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 103万的约定(十)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0:12本章字数:2072字

    两周后的一天,父亲拿着一个信封,挥舞了两下交到我手里,也把完整的人权交到我手里。在此之前,我从没收到过一份完好无损的信封,尽管收件人写的是我。父亲总愿意做那些信的第一个读者,特别是那些花里胡哨暧昧不清没有寄件人的信。这也是尹霜拐弯抹角鸿雁传书的原因。如今,父亲也懂得朝南坐的人不好惹,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哪怕未必“成公”,也最好不惹。

    细窄的信封,毛感的质地,娟秀的姓名,落款印刻着“浦江区劳动力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红色字样。

    透着阳光,一张白色的纸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上面刻着的,不知是“接受”还是“拒绝”。也许,父亲是不愿受这个刺激,才让我做这结果的第一个承担者。其实,他比我更受不了刺激。

    我却像是偷窥别人的信,双手打着颤撕开信封。

    “郭荣,祝贺你通过了我局的公务员面试,……请于2010年6月18日至浦江区中心医院体检。……”

    我理解了那些文字连缀成的意义。梦想在这一刻成为现实,爬上山头的感觉神清气爽。这封信让我捡回了失落的东西。信心回来了,志气回来了,壮志豪情全回来了。在看到“祝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结果。这个时候,大脑是盲的,和眼睛之间隔着一层翳。其他字眼,要等翳症褪去后才能灌进去。我终于能够体会范进的心情,我考了一次,考了一年尚且如此,他考了无数次,考了一辈子,岂能不得失心疯?

    父亲从我脸上找到了想要的,还不满意,把那封信拿过来整整读了两分钟,真不知道他在读什么。随后燃上一支烟,灵敏度退化的手指在老化的视觉中许久才将火苗吻合到烟头上。火焰咬着烟卷,一丝一丝吞下去。烟叶幻化成悠然的云雾,迅速在空气里洇散。

    我忙着把结果告诉杨雪,一分钟都等不了。她狠狠地拉了我一把,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这个结果中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她的,所以她配得上这个好消息。

    很快有了回音:“啊,那太恭喜你了!”

    我忍了好一阵,实在忍不住问:“你呢?”

    “我还没有,不知道会不会有……”杨雪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

    “这个可以有,估计那信封还在梳妆打扮,正向你飞奔而来。”

    “恩,但愿如此……”这回换成一个哭泣的表情,是锁眉含泪的可爱版。

    体检过后,江州市公务员局公布了2010年拟录用公务员名单。一摞摞陌生的姓名被一排排机关挨个认领。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缀在“浦江区劳动力市场监督管理局”之后,是宿命的归属感。这世界上的“郭荣”有很多,现在这两个字专属于我。如果爷爷尚在世上,见我金榜题名,也该为当年的命名感到些许安慰了。

    我搜索了好几遍,真发现了“杨雪”的名字,录用单位是江津区水利局,而且不是应届生。此杨雪非彼杨雪。在浦江区司法局下,是另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名字——“孙山”。

    我知道,她落榜了,名落于孙山之后。这名字生来就是膈应人的。我好想拥她入怀,用语言安慰她,用爱稀释她的无奈和失意。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是隔着苍白的屏幕问一句:

    “你,还好吗?”

    “好”。答复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表情来诠释。这个字让我看到一个悲悲戚戚吞咽苦果、委委屈屈接受现实的“女子”。

    我知道,她其实并不好。

    我再跟她说什么,她都保持缄默。我着实慌了,可我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一个拥有的人,对一个失去的人的安慰,本身是一种伤害。我成了那幸运的三分之一,而她成了最失意的三分之二。她是那么的脆弱细腻,未出茅庐,爬到山腰再跌下来的疼痛任谁都无法承受,更何况她。我试着想象她内心深处是何等的苦涩和苍凉,越往那片荒芜更近一步,我便越能感知到她心碎的沉默。

    如果机会能幻化成一只苹果,我愿意把我的给她。

    从那天起,杨雪没有再更新微博,就连毕业季在天空中恣意飞舞的学士帽都没有。

    我想,老天终究是公平的,不会痛痛快快地把什么都给我。

    我终于成为围城中的一员,这是我想要的,这一切都是我想要的。九月的第一个礼拜,正是太阳最足的时节,江州市公务员局将小太阳般的新进人员集中到一起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初任培训。科举时代称同一年及第的考生为“同年”。我们这些同年坐在一个阶梯式的大礼堂里,吹着足量的空调,享受着足量的清凉快意,叽叽喳喳,嘻哈天地,将同年诠释成“恰同学少年”。

    “嘿,郭荣!”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唤我。

    我扭头一看,阳光般的俊朗面庞。正是候考室里遇见的英俊小生。我脑海里跳出他进考场前送我的那句“马到成功”。上回这匹马奔出了热情,奔出了希望,奔出了我对面试的信心和勇气。如今,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啊,徐……”我忆不起他的名字。

    “徐杰!”他大方补充。

    “对对,徐杰。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一句客套话,我说得由衷恳切。

    “我也是,早就在公示名单上看到你了。”他一脸兴奋。

    我心里吐了吐舌头,光惦记杨雪,早把他给忘了。

    我挪了位置,坐到他身边,肝胆相照的感觉又回来了。上一次是在没有硝烟的战场,这一次,俨然是在劫后余生的庆功会。强力的中央空调吹散了郁结的闷气,我俩的马蹄子轻快起来。他同我吹牛皮:律所的领导办了桌酒来挽留他,要给他加工资,提拔他,还说舍不得他,情感与利益双管齐下,最后还是惨遭婉拒。我把pt国际的情况同他讲了,说我就没你这么牛,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逃遁到体制内的。浦江区劳动局开恩收了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白丁,那是社会主义的阳光朗照,感恩戴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