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爱之梦 (三)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0本章字数:2121字

    那时候我的状态,俗称“梦游”。也许和十年后在Pt国际那个没了小婴的空旷大厅里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神游久了,有老师负责拽回来。而如今,无论尹霜的影子浮沉在东方明珠塔尖,浸泡在解不开的逻辑运算中,还是游弋申论材料海量的文字里,都无人照管。王庆霞有时会大王巡山式地在办公大厅里兜一圈,嗅也不来嗅我一下。也许在她眼里,那个难缠的小娘皮已经被做掉了,剩下的这个傻小子,迟早是要滚蛋的,无论考得上考不上都会滚蛋,所以,不消她一鳞半爪的恩威。

    我的眼睛淡淡地落在眼前这一道缺词填空题上:

    “生活是艰难的、复杂的,它超出任何人完全的掌控;花无百日红,今日的英雄,有可能成为他日的平头百姓。而谦虚地认识到这一点,将使你安然度过这生命的____。”

    A.世态炎凉B.起起伏伏C.命运多舛D.浮浮沉沉

    出题的是想说,面对生活的浮沉,应该保持谦虚的心态。我想到了教室里那块黑板,那块吸收了我整整三年关注的黑板,那块教会我谦虚为何物的黑板。

    记得那节课的铃声十分响亮,唤醒了英语课的神经。黄莺踩着高亢的频率迈进教室,把腋下夹着的摸底考卷往讲台上一扔。脸上盘桓的乌云告诉台下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作为代理班长,应该做到老师怒和老师不怒一个样。我扬起笑脸喊:“全体起立!”

    学生们参差不齐地站起来,木头摩擦水泥的声音钻进教室的各个缝隙。有人还没从上一堂数学课的脑力马拉松中缓过劲儿来,迟楞地从位肚里掏着英文书本。

    黄莺并没有马上还礼,化身猛禽,用鹰一般的锐利眼神扫视下方。直到那些个歪歪扭扭的都站定了,吱嘎作响的椅子腿都噤了声。又过了十秒,才淡淡道,“同学们好。”

    “老师好……”同学们拖着长音。又是一阵吱嘎,落下无数个屁股。

    “这次的摸底考试你们班级最差,十四个班里倒数第一。比平均分低了十几分。我都不知道你们中考怎么考上来的,还试点班呢!有些同学连冠词都不会用,把an,apple写成a,apple,还高中生呢,不知道元音前面要加an嘛!”满天乌云瞬间化作瓢泼大雨。

    “嘿嘿嘿……嘻嘻嘻……”竟有人久旱逢甘霖,叫这场大雨淋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一点羞耻感都没有!那些笑得最开心的肯定是成绩最差的!”

    笑声瞬间被杀死在摇篮里。

    “郭荣,你是课代表,你说说,你们班英语这么差,该怎么办?”鹰的眼睛竟然勾住了我。一口一个你们班,就好像一班的英文是我教出来的。

    我浑然无备,心里一紧,领口被勾起来,冒出三个陈词滥调:“要……要多看、多写、多背!”

    钩子松开我,转过身,抓住了面前的黑板。黄莺运笔如风,力透墙壁,粉笔耐受不住粗犷的臂力大剂量掉着粉尘。她是愤怒的,至少是郁闷的。江州外国语大学毕业之后,分到Q中的黄莺被校领导视为英语教研组长接班人。因此,也接手了认为是基础最好的一班和三班。在一切以分数论的考核体制中,我们的摸底考成绩无疑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原以为接手了一个香饽饽,未料是个烫手山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现在的她,心志一定苦极了,而筋骨,也正在黑板上劳碌着。

    我眯着眼研究她在写什么。以我的经验,她写一遍,我们至少写十遍。在腰斩了几支粉笔后,清秀的花体字功德圆满地霸了屏。

    “这是三班同学在这次摸底考里写的作文,你们好好看看,差距有多大!这篇文章里多处措辞很经典、很规范,很有英文的原汁原味。这节课你们就做一件事情,把这篇作文抄十遍,然后背出来,中午一个个到我这里来背,背不出的晚上留下来继续抄继续背!”

    “啊……啊……”冰雹砸下来,那笑声终于知道了疼。

    而我,无暇他顾,眼神只死死落在作文最后的落款——Yin,Shuang!(尹霜)

    那落款黄莺本可以不写出来,也许是让我们警醒牛人就在身边,又或是尹霜赐予她作为任课教师的最后一点希望,才忍不住将爱徒冠名于上。我把那英文字母拼成无数的可能性,银霜?吟霜?都不在百家姓之列。一定就是那个她写的,一定就是。

    我已不记得那篇文章具体的遣词造句,只记得我反复了几次才能把它读完。高一的学生跨越了整整两年的英文教育,写出了高考范文的水准。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读通后我只抄了两遍就背得纯熟。作为班长兼英语课代表,同时作为“多看、多写、多背”的政策制定者,我被几个损友挤兑,第一个去点炸药桶。我有点怕,但想想除了我也没人能胜任如此重要的革命任务。推诿了几下,还是进了黄莺的办公室,竹筒倒豆子般背给她听。

    “背得不错。郭荣啊,从这次摸底考试看,你的语法掌握得比较好,但是用词不够精到,词汇量也不大。文字功底跟尹霜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你是一班英语课代表,可要多努力,要多看多听多说多写,也要懂得带动其他同学,知道吗?”黄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

    “好的,谢谢黄老师!”我红着脸。

    从黄莺办公室出来,心里说不上是沮丧还是甜蜜。在我十六岁的纪录里,英语作文都是人家读我的抄我的膜拜我的。正应了那句话,花无百日红,现在轮到我拾人牙慧了。但一想到那些纯熟的文字竟然出自她的手笔,又欣喜万分。她的思想、她的能力、她的才情从那篇文章中漫延出来,充盈我的心田。

    我反刍那文里的个中精妙。高一学生的英语驾驭能力就这么纯熟,神!美貌和智慧并存的美女,除了她铅笔盒上的雅典娜之外,还有她!

    小小的自尊轻轻震动,浓浓的爱意充盈心田。爱情的种子在无声无息中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原来,我真的只配瞻仰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