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萑符遍野兵亦匪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0:10本章字数:4329字

    放眼山川野莽间,有多少毫不搭界相距甚远的一条条小溪蜿蜿蜒蜒千回百转,终于汇聚成了一条滔滔东流的大河。大千世界中,又有多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们,就非得这么无巧不成书地碰在一起,或相濡以沫、或相忘于江湖、或你死我活,上演着或亲如一家或恨似寇仇的人间悲喜剧。

    就在北京城为国体变更上下一通瞎折腾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有一个方圆百里的大黑山。大黑山南麓密林深处,一位身穿灰色军衣、头戴黑呢巴拿马礼帽的壮汉正骑着一匹枣红色雄马一路小跑着。枣红马一挺一挺地高昂着马头,迈着四个雪白的蹄子,来到一片亩数大小的水泡子边。壮汉翻身跃下骏马,整了整他这身没有奉军标识的灰色衣裤,从马鞍下取出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兜子吃食,顺手一拍那浑圆发亮的马屁股,这匹刚刚满口的蒙古小马唰唰的甩动着那纶漆黑泛亮的马尾,跑到泡子边上吸起水来。壮汉瞪着一双大黑眼珠子,机警地巡视了一圈周围的山林,便跨步走到一方长满绿藓的大青石后,叉开宽大的马裤,一屁股箕坐在了草地上。他摘下礼帽,顺手拢了拢被汗水粘在前额的黑发,右额毛发边际处露出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他把那杆崭新的马枪枪管冲外,顺在了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又把斜跨在左胯的毛瑟手枪拉到了腹部。他打开枪套,再次盯看了一会儿山脚下的老林,自感没有什么危险,便解开了皮兜子,从里面摸索出了一大块狍子肉,满口大嚼起来。胡吃海塞了一阵子后,壮汉打着饱嗝,不经意地把头扭向了泡子边,看着饮完水后正在啃食青草的枣红马。突然他那双犀利凶狠的眼睛里闪出了一道邪光,“雪里站,你这个没有调教好的小宝贝,要不是我这绺子人少枪少,我谢三马说什么也不会把你献给海东青这个王八犊子……有朝一日,我一定把你再收回来。”

    这个自称谢三马的壮汉是一只刚刚起局、报号“快三”的土匪绺子头,他手下有二十几号土匪兵,这个规模的土匪,不要说在东北,就是在大黑山这一带,也算是小鱼小虾小蛤蟆级别的绺子。别看谢三马的“快三”绺子人少,但他们却是由奉军正规骑兵演哗变的土匪,而且他们个个人都正值青壮年,其战斗力远远超过其他匪帮,他们每次外出行抢时飘忽来飘忽去,是又快又准又狠,所以这股土匪报号快三。

    每年一到春草没棵的季节,蛰伏在山场树林苇塘的土匪,就像透雨过后呜哇乱叫的蛤蟆,成群结队地跳将出来。人数少的、没枪少械的,就靠打闷棍砸明火起皮子成绺。人强马壮的,不是设卡劫道,就是直接砸窑,或杀人越货,或绑票勒索。奉天督军张作霖本是当土匪起的家,现如今在他这个赫赫东北王统治的地盘上,土匪居然多的如同牛毛,让主政东三省的张作霖觉得太有损自己的脸面了,急忙抽调好几个团的作战军队前去各地围剿。当时谢三马是奉军的一名班长,他是随着一营剿匪军队来到大黑山这一带的,他们到达剿匪驻地后,营长吩咐各连,让他们各自拉着各自的队伍,在各自清剿范围内最主要的大街要道上大张旗鼓地演练上一阵子,有枣没枣的打上一竿子,让这些太不像话的土匪收收势。

    一天,连长把谢三马等几个班长找来,神秘兮兮地说:“看你们几个挺会接灵子的,明天就不用随队行动了,换上老百姓的衣裳,拉着你们自己的弟兄出去。”

    “接灵子”是土匪黑话,意思是头头说啥下属领悟得快。谢三马不明白接灵子是个啥意思,正犯嘀咕呢,一听连长又不让他们随队行动了,着实被吓了一跳,心说,平日里三节两寿的,擩出的大洋少说也有百八十块的,也没少孝敬连长这个王八犊子呀,今个他唱的这是哪一出啊?不行,哪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他给开了,他壮着胆子说道:“我们哥几个愿意鞍前马后地跟着连长干,连长您可不能扔下我们不管呀?”

    连长一听,斜楞着一对玍古眼说道:“你们真是笨蛋成精,谁扔下你们不管了,我是让你们出去打食吃。没本事的去找个大绺子靠窑,有能耐的自己起局建绺,就是占山为王也行!”

    谢三马等人一听都明白了,连长这是让他们趁着这次外出剿匪,浑水摸鱼弄点外快发点小财回来呀。其中一个班长问道:“连长,那你给我们多长的时间?别刚摸索了两下上了瘾,你就又让我们挪窝?”

    “五六个月吧,杀冷子的时候你们必须给我归队。每班归队时,至少得给我带回三千大洋,必须的!”

    班长们都乐了,说:“出去这么长时间,要是上头检查咋办?”

    连长:“上峰来了,有我呢。我就说,你们几个班外出执行任务去了。还他妈的愣什么神,快给我执行任务去。”

    谢三马就和另外三个班长摘掉领章和帽徽,带着本班人马,化兵为匪捞外快去了。风餐露宿,蹲坑设卡劫道;月黑风高,枪林弹雨砸窑。初遭为非作歹的军人们,干起匪事来虽说有些笨手拙脚,但他们的长处是训练有素行动一致,不到一个月,他们就抢够了连长下达的钱数,也品尝到了随意打骂、肆意劫掠、滥杀无辜诸等人类丑恶嗜好。当他们乐不掂儿地把几千块大洋上供给连长、还巴望着连长夸奖他们一通时,连长却说:“前些日子上峰来我连检查剿匪军务,为了把他们打点得心满意足,我可没少大把大把地使银子,直美得上峰要推举我当营长。我当了营长,自然就提拔你们当排长了,不过所有的这些,都需要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去打点,所以你们各班以后的份子钱要涨到五千。”

    本想着连长褒奖他们来着,没承想连长找了个给他们升官的由头,狠狠地加重了他们的供奉,败了兴的几个班长皮笑肉不笑地走出了连长队部。有一个外号叫贫板凳的班长,刚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耐不住性子地泛起了贱贫,他叽咕道:“我们就是一群狼,荒郊野岭跑得四爪子流汗,好不容易叼来的一口肉,还全他妈的都喂了狗。”前边两个班长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走在最后的谢三马刚一咧嘴也想跟着笑,一转脸,就见圆脸拉成驴脸的连长正黑着眼睛死盯着他们。谢三马脑瓜一转,哎呀,连长可别以为这贫话是我说的呀?他看着连长,伸出右手冲着贫板凳的背后一指,驴脸立马扭向了贫板凳。

    当晚,贫板凳没再被派出去“执行任务”,谢三马因为向连长保证能足额上交,他立刻得到了连长的提拔,当上了副排长,贫板凳的班队自然就被划归了谢三马的麾下,他得以率领两个班的士兵在山野民间大捞起了外快。贫板凳手下有位副班长叫疙瘩刘,他办事比较江湖。疙瘩刘见班长贫板凳被连长挂了起来,总觉得不运动运动说说情,他这当兄弟的就不够哥们意思,他知道快到连长的寿辰了,就央求谢三马,要他跟连长通融通融,求连长放贫板凳一马。寿日那天,谢三马拿着他们准备好的一大份顶硬顶硬的礼物给连长进贡来了,好多排长班长都去了。酒席宴后,谢三马依旧没有见着贫板凳,背地里一打听,才知贫板凳早已被关进了监狱,罪名是为匪通匪。寿宴的酒席让谢三马越喝越冷,他觉得连长这人太阴,他有些兔死狐悲。回到自己的班队后,谢三马更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疙瘩刘问明白了事情原委后,气得他火冒三丈,当晚就拉着他们那个班跑进了大黑山,真他娘的当上了土匪。两个班有一个班哗变为匪,这让刚刚当上副排长的谢三马觉得没法跟连长交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剩下的那班人马找着了疙瘩刘,两班合为一绺,正式起局建绺为匪,红红火火地干了起来。

    大黑山突然多出来一股能抢又能打的土匪,自然引起大黑山土匪总瓢把子海东青的不满。军有军纪,匪有匪规,牛槽里突然拱出了一张驴嘴,他不能置之不理。海东青给谢三马急飞了一封海叶子,说当月十五是他的五十寿辰,邀请谢三马圆夜之夜前来黑鹰砦共商绿林大事。第一次拜见大土匪头子,又赶上是他的生日,谢三马不敢怠慢,于是准备了一千块大洋和一匹通身枣红四蹄挂白的雪里站马驹,只身一人前往虎穴狼窝。

    枣红马雪里站突然停止了啃草,它高抬起马头,大瞪着一双马眼,两只削竹短耳往前一支楞,脖颈上的黑鬃毛唰的直立起来。谢三马收住沉思,说了声“毁了,有大东西要过来!”雪里站是一匹小牲口,还没经历过路遇猛兽的这种阵势,谢三马刚想上前去揪住马缰绳,不料雪里站咴咴的惊叫两声,撩开蹶子,向着一条小路蹿去。谢三马腾身一个虎扑,想抓住拖曳在地上飞滑的缰绳,哪知小马起步飞快,谢三马狗吃屎似的一个扑空,整个上身就栽进了泡子边上的泥沼里。

    鸟儿停止了鸣叫,松枝间上蹿下跳的小松鼠也没了踪影,周围真静,静得只剩下那种重重踩在枯枝败叶上所发出的怪怪声响。哎呀,来着不善呀,谢三马一骨碌滚到了大石后面,他仰着头,看见一只秃鹫正盘旋在湛蓝的天空中,“吃挎傍嘴的也凑热闹来了,这大家伙肯定就在附近。”背在大青石后的谢三马一个快闪,他看清了,红松林边,一头成年黑熊正一步一停再一闻地走着。谢三马抄起马枪,嘟囔道:“妈的是个仓子(熊)。雪里站跑了,你来的正好,那就弄四只熊掌,给海东青顶上!”卡啦一声,枪栓拉开了,谢三马暗暗叫苦:“揍了,枪膛里就压着一粒子弹,子弹带全他妈的放在马鞍兜子里了。”

    大黑熊一摇一摆地向着他隐藏的地方走来。谢三马目测了一下,有一百弓。大黑熊走走停停,不时地伸着棕色的大鼻子在空中嗅来嗅去。这个时节正是大黑熊觅食的旺季,谢三马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这大家伙的鼻子太灵了,能嗅到十里开外猎物的味道。额头浸满了汗珠,几颗汗粒开始滚向谢三马的眼角,他纹丝不动,只是斜楞着眼珠子,直盯着风中不停摆动着的树叶。谢天谢地,自己处在下风头,黑熊暂时还嗅不到他身上的气味,谢三马轻轻出了口气。

    枣红马雪里站,外带一千个大洋,妈的全被你这个黑仓子给搅和没了,我的贡品算是鸡飞蛋打了,冤有头债有主,黑瞎子你来的正好,待会儿我就取你的熊胆熊掌送礼了。谢三马瞄着毫无戒心慢步走来的黑熊,心里暗暗盘算着。仓子,再近点,再近点,那颗宝贝子弹已经被顶上了枪膛,谢三马屏住呼吸,额头的青筋突爆着,他在准备着一场生死较量,他在等待着黑熊离他足够近的距离。因为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杆马枪,对付黑熊,这马枪可不是一件顺手的家伙,一想到这儿,谢三马就在心里大骂起疙瘩刘。临行时,疙瘩刘拎着一杆崭新的小马枪说:“大哥,你带上我这杆四四式小马枪吧,骑马就得用马枪,专枪专用,这就叫讲究。”马枪是一种短步枪,因为它的枪管短,所以骑兵在马背上使用起来要比普通步枪灵活的多,当然射程也比步枪近,威力自然也小了许多。没法,现在后悔也没有用,谢三马只能咬着牙静等着黑熊足够近了,他才能举枪射击。

    他算计好了,当黑熊走到离大青石二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就突然从大石头后面蹿出,大黑熊肯定会被吓一跳,受了惊吓的黑熊一准会腾地站起身,向居然胆敢向它挑衅的来者示威反击。他就等着大黑熊怒吼着举起前臂,等着它露出胸前的那一道雪白的月牙儿,那是黑熊心脏的位置,只需一枪,他准能击中这个靶心。就一颗子弹,这事干起来太悬了,他还有一把盒子枪,可这圆头子弹的个头太小,打个狍子野兔伍的还行,对付这种凶猛的大家伙,威力明显不够。大狗熊走到距离大青石四五十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不走了,它站起了身。

    “干了,是不是这家伙已经嗅出我的味道?这时候要是有一杆步枪该多好啊,瞎讲究害死人呀。疙瘩刘,你个瘪犊子,这回可害死你大爷我了!”