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 爱之梦 (八)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1本章字数:2018字

    这群大尾巴狼,真是恬不知耻,我才不相信你们都能全对呢,这是黑幕!是舞弊!是私相授受!是暗通款曲!让我来批,我来批!我垂下头,左手假模假式捋刘海。这个动作是在某日的新闻里学来的,主人公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嫖客。余光里,尹霜的头沉了下去,深深埋进胳膊,只露出一抹秀发中的绯红耳朵,连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

    “那,把练习簿交上来,郭荣和尹霜留下!”被顶在杠头上,黄莺也只能铁面无私。

    呼呼啦啦,这些个昧着良心的都跑光了。黄莺走过来,抄起我的本看了,又拿起尹霜的看了,说:“这词都能错。你们两个课代表错也错到一起,把这个单词抄十遍,就走吧。”

    这句小惩大诫的批评听来却是这般顺耳。她说,错也错到一起。就是说,我们怎样都会到一起,躲也躲不开。

    十遍很快,笔杆子一摇就见了底。我和尹霜慢慢收拾着文具书本。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窗外暮色沉沉,微雨深深。我从课桌里拿出封存已久的自动伞。按钮一按,那一声“嘭”,比现在的自动伞可响多了。伞就像点了捻儿炸出去的焰火,怒放在我们的头顶。

    撑着,两人慢慢踱出校园。

    我忽然又阿Q式地高兴起来。因为我发现,我们虽然丢了两把“小雨伞”,却收获了在同一把小雨伞下零距离接触的权利。这样的空间对始终处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我们弥足珍贵。没有师长的监控、没有同学的骚扰,没有任何人在意我们。我们就在那顶小小的伞下,那个半开放半封闭的自由空间里,肩并肩走着。

    花鸟长廊湿漉漉的,叫暮春的细雨蒙上一层暧昧的气息。走廊两边的地上、桌上摆满娇艳欲滴的小花,并不争奇斗艳,只是低眉顺眼地待在那里,似乎在等着谁。花丛中间或漏进一两声八哥学舌:“我爱你!我想你!”——懂生意经的,到底能把握市场动向。

    “你的头好点了吧?”她瞥向我的额头。那个地方已褪尽伤痂,足以承受目光的重量。

    我把头别过去:“应该还没好彻底吧,不然怎么会黙错单词啊?”

    尹霜嘻嘻一下:“错了就是错了嘛,还找那么多理由,真小心眼。你看,我不是陪你留下来了吗?”,她的那个“陪”说的很轻,轻到有些听不真切。

    “恩,那条手绢,就是那天比赛受伤的时候人家送上来止血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是谁的?人家可救了我的命。我洗干净了,好还给她,还得好好谢谢她。”我的脸伸回去,期待预料中的答案。

    她扑哧一乐,抿嘴说:“我的。”

    刹那间,周边形形色色的花花草草迅速向我聚拢,一齐怒放,争奇斗艳。

    “哦,这样啊!”我装作吃惊,“要不,麻烦……麻烦你到我家里去一次,我……我好还给你。”我舌头打着绊儿。多年后,我惊异于哪来的包天色胆,敢做如此邀约。

    “油……人家才不要呢,沾了那么多血,还有汗,你们男生臭臭的,脏死了。就送你了,要的话呢就留着擦皮鞋,不要的话就扔了。”

    “我洗得很干净,保证比之前的还干净!”我发誓。

    “不要不要,你留着好了。”她回眸一眼,竟不小心漏出心里话。

    我不响了。封面小雨细密地落下,雨滴走着不规则的路线各个方向牛毛般贴上来。她打了个喷嚏,身子往里缩了缩。一把小伞下的我们手臂挨得更近了,细腻的手背时不时触碰到。我甚至都能感觉到她如兰的呼吸,如歌的心跳。她的手心就在那里,牵起来,根本不需要什么预备动作,比捅破一层窗户纸还容易。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脸潮红得不像话。激素水平已经上升到临界值,都快爆炸了,我再也忍不住,试探性将手伸了出去。

    “啊呀,栀子花!”她突然离开小伞的庇护,冲进一家带着玻璃橱窗的花店。

    我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在地上,邪念也死在地上,脚步还活着,跟了进去。

    “你看,栀子花!”她的大眼睛绽放开来,“这是我最喜欢的花,我喜欢它的纯白和洁净。”

    我顺着她的手望去,一盆栀子花招摇地列在橱窗里。那花瓣在绿叶的映衬下如牛奶般丝滑洁白,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盛开的白色花瓣里盈动。

    某部爱情剧告诉我,女人说喜欢的一刻,就是男人掏腰包的最佳时机。

    “要不,我买来送给你吧。”我扭头转向老板娘,“多少钱?”

    “二十块!”。

    “不要啦,不要啦,我就是看看。拿回家也不好养。”她慌忙摆手。

    “不要客气嘛,你救了我一命,还把手绢送我。我就买盆花当是感谢咯。”

    “哪有这么夸张!”她捂着嘴乐,这一乐暴露了内心真实想法。

    我全然忘了父母关于买东西要讨价还价的敦敦教导,实心实肺把书包里口袋里的全部家当掏出来往柜台上放。十八块七毛,一共那么多。数了三遍还是那么多。其中八块七毛还是硬币拼凑的,银的、黄的,油腻腻,带着学校门口羊肉摊的膻味。

    我红着脸:“不够诶……”

    还是尹霜头脑活络,她将纸币卷上硬币塞到老板娘手里:“一共就这么多了,卖一盆吧?”

    “算了算了,看你们是学生,就给你吧。”老板娘赶紧收进口袋,晚一点怕我们改主意似的。老板娘的笑证明我们对行情很不明了。她什么人的钱都赚,学生的钱也是钱,油腻腻的钱也是钱,并不因为模样惨淡而打了折扣。

    我捧着那盆栀子花,尹霜为我撑着伞。花香夹杂着濛濛细雨数倍放大了她身上的气味,熏得我目眩神迷。只是双手有了去处,便失了不规矩的机会。白色花团在我怀里得意地一颤一颤,嘲笑我失去了如此完美的作案时机。我心道:栀子花,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