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梅岭峥嵘

    更新时间:2018-08-09 14:05:45本章字数:4876字

    声明

    1、本书所涉及的主要秘密文件、重大历史事件、有关组织机构、南京建筑名址、重要的时间地点及人物……等等,在历史上均真实存在或发生过。如:“长江防御计划”、“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渡江战役总前委及驻地瑶岗、国民政府国防部之监察局、保密局、二厅、三厅及其作战计划科、国防部大礼堂、“122号楼”、溪口“乐亭”……

    2、本书主要正面人物是有真实的历史原型的,他们是潜伏在国民政府国防部的红色特工吴仲禧、许锡瓒、吴石等人;书中的其他文学人物没有历史原型,纯属虚构,切勿对号。

    3、凡是以真实姓名出现在本书中的历史人物,其总体描写均有史可稽,并按照“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慎重着笔。

    引言

    1949年3月。

    大地悄悄染上了初春的绿色,山川万物在暂时的宁静中企盼休养生息。但,苍穹之下,战云密布;长江两岸,国共陈兵对视。

    江北。

    人民解放军取得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胜利,已完全解放了东北、华北、中原、淮海地区及西北大部。硝烟未尽,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第二野战军,陈毅、粟裕率领第三野战军共百万雄师,饮马于长江下游北岸,并在合肥瑶岗成立了渡江战役总前委。随即,总前委研究制定了特级机密文件《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

    江南。

    国民党控制着半壁河山。面对一触即发的生死大战,国民政府国防部秘密经营“长江防御计划”。汤恩伯辖26个军74个师约50万人,布防上海至江西湖口段;白崇禧领14个军40个师约25万人,屯兵湖口至宜昌段。

    与此同时,国共高层正试图通过谈判实现几无可能的“和平”。

    ……

    千里长江,波澜壮阔,奔腾不息;两岸劲旅,枕戈待战,风萧马鸣。

    彻底决定中国命运的渡江战役箭在弦上。

    在这历史性的紧要关头,国共双方在隐蔽战线也展开了一场“互掐咽喉”的对决。它直接关系到渡江战役的成败或代价,进而影响中国历史的走向。

    这场秘密的情报战犹如滚滚江水下的暗流深湍,凶险莫测。

    这是一场黎明前的生死较量!

    暗夜下,剑在行走……

    楔子

    “快!快快!”

    黄包车内的女人在焦急地催促。

    飞奔的车夫不满地调过头,对车内的女人抱怨道:“已经这么快了!还要怎么快?!又不是洋汽车。”

    “好好好。”女人知道是自己太急了,一迭声地应道。

    黄包车在建邺路上向西狂奔。

    这是黎明时分,天刚放亮,却刮起了大风。纸屑和树叶腾空乱舞,灰尘和杂物左冲右撞,破旧的棚户在狂风的摧打下“咔咔”作响。几个早行的商贩被强烈的风沙刮得睁不开眼睛,纷纷躲进巷子里。

    黄包车内的女人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孔,眯着眼睛抵御着肆虐的风沙。

    刚有些曙色的天空转眼间又笼罩了层层乌云。古城南京好象又回到了黑夜里。过了一会,城南方向传来一阵慢吞吞的雷声,不急不燥,有气无力。它预示着,大风之后可能有雷雨。

    车夫吃力地扭动腰臀,幅度很大。

    风小了一些。女人时不时将头伸出车外。尽管外面落起了豆瓣大的雨点,把车篷砸得噼啪直响。

    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在车篷上空裂开,好象一柄雪亮而弯曲的利剑,将昏暗的天幕骤然撕开一个恐怖的豁口,强烈的闪光瞬间将古城照得惨白。

    车夫惊骇得一个趔趄。车内的女人在惯性作用下,身体猛地窜出车蓬外。她敏捷地抓住扶手,没有摔倒在地。

    闪电将女人照得清清楚楚。她二十五岁上下。身着旗袍,皮肤白净,短发凌乱,神色焦急而有点仓惶。

    “喀嚓”!

    紧随闪电而来的炸雷使人魂飞魄散,就象是宇宙崩裂的声音!

    雷声过后,豪雨如注。

    车夫犹如从长江里爬上来的一样,踉踉跄跄地出了水西门。

    转眼到了西郊外的一个路口。车夫搁下车柄,两只大手使劲地在脸上抹来抹去——大雨浇得他无法睁开眼睛。

    女人立即跳下车,把早已攥在手中的几张纸币塞给车夫,然后一头扎向大雨中。

    她跌跌撞撞地向西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奔了多远,她的眼前模

    模糊糊出现了一户人家。

    她用手擦了擦眼前的雨水。

    她看见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只竹蔑菜篮。

    随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紧闭的院门。喘息未定,她就挥起拳头猛捶那扇对开木门。

    “砰砰砰!!”

    无人答应。

    淫雨浇透了她的全身。旗袍紧贴在身上。女性的曲线似乎渐渐往下坍塌。她竭力支撑着身体。

    “砰砰砰!!”

    “哥!哥!开门!快开门!”

    “砰砰砰!!”

    门终于开了。

    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他一把扶住这女人。

    “英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汉子也有点慌张,一口气问道

    “他们……他们……他们要杀人了……要……要……大屠杀了……几十个同志……”

    她颤栗着。

    未及说完,便瘫软在她哥哥的怀里。

    第一章梅岭峥嵘

    “停下。”

    一个冷漠而干硬的声音在疾驰的“斯蒂倍克”轿车内响起。

    身着黄色军服的司机立即踩住刹车。

    漆黑铮亮的“斯蒂倍克”在山路上微微一个顿挫,随即稳稳地停住。它身后的两辆军用吉普猝不及防,轮胎与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也半仰着头停在约20度坡角的山路上。“斯蒂倍克”前面的一辆吉普也随之立住脚。远远望去,四辆车子颇象四只爬山小憩的甲壳虫。

    “斯蒂倍克”里的两个士兵挺直身板,端坐在正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就在这里吧。”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

    驾驶座上的两个人立刻敏捷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动作之快仿佛是被座椅使劲弹出去的。

    两人一个箭步,分别跨到车子的左右门,一个标准的立定姿势,然后几乎同时拉开车门。

    右侧车门的下方慢慢伸出一只黑亮的美式军靴,纤尘不染。接着,一位身着戎装的将军钻出车外。最后,他把他的另一只脚从车内抽出,并放在松软的沥青路面上。

    他伫立山路,环视远方。

    此人40岁左右,英武挺拔,结实的身板把将军服撑得棱角分明。胸膛前和双肩上那崭新的中将军衔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腮后侧的刀疤似乎在告诉人们他不平凡的经历。

    他就是国民政府国防部监察局中将处长宁默之。

    “哎呀!这么多梅花啊!”

    从左侧车门出来的年轻女郎拍着双手,兴奋地说道。

    女郎身穿“猎式”军服,一顶美制船形贝雷帽斜放在秀发上,显得飒爽英姿,不逊须眉。尤其是那一对被军装裹缚着的乳房愈显饱满有力,加上她清秀粉嫩的面庞,浑身上下散发出青春的活力。

    她叫汪碧茹。国防部监察局机要科科长。中校。

    她近乎雀跃着向宁默之走去。

    与此同时,前后三辆吉普车上跳下七八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并迅速以宁默之为圆心,分布在半径一百米左右的山坡上。

    “叫郑少青过来。”

    宁默之对汪碧茹吩咐道。尽管他只要稍稍提高一下嗓门,百十米外的郑少青准能听见,但他似乎很吝啬那多用的一点力气。

    “小郑,过来。”

    汪碧茹招着嫩葱似的小手高兴地喊道。

    “来了。”

    郑少青答应着,同时把手枪插进枪套,然后整理了一下军仪,快步跑到汪碧茹身边。

    “汪科长,什么事?”郑少青问道。

    “处座叫你。”汪碧茹说。

    “报告处座!”郑少青习惯性地正姿敬礼。

    “嗯。不用。”宁默之眺望梅林,并不看正在敬礼的郑少青,而是摆摆手,示意郑少青不必如此郑重。

    “今天,我们是来赏梅的。散散心。都放松一点。不必过于拘礼。”宁默之边说边向梅林走去,音色稍稍温和了一些。

    汪碧茹和郑少青左右而随。

    钟山北麓,梅花岭上。春光烂漫,如锦如霞。眼前的朵朵红梅和抽芽绽绿的梧桐杨柳相得益彰,它们和远处山体上的苍松翠柏一起把紫金山装扮得如诗如画。

    “这是我第五次来这里赏梅了。”宁默之拾阶而上,“春居金陵而不赏梅,实为憾事。”

    “是。处座。可是今年赏梅与往年不一样哦。”汪碧茹故意慢吞吞地说道。有点调皮,又有点神秘。

    “有什么不一样?”宁默之不解地望着他的下属。

    “我们正想喝喜酒。怎么啦?不想认账啦?”汪碧茹反过来将他一军。

    “什么喜酒?”郑少青也疑惑不解。

    “是谁刚刚由少将晋升为中将啊?”汪碧茹得意地含笑。

    “哦。是这么个喜酒。”宁默之不由得浅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你们当中谁有婚姻之喜或生日之……”原来,宁默之不久前才晋升为中将处长。

    “处座晋衔,这可比任何事都要喜庆啊。”郑少青为自己没想到这茬事而感到不安——忽视顶头上司的喜事是官场大忌啊,犯什么错误都别犯这种错误!尽管宁默之好象在这方面不太计较。想到这里,他连忙用言语弥补自己的过失,“要好好庆祝一下。我和汪科长负责办一下……”

    “嗯,回去再说吧。”宁默之含糊其辞地说。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梅花丛中。

    “自抗战胜利,还都金陵以来,我几乎每年都陪总裁来梅岭赏梅。能陪伺君侧,聆听教诲,确是宁某一生之幸啊。”宁默之拈花感叹。

    郑少青在心里嘀咕道:“你不过是在‘赏梅团’外围转转而已,又进不了核心圈,谈什么‘君侧君侧’、‘教诲教诲’的!”嘴上却说:“是啊。这份光荣并不是什么人都有的。总裁对处座的信任由此可见一斑。”

    “对呀!这个酒是逃不掉的!”汪碧茹还没忘掉那即将到来的喜酒,兴致勃勃地附和道。

    “可是今年,”宁默之有点伤感地说,“总裁以国为重,决然引退,去都还乡,我等……”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汪碧茹有点扫兴,只得默默无语地随行着。

    行不多远,却见山顶崖畔耸立着一个六角小亭,飞檐立柱掩映在红肥绿瘦之间。

    “走,我们去登高望远。”宁默之说。

    三人提腿攀登。片刻工夫,亭子已来到眼前。只见正面匾额上雕着两个朱红大字:“梅亭”。两根褐色立柱上挂着一副对联:

    龙蟠江水天堑割神州为南北

    虎踞钟山地脉隐王气于东西

    三人凭栏而立。极目远望,顿觉钟山雄伟,天地苍茫。山脚下的长江如一条依稀的白练,蜿蜒向东。长江以北,平原阡陌消失在天之尽头。

    “这个位置看风景真好。”汪碧茹说。

    “在此处登高望远,方感到……方感到……”郑少青似乎在斟酌着字句,其实是故意引宁默之抒情感怀。因为他知道,宁默之好这个。他是有名的酸秀才。不但在国防部有名,在整个国民政府中也有名。

    宁默之是黄埔四期生,和张灵甫、谢晋元、林彪、袁国平是同学。平素少言寡语,性格清僻,但极有文才。一旦开口,则珠玉迭出,锦绣连篇。当时黄埔的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拎墨汁”——“宁默之”之谐音也。他参加过北伐战争,在叶挺麾下任营长,打过著名的汀泗桥和贺胜桥战役。左腮后侧的伤疤就是那场战斗的记忆。抗战开始,他任第九战区作战参谋。陈诚对他的寡言和文才都很欣赏。陈诚认为,在自己身边奉职的人,稳重寡言是极其重要的品性。某次酒酣之后,陈诚挥毫写下“党国墨汁”四个字送给宁默之。勤务兵把这四个字挂在宁默之的办公室。宁默之一坐班,便看到这四个字,心里只有苦笑。想把它摘下来,又觉得有负陈诚一片赏识之心。不摘,确实不雅。

    后来,国共重新开战。他奉命调入国防部监察局任首席监察官至今。

    时事变迁。但对宁默之来说,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他每到一个新部门,“拎墨汁”的雅号就紧跟其后。

    所以,郑少青知道,此情此景,他们的中将处长要往外倒墨汁了。

    “方感到什么呀?”果不其然,宁默之接过郑少青吞吞吐吐的话头,说道,“是不是感到钟山虎踞扬子龙蟠所言不虚啊?”他说道此处,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遥望对岸:

    “共党刘邓、陈粟所部,蚁集江北一线,妄图涉险渡江。可是,他们如若也站在这个‘梅亭’上来俯瞰天堑要塞,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多么的荒唐!你们看这长江天堑,江面最宽处达十公里,最窄处也有两三公里。加之江水滔滔,暗流汹涌,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即使勉强渡江,可登陆战不是那么好打的。石头城历来易守难攻。加上汤恩伯、白崇禧在千里长江陈兵百万,且有桂海青、周至柔的海空两军立体配合,战略防线可谓固若金汤。共党的如意算盘岂能实现?”

    一席话说得郑少青、汪碧茹频频点头。

    “当此之时,我拟口占一绝,以不负此情此景,亦不负这历史性时刻。”

    他望着脚下嵯峨的山体和东逝的江水,慢慢吟诵道:

    紫金腾上压江声,

    铁血梅花建邺城;

    王气森森千百载,

    于今……于今……

    他沉吟着,似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诗句。接着瞄了一下左右两人,心想:“做什么诗!对牛弹琴!这两人虽有些才干,不是绣花枕头那一类的,但要读懂欣赏我的诗,还差一截。”想到此处,遂感到索然无味,说:“回去再作吧。时间不早了。”

    三人于是转过身来,刚欲下亭,忽见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报告处座……”

    “什么事?”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局里请你马上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小高把电话打到梅林管理办,梅林管理办的人就找到我们。”

    “哦。说什么事了吗?”

    “他没说。我也没问。”

    “好。知道了。”

    宁默之递阶而下,边走边伸出右手腕,看了看那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英纳格”手表。

    “英纳格”告诉他,现在是西元1949年3月15日16时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