的题目。笑着调侃,这题就跟我侄女做的脑筋急转弯一样。意思是我越考越回去了。我说,题是不难,不过不能想太久,要求在几十秒内给答案。见我老趴着,她又说,怎么搞得跟高考似的。我说,这比高考重要多了。高考只解决升学问题,这事儿解决生计问题!

    在王庆霞的鼓动下,很多员工外出找出路。业务基本都摊在哪里,谁都没心情做,办公室里一片萧条。听闻中方老大出事,阿根廷方面便把铁路机车项目悬起来,小婴也就解放了。于是,我便能经常见到一个坐在办公桌旁对着化妆镜描眉画眼的小妖。桌上的瓶瓶罐罐提供了丰富的色彩,小妖从容地将那些色彩拼接在不大的脸上,把腮帮子向里收,左右照两下,再对着镜里的影像傻笑。我问,要面试去啊?她说,不是。我讪笑,那就是去约会咯?烟熏的眸子飞来一个眼神,也不是。我不知道既不面试也不约会的小婴哪来的闲情逸致维持那些色彩的鲜亮。也许面临失业并不足以妨碍女人爱美的天性。面对空旷萧条的办公大厅,我把“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每一笔画都体会到了。

    可我,并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我给自己制定了周密的复习计划。上午写申论,下午主攻行政能力测验和综合管理。这样的安排和考试当天是一致的。据说人的大脑有一种自适应功能。你让它在什么时间段做什么事情,维持一段时间,大脑就会自动调整成那个节奏。上午申论用到右半脑,会文思如泉涌,下午习题用到左半脑,会跃动如脱兔。左右脑交替的兴奋感注入神经,到了考场便能多一分兴奋,少一分疲沓。

    休息的时候,我会找些公考的帖子来看,用来坚定信心。可上了岸的公务员都讳莫如深,在网上发声的,都是些没上岸的,那些个充斥着担心、揣测的帖子真能动摇军心。

    楼主问:“想参加公考,可是听说即便过了笔试,没关系没背景照样过不了面试,怎么办?这是真的吗?”

    有人危言耸听:“千万别考,都是萝卜坑,那叫一个黑啊,千万别考!”

    有人现身说法:“我们有关系的都没考上,别说你了。”

    有人怼:“楼主这么想就不用考了。”

    有人开解:“值得担心的千千万,怕就不要干。”

    有人鼓励:“公务员考试还是相对公平的,没有那么多萝卜,相信过来人,加油!”

    萝卜,就是关系户的代称。很形象,一个萝卜一个坑嘛。人家占了坑,就没你什么事儿了。萝卜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面对莫须有的“萝卜”,我用学霸逻辑来寻求心理平衡——我准备充分,到了考场我就碾压你么。萝卜要想进面试,笔试总得上前三名吧?要想进前三名,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可我依旧不忍去想能否成功,哦,不,成公。但已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而且我坚信,在十万多人的公考大军中,固然高手林立,但水军同样很多。面对未来,大多数人都在未知的不确定前侍立、彷徨。失败了,给自己找个过得去的理由。分数线差着十万八千里就能把原因归咎于莫须有的公考黑幕。最后懦弱地骂一句,喏,你看,公考就是给有钱有权的人准备的!

    而少一些多愁善感,多一点脚踏实地的人往往就能从乱军丛中杀出,笑着望向身后那些人,道一声:朋友,珍重,祝你前途似锦!

    我不想做前者,只想成为后者。

    小婴的举报终于等到了结果。财务通知,周五补发拖欠了长达五个月工资。

    听闻这个消息,小婴欢欣鼓舞,拍打桌子,先是彪谚语:现在这个世道,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后是拽成语:这帮万恶资本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见兔子不撒鹰。

    然后分析,劳动监察肯定来过了。要不然钱不会发得那么快。从她的嘴里,我第一次听说“劳动监察”这四个字。

    对于这笔钱,大家是久旱逢甘霖。他们并不知道是小婴替他们代了劳,还以为是王庆霞良心发现。小婴叫我不要说,因为她是匿名举报的。她现在还不想跟王庆霞撕破脸皮。我竖起大拇指:匿名举报,真有策略!

    小婴脸上的笑是得意的,这个笑一直维持到工资拿到手之后。

    那天的信封比往日的厚很多。五个月的工资,加在一起理应厚很多。

    打开一数,一万元整。让我数,也是一万元整。

    “不对!”小婴的眉头打成死结,“我们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怎么才这么点?”

    我是理工男,又在做题,脑子动如脱兔:“扣除四金和税收是三千一百十五块,五个月是一万五千五百六十块,少了五千五百六十块!”

    “我去找她去!”她口中的她自然是王庆霞。

    “我跟你一起去!”我自告奋勇。一直都是小婴英勇无畏地向前冲,而我一直坐享其成。这回,无论从精神上到肉体上都得支撑她一把。为了全体员工,也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