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章 103万的约定(八)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2本章字数:2101字

    “哦,你的……你的东西掉了,我在地上捡的。喏,还给你!”我把那张纸递回她手里。

    她拿过一看:“哦,准考证啊。”眼角上扬起来,那笑毫无征兆地刺透阴霾,直抵我的心中的那个角落。

    “现在已经没用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啦!”她把那纸叠了一下,收了起来。

    “那个,你是不是参加公务员考试啊?”我瞧着她的脸,心里又把Pt国际谢了一遍。若不是大厦将倾,我这个理科生又怎会在无奈之下参加公考。公考给了我一个由头,一个完美的认识这张完美脸蛋儿的由头。

    “是啊,这么说,你也参加啦?”她瞪大眼睛。

    “恩。”我点点头,“要不,我们边走边说?”

    女孩应一声,刚想走,吐了吐舌头:“票子差点忘了拿。”纤细的手指探入自动售票机的肚子,取出一张卡票。

    两人肩并肩向地铁深处走去。我的勇气像电子信号的脉冲,就那么一下子。这会儿又心如怯兔,木然不语,脸上绯红一片。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信徒跟着主的感觉。在主的强大气场中,信徒被抽空了灵魂、思想、语言,甚至没了喜怒哀乐,只剩下默祷和追随。我追随她走下自动扶梯,鹦鹉学舌地嗟叹前一班地铁不知趣的擦肩而过。之后是整整五分钟的默祷,才循着她的步子迈进黄灯闪烁的大门。下一班地铁已没了座位,我们围拢在靠近门口一根立柱旁。她的手在上,我的手在下,接受洗礼的姿势。

    “你考得怎么样?”倒是她先开口了。

    “还可以吧,自我感觉良好。我有被追问哦。”我腼腆中带着点小得意。

    “追问?什么追问?”女孩的好奇心一下子涌上来,大黑眼睛瞪圆了盯我。

    我清清嗓子,以面试的姿态答:“我是考劳动力市场管理局的。就是在四道必答题之后有一道专业附加题,关于农民工讨薪的。”

    女孩咬了咬嘴唇:“还有附加题啊?我没有被追问耶,是不是代表他们对我没有兴趣,没有希望了呀?”她的表情一下子跌到谷底。要不是手扶着栏杆,我生怕她一下子坐下去。

    我心想糟糕,嘚瑟过头了,得安抚一下。

    “你是考什么单位的?”

    “浦江区司法局。”

    “哦,司法局啊。我是这么想的哦,附加题是职能部门根据各自业务特点出的。综合性部门,比如司法局这样的,不出附加题也有可能。或者你的条件很符合岗位要求,说白了,牛人!根本就不用再多问就可以决定。”

    几句话让我的神志醒转过来,左右扯两下眼珠子,继续打探:“你是不是学法的呀?”

    “恩。中原政法的。”

    “这就是了么。你看学法的考司法局,多对口。不像我,毕业都两年了,专业还不对口,人家多问几句是不放心,想再多了解了解。”

    听我这么说她才略微轻松了些,怅然若失地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她的手指甲也很好看,并不剪完,红润的小太阳上镶着一圈白,纯净的白,尹霜手绢中的一缕撕下来贴上去似的。

    地铁载着各色人等乌隆乌隆向前。铁打的车身,流水的行人,不断有人进来,又不断有人离开。间或有一两个座位让出来,露出绿漆漆的真身,可我们都没有兴致把身子码上去。人和人是否有缘就是这样,才十分钟,就有了不去破坏气氛的默契。

    “你刚毕业?”我望着她鹅蛋一般的脸问。

    “恩,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我猜的。”

    “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幼稚啊?”她问。

    我知道,女孩的心思又跌回面试里。她身上的职业套装很挺括,要有一个好价格才配得上这等好质感。白色上衣束进黑色裙筒,撑出好看的褶子。要是斗胆在她腰上掐一把,她就两截儿了。徐静蕾档次的女白领终于走下荧屏,走进我的生活。也许,她就是要仰仗这一身摆脱稚气未脱的学生模样,给面试官留一个成熟精干的第一印象。

    “没有啦,是年轻!”我心想还很清纯。

    她淡淡一笑:“我可羡慕你们毕业几年的呢,有工作经验。那长长的A类职位表一大串,不像我们应届的,只能在B类里选,就那么几个对口的,好可怜!”

    我有些意外,公务员考试最喜闻乐见的法学专业也会遭遇选择恐惧是我没料到的。我安慰说:“其实都差不多,我A类,但是理工科专业职位也不好选。现在行政机关是强调工作经验,可也并不对家门、校门、机关门的‘三门干部’完全不感冒。应届毕业生也有自身优势,比如说活力充沛,比如说有责任心,再比如说经历单纯,不易被敌对分子利用……”

    “你是说傻白甜呗?”没等我说完应届毕业生的八样好来,她抢先笑起来。小脸红扑扑的,跟当年一文成名又遭我狠狠表扬的尹霜一个德行。

    地铁进站,一个急刹,又停下来,大门徐徐打开。女孩不觉握紧栏杆,身子随惯性飘摇。

    我想伸手去扶,又没这个胆量。

    “哟,我到站了,都差点忘了。”她瞥了眼窗外的站台,捋了捋肩包带,转身要走。

    “噢,好……噢,不,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有什么消息我们再交流?”事实证明我的脑子还是够用的。

    “加我微博吧。我叫阳光白雪!”两秒钟已容不下冗长的十一位电话号码。一只脚落在地面上的杨雪匆忙间往车厢里扔下四字网名。那四个字是升了几个声调的,因此也是清亮的,足以拨开周围冗密的嘈杂。车门一闪一闪地合上了。她隔着车门朝里张望,确认我是否听清。我重重地点头。车开了,两张脸错了开去。

    杨雪,阳光白雪,我的耳朵拥紧这个温暖契合的名字,生怕叫人抢了去。我像一只从春光中缓缓苏醒的昆虫,甜甜地消化着和她在一起的美好。她真的来了,她真的走出幻想到我身边来了。是她,又不是她,太神奇了。待回过神时已不知身在何方。我出地铁,将自己掉个头,返程时又邪性地再次过了站。

    原来,有一种心跳,如此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