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冲刺于末班科场惶惶然改朝换代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0:10本章字数:4748字

    鸡才刚叫头遍,杨公鹤就起床去了书房。里面黑黢黢的,他点亮蜡烛,坐在春登上,仔细地端详着一套茶具。隔壁太太卧房里传出了两声奶声奶气的婴儿啼哭声,他拿起一只小茶碗,神秘而又得意地笑了。

    一年前,杨公鹤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位官窑师傅,就花钱请那人为自己专门烧造了一套蓝料矾红细瓷茶具。茶壶是鲤鱼跳龙门,托盘是五福捧寿,寓意飞黄腾达,福寿康宁。四个茶碗画的则是双鹿踏衢、猴子骑马、南瓜蝴蝶、香茗花猫,分别取意为路路畅通、马上封侯、瓜瓞绵绵、名列前茅。杨公鹤结婚十余年,太太连生三胎都是女娃。得了这套茶具后,太太再次怀胎,十月后竟然真的为他生了一个宝贝儿子。自此,他对这套茶具的灵验是深信不疑。今天是县试发榜的日子,杨公鹤拿起这只画有小花猫儿的茶碗,表情严肃地上了一炷香,叨念道:“名列前茅、名列前茅、名列前茅!”

    杨公鹤赶车来到县衙礼房门前时,早有几十个童声正翘首以待在那里,杨公鹤鄙夷道:“憋不住屎,夹不住尿。”

    梅雨间歇,太阳从云间闪出,出奇得耀眼。负责凤城县廪生教育及县试工作的县教谕樊老先生老气横秋地走出,他将一面榜文交与身后跟随的书吏。人群中随即有人喊道:“出案了、出案了。”

    书吏刷糊抹糨,将一面榜文贴在礼房榜栏中。几十口子童生蜂拥上前,杨公鹤裹拥其中,默念道:“杨公鹤名列前茅,杨公鹤名列前茅!”

    挤在前面的童生念道:“县案首是……姚奉儒?独占鳌头的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子,真乃后生可畏啊!”

    “独占鳌头?”这个成语好哇!早知道我就烧造个“独占鳌头”啦,怎么我却弄了一个“名列前茅”呢?杨公鹤此刻才知道“独占鳌头”比“名列前茅”语义更霸道,他后悔不迭着。

    杨公鹤擦擦眼,定睛看去,姚奉儒三字赫然列在圆形榜文的正中位置。第一名怎么会是第一次参加童子试的小后生姚奉儒呢?他仰脖环视着人群,里里外外寻了个遍,没有看见这个小家伙。杨公鹤猛然想起,太太昨晚曾叮嘱他,要他今早带着邻村的这个小后生一起到县城来看榜,并商量说,等儿子过了满月,就请媒人将自己的大女儿馨荔说亲与他。杨公鹤当时正做着县试第一的春秋美梦,也就有一搭无一搭地含糊答应了。

    “县前十,某某某、某某某……”群生又是一通啧啧称赞。

    县前十里也没有他的名字,没能名列前茅的杨公鹤满脸汗颜地偷看着榜栏,直看到榜末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六次童子试才考得一个秀才身份,还是末等,太跌份了。杨公鹤一甩长辫,哑着公鸭嗓泄气道:“没戏了,没戏了……”

    杨公鹤慌乱赶起马车,他实在没心情找寻那个或许就将成为他大女儿女婿的姚奉儒,便直奔码头而去。胞兄杨公蔻来信说这几天要坐船回来,说有一桩有关他前途的大事要跟他面对面商量。虽然沮丧,但杨公鹤心中还是再次燃起了新的希望。

    嫁到杨家十几载,杨太太连生三个千金。要不是忌惮她娘家的财势,杨公鹤一准早就娶小纳妾了。杨太太也觉得愧对杨公鹤,还好,这第四胎是个男孩儿,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屈指一数,大女儿馨莉也十三岁了。她盘算着,邻村的姚奉儒知书达理少年老成,等吃过儿子的满月酒,就请媒人过去,把这门亲事定下来。正这样胡思乱想着,门一响,三女儿黛莉推门进来:“娘,我口渴。”

    “你没看见娘正抱着小弟弟嘛,黛莉乖,黛莉自己倒水喝。”杨太太正给儿子喂奶,她没办法照顾这个最小的女儿。

    小黛莉走到床前,想喝妈妈的红糖水。杨太太知道自己正害口疮,遂制止道;“娘的水碗脏,黛莉去隔壁找个小碗来。”

    小黛莉去了书房,她把四个小茶碗逐个看了一遍。嗯,这个画着小花猫的茶碗最好看,便选中了它,提起茶壶倒满了水。小黛莉端起小猫茶碗来到卧房,刚要喝水,房门砰然打开,吓得她一哆嗦,手一松,茶碗落在了地上。

    杨公鹤一进门就沮丧说道:“我去了一趟码头,没有接着大哥。”

    杨太太挂记着丈夫的考试,小心问道:“这回考得咋样?”

    小黛莉捡起碎茶碗说:“娘,小花猫摔坏了。”

    杨公鹤一见,怒不可遏地吼道:“我说我怎么这么点儿背,居然被一个小毛孩子拔了头筹?原来是你这个小死丫头背后妨得我,竟敢把我的‘名列前茅’给摔碎了!”他一巴掌下去,小黛莉被搧倒在地。杨公鹤把脑后的长辫子一盘,扎着双手满屋子找着可手的打人家伙。

    杨太太赶紧喊道:“黛莉,爹爹要打你,还不快跑!”

    小黛莉咕噜爬起身,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蒙头转向地转了一圈,杨公鹤怒气更胜,他抄起一把鸡毛掸子追出屋去,与刚刚走进院子的杨公蔻差点撞个满怀。

    一身绫罗绸缎的杨公蔻端起了架儿,手一扬慢慢捋着胡须说道:“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一个庄稼老斗似的,跟自己的孩子撒起了猫习气!”

    兄长马褂斜襟上那夺人眼目的黄灿灿怀表金链让杨公鹤顿时怒气顿消,他赶忙赔笑道:“没有迎着兄长的车驾,兄弟愚钝了。兄长,书房里请。”

    兄弟二人落座,杨公蔻开门见山道:“你从二十岁就应考童子试,考了都快二十年了,这回考得咋样啊?”

    “还行吧,考得了一个黉门秀士。”

    “我刚进村就听说,考取县案首的是后村姚庄的一个小娃子,后生可畏呀。我看你还是把这功名先放下吧,跟我到关外,倒腾些山禁珍奇,很来钱的。”

    “那我这些年的寒窗苦读就白费了?”

    “六回才考来一个末等秀才,你还好意思说你寒窗苦读?”见杨公鹤低头不语,杨公蔻神秘说道:“你不就是想捞一个功名嘛,大哥给你指条捷径……”

    杨公鹤一听还有捷径可走,便赶紧附耳过去。

    杨公蔻神秘道:“你可随我到关外,投亲买地,串通当地官员,以‘商籍’先入县学,再参加当地乡试,那中举人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杨公鹤听罢,登时被惊得瞳孔放大,失语喊道:“冒籍投考?”然后又小声低语道:“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未犯案操践业。这‘冒籍’列属大清应试律条中首条戒法,一旦被查,不但会革去我这刚刚得来的秀才身份,还会有牢狱之灾。哥,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杨公蔻一撇嘴道:“兄弟,你迂腐啦。常言道,财富险中求,这功名官位也一样。”

    杨公鹤担心道:“五童连保,廪生具保,这一道道的关卡,咱可怎么过呀?”

    杨公蔻诡诈一笑:“兄弟,读书读傻了你。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等你帮衬着我赚了大把的银子后,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杨公鹤思衬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好,那就按兄长说的办!这边已经此路不通,那咱就改弦更张另换一个玩法儿。”

    县教谕樊老先生亲自将县试第一的姚奉儒送回姚庄,他期冀道:“寒窗书剑十年苦,指望蟾宫折桂枝。”

    姚奉儒拜别樊老先生:“弟子一定蟾宫折桂金榜名,平步青云万里程!”

    姚奉儒刚要迈入家门,哥嫂和一个陌生的粉脸婆子一并笑脸艳艳地走了出来。姚奉儒站定,说道:“大哥大嫂,小弟回来了。”

    粉脸婆子提溜着一双肉泡子眼,赶紧将姚奉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愿不得白家上赶着要成这门子亲。就你这小叔子,咱不先说他有这状元般的学问,但就这小人的俊俏长相,那家姑娘小姐看了也得害了相思病呀!姚太太,你家真是双喜临门了……”

    姚奉儒刚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大哥一按他的手腕低声说:“兄弟,好事,白家跟咱提亲来了。”

    原来乡党首绅白寿启今天也到县城来办事,他瞥见衙门礼房这块地界挺热闹,就凑过来观看,正看见老县翁在给一个十四五的小少年披红戴花。白寿启随口一打听,方知这小家伙名叫姚奉儒,正是那刚刚考得凤城县甲辰年县试第一的县案首。他又端详了一会儿,猛地觉得这个小孩儿很眼熟,咦,这不就是天天到他们村来读私塾的那个儒童嘛。白寿启不免一阵眼热心急,揣测这小家伙很可能要少年折桂,是一块奇货可居的璞玉宝贝。他猛然想起自家的二女儿正待字闺中,便赶紧放下手头未办的事,亟亟赶车回乡,请来一个媒婆速速去姚家登门说亲。

    自打双亲亡故,姚奉儒就视哥嫂为父母,现在他刚刚考取县试第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儒家之经典语录,姚奉儒没有理由不去遵从。定亲后的第三天,白寿庭亲自赶着一辆挂彩的皮蓬马车,将姚奉儒送到县城,参加县衙举办的喜庆秀才“进学”的典礼仪式。

    那是四月初五,是县太爷亲择的吉日。艳阳高照下,樊老先生站在县衙前的广场上,依旧老气横秋地招呼全县的新秀才们。鼓乐手当当当猛敲铜锣,火枪手砰砰砰朝天鸣放三眼枪。岁数最小的姚奉儒诚惶诚恐地站在秀才队列之首,恭恭敬敬地步入县衙大门、二门,进入大堂后,他们一班一班地跪倒拜见县太爷,穿上县太爷早已备置好的兰布秀才长衫。县太爷走下大堂,亲手为姚奉儒帽插金花朵、身披红彩绸,好不显焕。这时鼓乐齐奏,喜庆秀才“进学”大礼礼成。“进学“后,童生进阶为廪生,也就是秀才相公了。姚奉儒等众秀才再行谢礼,拜得县太爷的名帖,从此以后,这些新秀才们就可以自诩为黉门秀士了。之后,众秀才由县太爷引领着进入文庙,向先圣孔夫子塑像行三跪九叩大礼,接下来随县太爷来到学署。学署业已摆好筵席,款待这些新秀才们。姚奉儒自此归入县学,继续深造二大六小的八股和五言八韵的试帖等乡试科目功夫,目标直指两年后的秋闱,期冀一举金榜中第。

    正当这批秀士们满怀希望孜孜不倦地苦读时,不料想几月后,大清朝突然宣布取消科举考试,一千多年招揽国家官员的科考制度就随着这么一道诏书一下子不算数了,人家重新打鼓另开张,重起锅灶改用新的选官章法了。

    科举功名是读书人的第二条生命,中举人中进士的热望像泡影一样砰然幻灭了。姚奉儒欲哭无泪,欲骂无人,经济之途他不懂,稼穑之技他不会,他只有躲进村野湿矮的茅屋中,神经兮兮地继续埋头苦学着,哥嫂见状便与他分家单过。山穷接着水尽,准岳丈白寿庭本想把姚奉儒奇货可居一把,一见这个小家伙是散了集市不再值钱的扔货,便单方面撕毁了姚白两家的婚盟。孤苦伶仃的姚奉儒继续苦扒苦业苦学苦熬着,祈望着有朝一日朝廷会重开科举。他不知多少次梦吟“蟾宫折桂金榜名,平步青云万里程!”美梦喜极惊醒,原来是一场黄粱美梦,他痛哭流涕,他愤怒无比,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精诚终于所至,苍天总算开眼。四年后,也就是一九零九年,清朝最后一任皇帝宣统登基。清廷颁旨,再举行一次恩科拔贡考试,以示隆恩浩荡。

    拔贡、优贡、岁贡、恩贡和副贡,世称正途五贡。拔贡每县只取一人,可以说是万里挑一,是科举年代没有考中举人的秀才们另外一种入仕为官的重要途径,其待遇相当于举人。姚奉儒闻讯后,赶紧跑到县城礼房,来找樊老先生商榷。

    樊先生指点迷津道:“光绪三十一年,朝廷宣布取消科举考试后,黉门监生们如树倒之猢狲,只有汝等几个县案首依旧苦读圣贤书。宣统登基,朝廷重启乙酉恩科拔贡。科举考试已有一千三百多年,依老夫看,恐怕此次考试以后,朝廷就会永远终结了这种选拔国家官员的制度。所以,此次拔贡会试,老夫一定会竭力推举你。可是还有地保、乡保、廪保等等羁绊,这些关口还须你一一打通。”

    为了紧紧抓劳这次不会再有的机会,姚奉儒摒弃了儒家修身为政的中庸处世训条,他卖房子卖地,罄尽了全部家私,拜望了里正、保长以及域内耆儒硕老,自己才有幸被当地保举为“孝廉方正”,从而赖以被推选到省城,参加了乙酉科拔贡会试。他终于宿志得偿,会试拔贡考列二等,膺受从七品之荣。

    按照明清旧例,具有从七品顶戴身份的人可以出任县丞或者县教谕学正等职。县学时期,樊老先生曾学着孔圣人,让姚奉儒等几个得意弟子侍坐与他。席间,樊老先生也让这些弟子们畅怀一下自己的人生理想。当时姚奉儒就学着孔子弟子冉有的范儿,说出了自己“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的人生仕愿。

    有了拔贡身份,姚奉儒觉得自己当个一县佐官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心摹手追地誊写了数十份名刺,有病乱投医似的四处拜见四邻八县官府的正堂佐吏们。虽然他知道“物必先腐而后虫生”这句古训,可这国之将亡官必先腐的道理,这年轻书生还是领悟不到的。值此垂暮之年的大清朝,哪还有一丁点儿官清政明的朗朗天空,整个官场上,除了裙带飘飘就是银钱叮当乱响。奥援有限又是穷光蛋的姚奉儒辗转五州十八县,所遇所见一律全是白眼。到处碰壁了一年之后,他只得灰头土脸地回家,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巴望着朝廷吏部猴年马月才会出现的空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